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芜事
第1章 不打不相识
临街的一处老书坊里,檀木书架高高地矗立着,空气中弥漫着墨香。
林芜忧仰着脸费力地踮起脚尖,可任凭她怎么伸长了胳膊,指尖始终离最上面那格落了灰的旧书差一寸。
那是一本民间的志怪小说,封面早已经泛黄卷起,偏生她是个极爱看这些稀奇古怪话本的性子,今日路过一眼便瞧中了。
正当她准备再使一把劲时,头顶忽地落下一片阴影。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她头顶上方探了过去,轻松地将那本小说取了下来。
芜忧吓了一跳,转头往后退了半步,鼻尖撞上一截硬挺的玄黑色衣料。她错愕地抬起头,只见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极高大的青年。
他往狭窄的书架旁一站,将大半光线都挡了去。他身上穿着像军队式样的玄色劲装,肩头与腕口还披着半旧的精铁盔甲。
哪来的兵痞子,如此无礼,芜忧暗想。
青年气宇轩昂,剑眉星目间带着一股历经沙场的锋芒与凶煞。
铉忠朝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随手翻了两页发黄的旧书,随即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戏谑:“这么个女孩家家,喜欢看这种血淋淋的怪谈,你晚上睡觉就不怕吗?”
芜忧的脸红透了,初夏季节被这么个气血方刚的年轻武将紧紧围在货架间,闷都闷死啦。
她趁着对方不备,一把将那本志怪小说从他手里夺了回来。顺势从男人铜墙铁壁般的包围里侧身一钻,硬生生挤了出来,丢下一句:“要你管!”
说罢,她便跑到前面的柜台前,将铜板往木案上一拍,抱着书从前门快步跑走了。
“连声谢谢都不说啊?”青年靠着书架,歪着头看着女孩一溜烟跑走了。
芜忧抱着书走在巷子里,只觉得今日在书坊遇见的那男子好生奇怪。可一想到怀里揣着的新书,那点羞恼转瞬便烟消云散,心头反倒涌上雀跃,
明日入了官学定是无聊透顶,正好带过去偷偷解闷。
日头偏西时,芜忧终于晃荡着回到了林府。
穿过游廊,林夫人正坐在正房的桌案旁,帮她清点着明日入官学要用的文房四宝。桌上还温着一盅刚炖好的官燕百合汤,见她回来,林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死丫头又去哪野了,快过来把汗擦了。”
芜忧乖巧地应了一声,将满载而归的包袱往旁边一搁,凑到桌边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
“你父亲前些日子奉旨外派督查,少说也得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母亲一边将几支崭新的毛笔仔细塞进笔筒里,一边叮嘱道:
“最近京城里不大安生,你父亲在外头忙着查皇族后代莫名消失的案子,这事儿连带着朝中都有些风声鹤唳的,你可千万别到处乱跑。”
芜忧眨了眨眼,随口问道:“好端端的,皇族子弟怎么会莫名消失?”
“小孩子家家,外头的事少打听。”母亲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听说是太子妃亲族下的手,惹得朝野上下满腹怨言。你父亲夹在中间办差累得很。你明日进了官学,可千万安分守己,莫要到处乱跑惹事生非。”
芜忧连忙点头:“母亲放心,我知道。”
夜幕四合,林府的饭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家常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饭,胞弟林芜惧一边扒着饭,一边满脸艳羡地看着姐姐:“姐,明日你真要进官学了。真好,我也好想早点去官学,可惜我还差了三年呢。”
芜忧看着弟弟那副馋样,不耐烦地盛了一大勺牛腩汤舀进他碗里:“行了,吃你的牛肉补补脑子吧,整日就知道胡思乱想,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
坐在上首的林夫人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姐弟俩,随即警告女儿:“林芜忧,你给我听好了,官学可不比在家中,里面规矩森严得很。随便一块板砖砸下来都能砸个显贵子弟。你能顺利进女院,还多亏了贺夫人在中间帮着举荐。你打小和贺二那孩子长大,两家又因着祖辈的恩情,默认了你们日后的情分。贺毅轩比你早一年入官学,你进去后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多向他请教,万不可任性妄为,给林家丢脸,知道吗?”
提起贺毅轩,芜忧手里的筷子微微顿了顿。
贺毅轩是吏部侍郎家的二儿子,相貌俊朗,才华出众,在同龄的世家子弟里向来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按理来说贺毅轩和林芜忧是八竿子打不着一起的两个人,一个是未来官运亨通的贺家嫡次子,一个是京城芝麻官的女儿,奈何林父的运气太好,外派公务时救了突发急症的贺老太爷,贺老太爷这么大岁数的人死里逃生,也是性情了一把,大手一挥许下了贺家二儿子和芜忧的婚事。
两家大人总把他们凑在一块儿,可贺毅轩那性子冷傲得很,打小就是个极重规矩且严于律己的主,每次见着她这个毛躁呆愣的青梅都没什么好脸色,不是嫌她笨手笨脚,就是嫌她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闲书。
芜忧心里发憷,但面上还是乖巧地应下了:“母亲放心,我记下了。”
池塘里吱哇怪叫的青蛙伴着窗外的月色。芜忧躺在榻上,手里还攥着白日在书坊买的那本小说,思绪从书中的山精狐妖中脱离出来,翻来覆去地想着明日踏进官学后的光景。
一想到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们和繁复的课程,她心里头总归不安,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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