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一浪子栽了
第10章 毒药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无限长的丝线。
李九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疯狂而扭曲,却又俊美得令人心悸的脸。
恨、怒、恐惧、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沸腾,最终,却都沉寂了下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脸上那满是血污的狼狈表情,突然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尖叫和怒骂都更让人心寒。
她缓缓地,抬起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地颤抖,沾满了同类的,以及仇敌的血污。
楼灭看着她的动作,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他依旧撑着墙,禁锢着她,那种君临天下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
他似乎在期待,甚至在享受。
享受她这最后的,无力的反抗。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响亮到极致的耳光声,再次在这间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炸响!
这一巴掌,比上一次在将军府时,更狠,更重,更绝望。
李九歌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所有的屈辱、愤怒与不甘,全部凝聚在了这一击之上!
楼灭的头,被这股巨力打得猛地偏向一侧。
俊美的脸颊上,一个清晰的,深可见骨的五指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了起来,边缘渗出了细密的血丝。
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承受了这一巴掌。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李九歌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她甩出去的那只手,却像是脱了臼一样,剧痛无比,连带着整个肩膀都在抽搐。
她看着他,看着他缓缓地,缓缓地,将头转了回来。
他的眼神,没有了先前的戏谑与疯狂。
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的……死海。
所有的光芒,都在那一巴掌之下,熄灭了。
他没有笑,也没有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种静默,比任何狂风暴雨都更具杀伤力。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自己嘴角破裂的伤口,然后将那一丝鲜血,抹在了自己的指尖上。
他看着指尖的血,又抬眼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不再有任何价值的物件。
【李九歌。】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做的很好。】
【你成功地,让我……不想再玩了。】
【那就滚。】她冷冷的,回到顾青帆身边。
那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从她冻得发白的嘴唇里挤出来,没有半分温度。
她就这样,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由她亲手制造的,死寂的火山。
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每一步都踩在黏腻的血泊中,却走得稳定而决绝。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她回到了床边,回到了顾青帆的身边。
她伸出手,想去碰触顾青帆苍白的手脸,想要传递一丝属于她的,仅存的温暖。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顾青帆的肌肤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她身侧掠过。
不是楼灭本人。
是那个不知何时,已经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的黑衣人——燕归尘。
他没有看李九歌,甚至没有看一眼床上的顾青帆。
他只是像一道没有感情的影子,闪电般地出手。
他的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地扣住了李九歌伸出来的那只手腕。
力道之大,让李九歌感觉自己的腕骨,下一秒就要被生生捏碎!
【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从她喉咙里溢出。
她挣扎着,却发现自己整个人的力量,在这个黑衣人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与此同时,楼灭动了。
他缓缓地,从墙边直起身子。
他脸上的那个巴掌印,此刻已经肿得像个发酵的馒头,配着他冰封一般的表情,显得诡异而恐怖。
他没有看着她,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同样被血溅到的玄色衣袍,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粒纽扣,也扣了起来。
那个动作,像是在为某场血腥的仪式,做最后的准备。
【滚?】
他终于再次开口,重复着她刚才的话。
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足以压垮整座山脉的重量。
他抬头,目光越过燕归尘的肩膀,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床上的顾青帆。
那眼神,不再有挑衅,不再有炫耀。
只剩下,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
杀意。
那是一种看着一个死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顾青帆浑身一僵,那双温润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看着楼灭,看着那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他终于明白,自己和李九歌,惹上的是一个怎样无法对抗的存在。
【我说过,】楼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熔岩,【这场游戏,我不想玩了。】
他一步一步地,向床边走来,脚下的血水被踩得噗噗作响。
【游戏结束的时候,玩家……是没有资格选择离场的。】
他走到床前,停下脚步。
燕归尘依旧死死地扣着李九歌的手腕,让她无动弹半分。
楼灭低头,看着脸色煞白的顾青帆,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残酷到极点的,冰冷的笑意。
【尤其是,输掉一切的那一方。】
那抹冰冷的笑意,如同寒冬里最后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坠落在顾青帆的瞳孔中,却激起了千层滔天巨浪。
他看着楼灭,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已经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纯粹的,对生命的漠视。
就像是农夫准备收割田里的麦子,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喜,只有一个理所当然的结局——死亡。
【不……】
顾青帆的嘴唇颤抖着,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想要保护身后的李九歌,但那只骨折的腿传来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他第一次,感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的绝望。
【楼灭,你敢!】
李九歌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另一只没有被钳住的手,化为掌刀,狠狠地劈向燕归尘的手肘关节!
然而,燕归尘的身体,像是钢铁铸成,纹丝不动。
他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李九歌顿时感觉自己的腕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剧痛让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的反抗,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渺小得像个笑话。
楼灭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顾青帆的身上。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只手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以及五名杀手的血。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足以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的目标,是顾青帆的咽喉。
他要亲手,掐断这根,他眼中最大的刺。
【不要——!!!】
李九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冰冷的,死亡的触感。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将军!】
一个焦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名骠骑大将军府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顾不得满地的血污,也顾不得这诡异的对峙,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颤抖。
【京……京城西郊,黑水镇,发现『玄武堂』的旗号!他们……他们似乎……在寻找失踪的货物!】
黑水镇。
玄武堂。
失踪的货物。
几个关键词,像几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房间里那浓稠得化不开的杀气。
楼灭那只即将扼住命运的手,在距离顾青帆喉咙不足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那个狰狞的巴掌印,此刻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但整个房间的气压,却因为他这片刻的沉默,降到了冰点以下。
时间,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静得可怕。
【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那名亲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房间的寒气冻成冰雕。
然后,楼灭转过身,再次,面对着李九歌。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但那股纯粹的杀意,却像是被收回了鞘里的刀,隐而不见,却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李九歌,】他说,【你运气很好。】
他看了一眼她被燕归尘扣得发紫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不过,别以为这就结束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下一次,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在你面前,一寸一寸地,变成冰冷的尸体。】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床边时,他脚步顿都未顿,仿佛床上的顾青帆,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肉块。
燕归尘松开了手。
李九歌立刻瘫软在地,手腕传来的剧痛,让她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她抬头,看着那两个黑色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房门,没有关。
冷风,夹杂着血腥味,从门外灌了进来,吹得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冷风灌入房间,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满室的血迹投射成张牙舞爪的鬼影,在墙壁上扭曲、跳动。
李九歌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腕的剧痛如同毒蛇噬骨,但这肉体的折磨,远不及内心那片被寸寸凌迟的废墟。
她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曾经明艳逼人的脸,此刻一片死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燃尽了所有情绪后,只剩下最纯粹的,决绝的余烬。
那不是复仇的火焰,而是焚毁一切的,自我了结的悲壮。
她看着床上,那个同样被吓得失魂落魄的苍白青年。
顾青帆。
这个名字,曾经是她童年最温暖的慰藉,是她少年时最坚实的依靠,是她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归宿。
可现在,看着他,她心里只剩下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歉意。
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她的喉咙里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不起,是我把你拖进了这场无妄之灾。
对不起,是我让你成了那个恶魔挟制我的棋子。
对不起,我爱你,却也……害了你。
她的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顾青帆的心口上,缓缓地划过。
顾青帆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决绝与歉意,他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不是她不爱他,而是她太爱他了。
爱到,宁愿选择自我放逐,选择堕入无尽的黑暗,也不愿再让他,成为那个恶魔手中,用来威胁她的,最锋利的刀。
【九……九歌……】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岩石在摩擦,他想说什么,想留住她,想告诉她他不怕,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李九歌,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撑着地,一寸一寸地,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颤抖。
她的步伐,虚浮得不像是她自己的。
但她站起来了。
像一根被狂风暴雨摧折得几乎断裂的翠竹,却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自己的脊梁。
她没有再看他。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有初见时的青涩,有相伴时的温暖,有崖底的生死与共,有此刻的生死诀别。
然后,她转过身。
没有拿任何行李,没有带任何武器。
她就这样,拖着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赤着一双血脚,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门,走进了那片无尽的,冰冷的夜色里。
她的背影,单薄,渺小,却又带着一种摧毁世界的决绝。
她离开了。
为了他,她选择了,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热浪扭曲了视线,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尘土混合的焦灼气味,远方地平线上,巨大的熔岩湖正翻涌着暗红色的波澜,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橘红色。
她身上的红黑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干涸的血迹与尘土混成了暗褐色的硬壳。
脚下的黑靴踩在滚烫的黑沙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这里是焰城,一座被神遗弃的炼狱。
城墙由黑色的火山岩堆砌而成,在酷热中散发着逼人的热气,偶尔有几颗顽强的沙生植物,也枯黄得像是随时会自燃。
她停在城门口,那里没有守卫,只有一具被晒得干瘪的尸骨,斜靠在城墙边,骨头上还挂着一条早已褪色的布,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镖局的旗帜。
【哈……】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气音,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
那双曾经亮如寒星的狐狸眼,此刻被风沙磨得晦暗无光,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这地方……够热。】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悬在橘红色天幕中的白日,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被一分分地炙烤,细密的刺痛感传遍全身。
【他应该……找不到这来。】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热风吹得支离破碎。
她走到城墙的阴影下,背靠着粗糙的火山岩滑坐到地上,紧绷了数日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好想……睡一觉。】
眼皮重得像挂了铁,脑海中一片空白,既没有楼灭那张疯狂的脸,也没有顾青帆那双绝望的眼。
只有这无尽的,能将一切融化的酷热。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干热的空气中微微颤动,呼吸变得悠长而浅薄,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片滚烧的寂静之中,永远不要再醒来。
她睡得很沈,沈入了一片从未有过的温柔乡里。
梦里没有刺鼻的硫磺味,也没有灼人的热浪,只有满园盛放的梅花,清冷而芬芳。
楼灭就站在梅树下,没有穿那身染血的玄甲,也不是那张带疤的冷峻面容。
他是一身洁白的长衫,长发如墨,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温润如玉。
他的眉眼不再是淬毒的利刃,而是盛满了春日暖阳的湖泊,清澈而专注。
他看着她,嘴角含着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种笑,不带任何侵略与占有,只有纯粹的喜悦与爱恋。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只骨节分明,却没有半分厚茧的手,干净而温暖。
【九歌,过来。】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而是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存,像暖流,淌过她冰封的心脏。
她犹豫着,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陌生的温柔的脸。
这是楼灭吗?
那个将她拖入地狱的恶魔?
她迟疑地,一步步地向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真实,却又诱人。
当她终于走到他面前,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时,一股暖流顺着他指尖的触感,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将她拉入怀中。
他的怀抱,没有铁链的冰冷,没有血腥的气息,只有淡淡的梅花香,以及阳光晒过衣袍的干爽味道。
【我等了你很久。】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沈而磁性,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
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那声音,像是最安神的乐曲。
她感觉自己那颗被撕裂得支离破碎的心,正在一点一滴地,被这份温柔修复。
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不是绝望的泪,而是委屈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的泪。
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踮起脚尖,笨拙地,主动地,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唇,温热而柔软,带着一丝清甜的梅香。
他微微一愣,随即,更深地回应了她。
这个吻,没有撕咬,没有惩罚,只有缠绵的,令人窒息的温柔。
徬佛他们已经这样相爱了一万年。
徬佛之前所有的伤害,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在这个吻里,她彻底沈沦,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残存的灵魂,全部交了出去。
然而,就在她沈浸在这片虚假的幸福中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猛地窜了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梅林消失了,温柔的楼灭消失了。
眼前,依旧是那片诡异的橘红色天空,滚烫的沙砾灼烧着她的脸颊。
【啊——!】
一声凄厉的绝望尖叫,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只被烧伤的野兽,疯狂地用手拍打着自己的嘴唇,仿佛要擦掉那个温柔的吻,擦掉那份让她沈沦的虚假温柔。
【骗子……】
她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烈的颤抖而蜷成一团,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就在干燥的沙地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
【骗子——!!!】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与…… 更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心碎。
她恨他。
恨他毁了她的一切。
但她更恨的,是梦里那个温柔的他。
因为那份温柔,让她意识到,自己心底最深处,竟然还在渴望着那个恶魔的…… 爱。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她痛苦。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梦到……】
她抱着头,指甲深深地掐入自己的头皮,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挡住那份足以将她彻底焚毁的,名为【爱】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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