京华芜事
第6章 七夕节 上
林府正厅里,林芜忧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了,旁边跟着贴身大丫鬟知乐,知乐前些日子告假了半月,回乡去探望生病的母亲,今个儿紧赶慢赶回了府。
说起知乐的来历,倒也是个可怜人。她打小在乡野长大,父亲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遭奸人诬陷锒铛入狱,最后冤死狱中。知乐险些被逼着卖身葬父,幸得林夫人路过出手买下了她。后来见她沉稳细心,还懂医术,便安排在了芜忧身边贴身侍候。
听婢女传来消息,林夫人从廊下走来,叮嘱道:“今儿个七夕,外头人多眼杂,知乐,你仔细跟着大姑娘,拥挤的地方就莫要让她去凑热闹了。”
知乐稳重,应道:“夫人放心,奴婢定会看好姑娘。”
芜忧小声嘀咕:“阿娘,你怎么不一块儿出去走走?今晚可热闹呢。”
林夫人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这么闲?家里账本压着一大堆没盘完,再说了,你每个月大手大脚买吃的买喝的,我不管着点账,你爹回来还不得念叨我?”
芜忧自知理亏,不说话了。
佳节当下,林夫人也不愿扫孩子兴致:“行了,快去吧。记着和贺二好好一块儿逛,莫要由着性子到处瞎跑惹事。”
“知道啦,阿娘再见!”芜忧乖巧应下,拉着知乐欢天喜地往马车边走。
谁知刚撩开车帘,钻出来个精瘦的身影,哧溜一下比她还快地先钻进了车厢里。
芜忧差点厥过去,这不是她的好弟弟又是谁?
“林芜惧!你下来!谁让你上这辆车的?”芜忧双手叉腰,没一点好气,“车厢就这么大,咱们三个挤在一起像什么话?你自个儿去坐阿娘那辆宽敞的车去。”
皮猴盘腿坐在软垫上:“姐,我才不坐娘那辆呢,小七赶车太慢。我就想坐这辆,挤死你才好,反正待会儿我就下车。”
芜忧气得牙痒痒,正要揪着耳朵把他拎出来,马车已经出发了。
一路晃晃悠悠到了京城最热闹的灯市门口,林芜惧无声地跳下了马车,落地后朝姐姐扮了个鬼脸,一溜烟钻进人潮里。
芜忧掀开车帘,看着胞弟滑溜得跟泥鳅一样的背影。这小子打小就喜欢在京城各个坊市里四处探索,可今晚毕竟是七夕,街上人山人海,她总归有些担心。
她扯着嗓子喊:“喂!林芜惧!晚上早点滚回府,听见没有!”
前头人头攒动,哪里还有半点回应。芜忧无奈地下车,按着贺毅轩先前递来的消息找地方去了。
入夜时分,天际褪去最后一抹晚霞,整座城像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河畔上停着无数画舫,万家灯火倒映在粼粼波光里。街巷两旁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芜忧到了约定好的地方,顺势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人头,落在不远处的拱桥上。
桥上站着一群风华正茂的青年们,个个锦衣华服,谈笑风生。在人群中央,贺毅轩负手而立,笑着和好友交谈。他依旧穿着一身浅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不时朝桥下张望,连带着几位同行的公子哥儿也早早注意到了桥下的动静。
芜忧心里一喜,正准备穿过人流上前找竹马。
刚迈出半步,身侧突然横过来一只手拦住了她。
是宋檀的副手来福:“林娘子,宋东家在这边茶楼上等着您。”
知乐看到来福的举动很是不满,小声催促自己姑娘早点和贺公子汇合。
芜忧一抬头,看见茶楼支起了窗子,里面的男子笑着朝女孩的方向捻起一颗樱桃,慢慢吐舌吞了进去,像条黑夜里危险的美人蛇,勾着少女前来相会。
看着男人的举动,芜忧登时面红心热,想了想还是准备上楼,叮嘱知乐等自个儿一会儿。
知乐无语了,来福讪笑着请她去一旁隔间小坐,等会主子下来就告知她。
宋檀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桃花绣竹的长衫,透着数不尽的风流雅致,看着推门进来的小娘子,桃花眼里流动着情意。
他赶忙起身拉着芜忧走到窗边的榻上,反手将窗户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宋檀!你发什么疯呀?”芜忧挣脱开他的手,瞪着他,“我还急着去见人呢!不能等我见完人再来找你吗?”
见了人心都飞了,哪还想得起我,宋檀暗想。
男人将双手轻轻搭在芜忧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洒在芜忧耳畔,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幽怨:“不见不行,今日非得陪我不可。”
“瞎说什么,七夕不就是满大街看灯嘛。”芜忧侧过脸躲开他的目光。
“对别人来说是七夕,对咱们能一样吗。”宋檀神色黯淡,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你不记得了,我和你初见就是今日,你拿着纹样来找我,真是个没心肝的。”
又来了,听他翻起陈年旧账芜忧就头疼,赶紧转移话题:“好啦,年年都要提这事,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话音未落,宋檀借着灯影将她揽入怀中,吻上女孩的唇。
宋檀方才不知喝了什么,唇齿之间还带着股醉人的花香味,勾得女孩七荤八素。
过了许久,女孩迷迷糊糊反应过来,怎么亲个不停了,芜忧一把推开他:“行了,说好就见一面。我真得走了,贺哥哥还在桥边等我呢!要是让他等急了,我又要花时间哄他。”
真扫兴啊,听到贺二的名字,宋檀眼底掠过妒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笑意。
他不舍地帮芜忧整理好碎发,轻声道:“去吧……我是留不下你。”
芜忧哪敢多留,急急忙忙地下楼了,三步并两步差点摔了个大马趴。
等她带着知乐气喘吁吁地赶回拱桥旁,看到贺毅轩站在桥头,衣裳有些微微的凌乱,连冠玉的发丝都散落了几缕在额前。
方才在桥上分明瞧见了这丫头的身影,可一转眼却叫人给拐跑了,此刻一见这丫头终于出现在眼前,男人积攒了一路的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林芜忧!”贺毅轩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语气急促,“你长本事了是不是?这满大街的人,你一转眼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大半天!”
女孩自知理亏,小声嘀咕:“我……我刚才在路上碰见熟人,跟他说了一会儿话嘛。”
“熟人?什么熟人比我还重要?”贺毅轩气得心肝儿疼,刚想狠狠发作一通,可目光一扫,见她额头上还带着汗珠,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的火气顿时像打在棉花上。
他原本想说些什么,过了片刻抓紧芜忧的手:“算了!今儿个过节,不跟你一般见识。走吧,去乞巧楼!”
乞巧楼是七夕京城男女最爱去的地方。
大堂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桌案,上面摆了一堆细如牛毛的银针和九孔石珠,四周围满了想要讨个好彩头的年轻闺秀,也有不少青年围在女子周围讨好。
按着规矩,只要能在规定时间内用一根线穿过七孔针便能赢得楼里的彩头。芜忧兴致勃勃地坐了下来,刚拿起那细细的银针试了两下便傻了眼。这针孔实在太小,她也没耐心,稍微一用劲儿手便直发抖,试了几次连针眼都没摸着。
“哎呀!不玩了!”芜忧耐性本就极差,急得把针往桌上一扔。
她折腾了半天,周围的女孩们陆陆续续都拿到了精美的礼品,唯独她两手空空,连个小玩意儿都没捞着。
就在她暗自懊恼的时候,身侧覆下一道高大温热的身影。
结实的双臂从两侧环了过来,将芜忧整个人搂在怀里。贺毅轩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侧,嗤笑了一声:“笨手笨脚的,就知道你不行。”
芜忧刚要反驳,手腕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腕,借着大堂中央璀璨的彩灯一瞧,一只通体透亮的青云色玉镯正静静地套在她腕上。
清雅的颜色和贺毅轩平日里最爱穿的那些常服颜色是完全一套的,镯子水头极好,还透着几抹白洁的天然碎花,极合女孩的心意。
“送我的?”芜忧转过头,眼睛里满是欢喜。
“废话。”贺二别过脸去,耳根处却泛起了一抹微红,
“路过首饰铺顺手买的,知道你拿不了彩头,不能干等着看你巴巴地盯着别人,免得丢我的脸。”
芜忧才不信他这番说辞,抱着桌子喜滋滋地看来看去。
“前些天在马球场的伤好了吗?日后别那么毛躁了,让你送罐水都能摔。”贺二搂着女孩,不自然地开口。
“你可以直接向我道歉的,贺哥哥。”芜忧听了这话又不太高兴了,甩手转头望着他。
贺二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夺目的烟火毫无征兆地在黑夜里腾空而起,无数道金色的流光炸开来,将整个京城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万千灯火与漫天流金交相辉映。
四周的嘈杂在一瞬间退潮。
贺毅轩低下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女孩那双明亮的眼睛,清晰得连睫毛根的颤动都纤毫毕现。周围一切全成了虚影,只余他们二人对望,一眼便是经年。
不知是谁开的头,没等反应过来,两人便脸对脸贴在一起,男人的舌头长驱而入,拢住羞涩的细舌止不住地疼爱,将芜忧小小的嘴巴塞得说不出话来,唇齿间尽是淋漓的水光。
贺二和自家小妻子吻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每次亲到一起时总是脑子发麻,恨不得把这条命献给她。
夏风吹拂着这对璧人的发丝,烟火在头顶绚烂绽放,他们拥吻在喧嚣的灯火深处,将所有的别扭尽数融化在这个温柔的夏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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