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筐橘子、两幅画与月亮——深空之眼望舒同人
第2章
先前还觉得,不过是在椅子上歇着,让老先生照着画上几笔,既不用打架,也不用费脑筋,实在算得上一桩轻松差事。可才过了一会儿,捧着书的胳膊便有些发酸,木椅的靠背又硬,坐久了总想换个姿势。偏偏沈师傅每画上几笔,还要抬头打量一番,一会儿让我抬高下巴,一会儿又嫌肩膀太僵,弄得我连平日里怎么坐着都快忘了。
“沈师傅,您看这样行不行?”
“肩膀再放松点。哎,对了,就是这样。”
我依言松了松肩膀,正想舒口气,却听他又道:“小哥,头稍稍往右边转些。”
“您刚才不是让我往左边转吗?”
“方才是画左边的眉眼,现在该画右边了。别急,画完这几笔就让你歇歇。”
我只好照办。纸上墨色未干,笔尖擦过宣纸,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窗外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响动,街口还有小贩拖长嗓子叫卖橘子,明明隔着一扇窗就能瞧见热闹,自己却只能捧着旧书坐在这里,实在有些折磨人。
再看望舒,她正沿着墙边慢慢看画,神情倒是自在得很。
墙上挂着一幅乡间集市图,画着几个围在茶摊前说话的小贩,一个孩子趁大人不注意,偷偷从盘里拿了块糕点,正准备往嘴里送。望舒在那孩子面前停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有趣,又凑近端详画上细小的笔触。午后的光从窗边照进去,映在她浅白淡青的衣袖上,连发间那朵精巧的小花饰也跟着亮了几分。
我瞧她看得认真,便忍不住喊道:“望舒,画看得怎么样?过来陪我说说话呗。”
“你不是不能动?”
“不能动,又不是不能说话。”
她走近几步,看了看沈师傅笔下的我。
“你说话会动。”
“哪有那么夸张?”
“刚才动了。”
沈师傅闻言,抬头瞧了瞧我,笑着说这姑娘倒是看得仔细。我原本还想争辩两句,正要抗议她这是帮着外人欺负自己,忽听铺子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紧跟着有人喊了声“搭把手”。
原来是个推车送货的小伙子经过门口,车轮不慎卡进了石缝里,任凭他怎么使劲,那装满货物的板车仍是纹丝不动。我见他急得满头大汗,下意识便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放,打算出去搭把手,谁知屁股还没离开椅子,便听沈师傅急忙喊了一声:
“小哥!你先别起来,我这儿正画着呢!”
我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如今还算个受雇的人,只得尴尬地坐回去。
望舒却已经走到了门口。
俯身抬起车轮,待车夫将板车推上平路,又帮忙扶稳车上的货物,这才拍去手上的灰尘回来。车夫连声道谢,她只说了句“不用”,便重新走进画铺。
我望着她,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这回多亏你了。”
“嗯。”
“要不然我还真坐不住。”
“看出来了。”
她答得一本正经,随后将我方才放在案上的旧书拿起来,递回手中。
“还差一点。”
我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她,终究还是乖乖坐了回去。沈师傅将这一幕瞧在眼里,忍不住感叹,说年轻人有热心肠固然是好事,可真要替人画像,还是得耐住性子才行。
我只当自己今日是来修身养性的,索性照着他的吩咐,重新捧起书卷,老老实实地把剩下的时间熬过去。
又过了一阵,沈师傅终于搁下笔,叫我起来活动活动。
我如蒙大赦,赶紧放下旧书,伸了个懒腰。肩背松快下来,才发现窗外的日头已经挪了不少,不知不觉竟坐了大半个上午。趁老先生歇笔,我凑到画案前,想看看自己这一上午究竟被画成了什么模样。
宣纸上已经勾出了一个眉眼清秀的年轻男子,衣襟整齐,手捧书卷,端坐在窗边,神色颇有几分书卷气。沈师傅的手艺确实不错,五官画得十分传神,连衣领上的褶纹都没有漏掉,只是我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位端端正正的读书先生,跟平日里的自己有些不大相像。
“沈师傅,您是不是把我画得太正经了点?”
“哪里不对?”
“脸倒是像,您瞧这坐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私塾先生呢。”
沈师傅端详了一阵,自己也觉得有些拘谨。他说人物画像不光要画得五官相像,更要把人的神态画出来,可今日我为了不乱动,坐得实在太端正,连平日里的神气都收了起来,落到纸上自然有些呆板。
先前望舒看过的那幅集市图,画中人物或坐或立,神情各不相同,连那个偷吃糕点的孩子都显得活泼。再看看纸上正襟危坐的自己,倒真像是个要给学生讲大道理的先生。
“您说,我平日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我哪儿知道?”沈师傅捋了捋胡须,“我才见你半天,总不能瞎猜。”
这话倒提醒了我。
我转过身,正见望舒站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张尚未完成的画像上。
“望舒,你觉得怎么样?”
她走近些,先看画,再看我。
“像。”
“真像?我怎么瞧着像个教书先生?”
“脸像。”
“那别的地方呢?”
“你平时不这样坐。”
“可不是嘛!”我连忙朝沈师傅指了指。
沈师傅听得直摇头,只说等墨干了,再看看能不能把神情改得自然些。我倒不急着让他动笔,反而想起昨日在铺前见到的那些人物画:赶着马匹过桥的村民、坐在茶摊前打盹的老人,还有那个跑得快掉鞋的小孩。人人都有自己的模样,哪怕没有华服美饰,画出来也叫人觉得亲切。
我忽然有了个主意。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回头看向望舒。
她正站在画案另一侧,垂眼看着纸上的我。日光落在她的肩头,浅色衣袖轻轻垂下,乌黑的长发沿着背脊铺开,几缕细发落在颊边。与我相识这么久,我们一道去过不少地方,也曾用终端拍下沿途的风景,却还没正经请人画过一张两个人的画像。
既然来都来了,何不留下一张?
“沈师傅,跟您商量个事儿。”
“怎么,又坐不住了?”
“这回不是。我想再请您画一张,不过得加个人。”
“加谁?”
我朝望舒那边看去。
“就她。”我说道,“能不能请您把我们两个画在一起?”
沈师傅瞧瞧我,又看看望舒,顿时来了兴致。
“成啊!两个人得另起一张,不过你们若是不着急走,下午就能画。”
“那太好了。您看要添多少润笔费,我一并付了。”
老人摆摆手,说难得有人愿意坐下来让他画,价钱好商量,便转头招呼徒弟去搬椅子。
我走到望舒身旁,见她还在看那张单人画像,便轻声问道:“怎么样,愿不愿意陪我再坐一回?”
“你已经画过了。”
“所以这回想和你一起画。光留我一个人在纸上,日后拿出来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望舒抬起头来。
“少什么?”
“少你啊。”
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叫人猜不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方才我说话时,她还认真听着,听到这里,目光便从画纸移到我脸上,停了片刻。
“可以。”
我原本还准备了几句劝她的话,这下全用不上了。见她答应得痛快,便顺势说道:“那咱们就留一张两个人的。等往后想起这趟青棠镇之行,也好有个东西拿出来看看。”
“嗯。”
望舒又望向那张单人像,随后问沈师傅:“两个人,都画进去?”
“当然!姑娘放心,少不了你的。”
她点点头,似乎这才确认妥当。
老人将窗边的画案稍稍挪开,又叫徒弟搬来第二张木椅,两张椅子并排放在一起,正好能照见午后明亮的日光。望舒先坐了上去,浅白淡青的衣裙随着动作轻轻铺开,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搭在膝上,连垂落的衣袖都摆得整整齐齐。
沈师傅端详了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哥,你也过来吧。”沈师傅看了看两张椅子,“等我重新调好墨,就能开始。”
我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两人隔得近了,衣袖偶尔碰在一起,望舒侧过脸来,见我还在看她,便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画案。
“坐好。”
我依言坐正。
窗外日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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