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鹅黄长裙

3小时前 都市 1
13号盘。时间戳:2005-04-11

画面从一开始就不同——不是灯笼房——不是酒店。是一间办公室,白墙。木门,办公桌上堆着文件,有一摞教案,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搁在摊开的那一页上。像是写到一半被叫走了。窗户很大,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母亲站在窗前,背对着镜头。在打电话。办公室里母亲背对窗口的轮廓,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阔腿裤。在窗光里,身形的边缘被光勾出一道亮线,像剪纸一样清晰。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碎纸片从高处飘落,”嗯……知道了……我会处理的……好的……再见”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在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指节白了一下。

然后又松开了。

挂了电话之后。

她没有立刻转身,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什么可看的。

但她看了很久。

像在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或者等什么东西从心里沉下去。

然后她转过身来。

她看向镜头的方向,那一瞬间。

我觉得她在看着他,隔着屏幕,隔着时间,隔着三年的距离,她好像在看他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不是对电话那头的,不是对空气,是对着镜头,”你们还要拍多久?”

声音不大不小,像在问一个普通的日常问题,像问”晚饭吃什么”像问”几点了”但那个问题背后的重量,我在三年后的深夜,坐在电脑前,感受到了。画面颤动了一下。然后停了。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把这句话又放了一遍。再放了一遍,母亲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你们还要拍多久”的疲惫,那不是对镜头的质问,是一种”反正你们也不会停”的平静,那种在漫长的被拍摄中,在漫长的被观看中,磨练出来的

我靠在椅背上。

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屏幕黑着,播放器的进度条停在最后。

我盯着那个进度条,看它能停多久。

停了一会儿,屏幕保护程序启动了,彩色的气泡在黑色背景上浮动。

我没有动,让那些气泡浮了一会儿。

气泡升到屏幕顶端就消失了,又从底部冒出来,循环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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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张盘。不同的时间戳。跳到2005-06-06

画面中的房间是酒店的套房,不是1109,是另一个。

窗帘是米色的。

半拉着。

窗外在下雨,玻璃上的雨水歪歪扭扭地流下来,一条一条的,像眼泪。

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色。

树的轮廓,楼的轮廓,都在雨水后面化开了。

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书。

偶尔有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声音,哗的一声,又归于平静。

门开了。母亲走进来

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长裙。腰前系了一个大蝴蝶结,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不是那种很短的——是那种刚好露出膝盖的。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截大腿,在走动的时候,裙摆微微摆动。像旗帜的一角在风中翻卷。头发盘起来了。化了淡妆,口红,眉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像一个要去赴一个重要约会的人。精心打扮过的,每一个细节都考虑过的。鹅黄长裙的款式简单。V领,无袖。收腰,蝴蝶结系在腰前,系得很整齐,两面一样长。像一只停在腰间的大蝴蝶。收着翅膀,随时准备飞走。她在门口站了一秒。目光扫过房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陈晨。陈晨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第一次在画面里看到他穿正装,他看到母亲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你来了”的变,是”你今天不一样”的变

他站起来,打量了她一眼——从头到脚,目光像尺子一样在母亲身上量了一遍。然后他说:“今天,挺好看”

母亲没有回答。

她走进来,关上了门,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打在玻璃上。

歪歪扭扭地流下来,一条追着一条。

到窗沿处汇在一起,消失了。

陈晨走到她身后。

伸出手。

手指勾了一下她垂在耳边的发丝,那个动作。

如果是在别的情境下,可以算得上是温柔的。

但这只手在别的光盘里做过别的事。

所以它做任何动作,都带着那件事的影子。

母亲微微偏了一下头,不是躲,是让开

然后我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母亲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雨声很大。

玻璃上全是水,雨水和窗外的世界混在一起。

什么都是模糊的。

她的手垂在身侧——陈晨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了她的腰,没有用力。

只是放在那里。

像一个宣告主权的手势,在说,这是我的领地。

母亲没有躲。

她看着窗外的雨。

雨丝打在玻璃上。

歪歪扭扭地流下来,陈晨看着她。

她看着他映在玻璃上的倒影,他们之间隔着窗玻璃上的雨水。

画面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陈晨把她拉进了卫生间,浴室的门关上了。

水声传出来,但不是淋浴的声音。

是另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

混着雨声,混着《月亮河》的旋律,画面停在紧闭的白色门扇上。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一直流到底部

我盯着屏幕上那扇紧闭的浴室门,我没有按暂停。

他让它继续播放。

半个小时里,那扇门一直没有打开过,只有水声,门缝下的光线。

稳定地亮着,不熄灭——不闪烁。

像一只眼睛,一直睁着。

那条鹅黄长裙,后来一直挂在衣帽间的衣架上。

他见过它。

就在家里的衣帽间,光线不好的时候,它静静地立在那些衣服中间。

像一盏没有亮起来的灯。

轻柔的鹅黄色,在暗处像一团温暖的光晕,但不会发光

我把画面往回拖了一点。

又看了一遍母亲走进房间的那个瞬间——她推门,站住,目光扫过房间。

鹅黄长裙的裙摆在大腿处轻轻摆动了一下。

她的头发盘起来之后,露出一截后颈,细细的,肩胛骨的线条在无袖的裙装下一动一动的。

那个画面很美。

我知道它不该美。

一个即将被迫害的女人,穿着一条精心挑选的裙子,走进一个布满摄影头的房间——这不是美的场景。

但画面就是美的。

雨声、鹅黄、灰白的天光、她侧脸的轮廓。

美得让人心碎。

我关掉了播放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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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号盘。没有时间戳。或者说时间戳被抹掉了,像是有人故意把那个数字从文件信息里删掉了

画面里是一间办公室,白墙。挂着一幅字,写得很好,行书,我认不全上面的字,只看到”天”和”道”两个字,其他的认不出了。办公桌上堆着文件,一摞一摞的,文件夹。牛皮纸袋。白色的打印纸——母亲坐在桌前,她的位置是对着门的,不是主位。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穿夹克,不是陈晨,不是陈建军,不是梁致远,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中年,寸头,法令纹很深。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像刀刻的一样

母亲坐得很直,双膝并拢,两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打扮和之前不同。深色的套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像一个去正式场合的人,像一个在接受审查的人。坐姿端正,目光平视。不回避,也不挑衅。那个男人在问话——母亲在回答,声音清楚。语气平稳。像在开会,像在讲一堂课,我说的话我不太听得懂,一些术语,一些数字”资金流向””账户””审批流程”母亲的回答,我听懂了,避重就轻,每一个回答都巧妙地绕开了核心。像在走一条有很多岔路的路。每次快到终点的时候,就拐进另一条路

男人问了一个问题。

母亲沉默了几秒钟,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那小块光斑上。

从窗户照进来的。

落在她的手指旁边,她看着那道光,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全部,但最后几个字听清了:“,都是我经手的——跟别人无关”

男人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你知不知道你在保护谁?”

母亲没有回答。她看着桌面,那小块光斑还在她手指旁边,她看着光斑,好像那道光里写着答案”我知道”她说

男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楚”你以为你在保护他——但你护不住他的”母亲没有接话。她坐姿不变,双手还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从桌面上的光斑移到了窗口那个男人的背影上。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包。动作不急不慢的。把椅子推回到桌子下面。”我可以走了吗?”她说。男人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灰色的天空。

我把这一段又放了一遍,盯着那个男人的脸,不认识。但从语气和问话的方式中感觉到了。这不是刑事案件的讯问,是另一种,这是上面在查,比刑事案件更高一层。从更高的地方来的。像一只从云层里伸下来的手,但我更注意的是母亲的那句话,”跟别人无关”她在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她在保护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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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号盘。时间戳:2005-09-20

画面的色调和之前不同。

光线暗淡,窗帘拉着。

拉着那种深色的遮光布,外面是白天,房间里像傍晚一样暗。

房间是陈晨在平阳的公寓。

不是酒店。

不是灯笼房,是他自己住的地方——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没收拾的,有一盒已经发霉了。

白色的霉斑在纸盒边缘。

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小雪。

陈晨靠在床头抽烟。

牛秀琴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这是她第一次以被拍摄者而不是拍摄者的身份出现在画面中。

DV放在三脚架上。

正对着沙发区域,她是坐着的,但她坐的位置,沙发的正中间。

像舞台中央一样。

她知道镜头对着她,她调整了坐姿,让脸正对着镜头

“她最近不太听话”牛秀琴说。陈晨哼了一声,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边缘,没有落进去”你是不是对她太好了?”陈晨没有回答。牛秀琴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已经见过一次了,尖细的。像碎玻璃在瓷砖上划过”老子操不服她”

陈晨看了她一眼。牛秀琴继续说,声音还是放松的——但眼神变了,瞳孔缩了一下”你对她好,她就蹬鼻子上脸,你得让她知道,”她没有说完,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陈晨。陈晨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拧了一下。烟头弯曲了,断了

我按了暂停。盯着牛秀琴定格在画面上的表情,嘴角还挂着笑意。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那句话,”老子操不服她”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我想到,牛秀琴说的”操不服”不是陈晨那种,牛秀琴说的”操不服”是她没有办法完全控制母亲,不管她拍了多少DV——不管她掌握了多少把柄。母亲从来没有真正服从过她,母亲可以被打。被威胁,被伤害,但她不会被操服。这是牛秀琴最大的失败

我盯着暂停的画面看了很久。

牛秀琴的笑容定格在屏幕上,像一张照片。

我看她嘴角的弧度,看她端茶杯的姿势。

我认识这个女人二十多年了。

她给我买过冰棍,带我放过风筝,在我妈忙不过来的时候照顾过我。

但画面里的这个人不是那个老姨,她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或者说,那个老姨一直是这个人——只是我从来没有看清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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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书房走出来,腿是麻的,从大腿一直麻到脚趾。

像有无数根针在皮肤下面刺。

他扶着墙走到厨房门口,手指按在墙面上,墙皮凉凉的。

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成一道长方形的亮块。

我踩进那块光里,然后又走出来。

母亲背对着他,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在翻动。一下,两下,三下,她用锅铲翻菜的动作很有节奏。像一个做了几万次的动作。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浅色的疤痕,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听到我走近的声音,没有回头——”饿了吧?马上好”

我没有说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炒菜。油烟机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表情是专注的,不是紧张的专注,是做一件事的时候就好好做的那种专注。从她身上我看到了光盘里那个女人的影子。被威胁的,被殴打的。跪在地上握着刀刃的,但他也看到了另一个女人,穿着鹅黄长裙站在窗前看雨的”你们还要拍多久”的,炒菜的母亲和那些画面里的母亲,是同一个人,她们在同一个身体里

我走进去。

打开碗柜,拿出两个碗。

两个盘子,两双筷子。

母亲看了一眼他拿碗的动作。

没有说什么。

他们坐下吃饭的时候。

我夹了一筷子菜,味道很好,咸淡正好。

我吃了很多,一碗饭,又添了半碗

“裙子很好看。那条鹅黄的”

母亲的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只是吃个饭。别多想”

“跟谁”

“一个同事”

“几点回来的”

母亲放下筷子,碗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像一扇门关上了,她看着他,目光平直的。不重,但也不轻,”别问了”三个字,像盖子盖上了,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那种东西

我没有再问。我低下头。继续吃,菜的味道还在,咸的,淡的,都还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说:“好吃”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米饭在嘴里咀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菜。很自然的

我想,她不需要知道他看了什么,她只需要知道,我在

吃完饭他洗碗的时候发现水槽边放着一张便签。母亲的字迹”豆腐在冰箱里,明天做”字写得有点歪,大概是擦手的时候匆忙写的,最后那个”做”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一个小尾巴,像没写完

我把碗洗完,一个一个放进碗架里。

水流从手指间流过,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冷。

洗洁精的泡沫被冲干净之后,瓷碗发出吱吱的声音。

我把最后一个碗翻过来扣在架子上,用抹布擦了擦手。

转身的时候看到母亲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厨房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上。

绿萝的叶子耷拉下来几片,她伸手把那几片叶子理顺了。

指腹沿着叶脉的方向轻轻捋了一下,像在抚摸什么柔软的、需要被照顾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想起陈瑶。

举报信交上去之后,像石头沉进了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她去了澳洲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我翻出手机找到她的号码,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盖合上了。

有些事——问了也没有答案。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然后侧过身去,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灰色。

有一个小裂缝从天花板沿着墙角延伸下来,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缝,指尖沿着它的轨迹走了一段。

走到尽头就没有了。

像是画到一半停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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