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古驰裙

3小时前 都市 1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着。

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见了小时候。

村口的井边,夏天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井边阴凉,青石板,粗麻绳,黑铁轴锈迹斑斑,铁锈蹭到手上,留下褐色的粉末。

掺着槐花香的清风,那种香味是甜的。

混着井水的凉意,从鼻腔灌进胸腔,凉丝丝的。

井边的青苔是深绿色的。

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一点滑,脚底感觉到一种软软的、潮湿的触感,像踩在一块浸了水的丝绒上。

母亲穿着碎花的确良白衬衫,黑色脚蹬裤,白色短丝袜,黑绒面平底鞋。

她放下铁桶,铁桶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然后一面叮嘱我别往井边来,一面去移开障碍物。

她弯腰的时候,白衬衫的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被太阳晒成浅蜜色的皮肤,上面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然后挑起来就走,步履轻盈,钩担摇曳生姿。

铁桶在半空中晃荡,桶里的水泼出来一些,落在青石板上,溅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父亲在旁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凤兰咋穿得那么美嘞,跟没穿一样,”

母亲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俏脸一片晕红。但细腰下的肥臀却扭得更加起劲。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跨步上前,对着那团软肉就是一巴掌。

啪地脆响。

又跨了一步,用尽全身力气给了她一巴掌,像拍在了棉花上。

母亲扭过脸来,笑着问我——

“咋了?”

我醒了。

窗外雪光刺眼。

裤裆里还湿着,已经冷了,黏在腿上。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

心跳还很快。

那个梦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母亲的笑,父亲的话,井边的阳光。

铁桶在半空中晃荡的样子,水珠飞溅——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槐花的香味。

我用力闭了一下眼,把画面挤出去。

***

早饭的时候,张凤棠从厨房端了粥出来。

我站起来要接,她咂着嘴把我轰开了:“坐着坐着。”

我缩回手,坐下。低头喝粥。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也低头喝。桌上一碟油条,一碟咸菜。窗外雪半人深。

两个人,隔着饭桌——谁都没说话。

空气有重量。

我闷头吞了多半根油条,噎住了——灌了一口粥。猛抬头,发现张凤棠正盯着我看。

我心里一紧,筷子差点没拿住。

但她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去拿泡豇豆,那两瓣紧俏的圆臀从我眼前一晃而过。我吸了吸鼻子,挪开了目光。

“宏峰呢?”

“睡着呢。叫不起来。”

又是一阵沉默。

我埋头把粥喝完,站起来:“老姨,我回医院了。”

她没拦我。点了点头。

我走出厨房的时候,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妈身材好,人家可都说好。”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爸不在了。你妈还年轻着呢。你自个儿掂量掂量。”

我攥了攥拳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

医院病房里,母亲在陪护床上睡得很沉。

鼾声恬静。

薄被掀开了一角,巴掌大的雪白肌肤露在外面。

黑色休闲裤包裹着的线条,腰很细,臀很圆,皮肤很白。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亮的——有几缕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输液的胶布还贴在手背上,白色的——边缘卷起来了一点,露出手背上的针眼,小小的——暗红色的。

我看了一眼,心跳漏了半拍,赶紧挪开目光。

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甲掐进牛仔裤的布料里,布料的纹理在指尖下清晰可见,一条一条的。

像某种无形的路线图。

我坐在奶奶床边,给她揉腿按脚。奶奶闭着眼,哼哼着——不知道是舒服还是疼。

张凤棠从外面走进来,丢了本野鸡医院宣传册在我面前,”看看——你妈身材好,”

“……”

“人家可都说好。”

她没走。站在我旁边,压低了声音,”穿成这样,给谁看呢?你妈那条黄裙子,你知道怎么来的?”

我攥了攥拳头。

母亲在床上翻了个身。薄被掀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动了动,没有醒。但睡得不沉了。

我按下一拳打死张凤棠的冲动,低着头继续揉奶奶的腿。

揉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手指按进奶奶的小腿肚里,奶奶哼了一声,我松了一点——但没有停下来。

张凤棠站在旁边,又等了几秒,见我不接话,才转身走了。

***

下午。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

雪停了,天还是灰的。

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脚印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又被新落的雪覆盖了一半。

手机震了一下。

牛秀琴。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像那次悬在拨号键上一样。

接起来。

“林林,没事儿吧?”

“没事。”

“来老姨家坐坐?”

我沉默了几秒。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路边,把手机揣回兜里。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我拉上拉链,朝滨湖花园的方向走去。

***

牛秀琴家在滨湖花园。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紫色围裙,挺胸摆臀,围裙下面波涛汹涌。

电视里放着购物台,山寨港台腔在屋里回荡。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西瓜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牙签插在上面,像待客的规格。

厨房里飘出一股肉香,炖肉的——八角——桂皮——酱油——混在一起——浓郁得像一堵墙,从厨房的门缝里涌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光影在晃动。

暖气开得很足,屋内和屋外像两个世界,一个冷到骨头里,一个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站着干啥,进来。”

我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靠——身体微微前倾,”你妈咋样?”

“还行。”

“你奶奶呢?”

“恢复得挺好。”

她点了点头,然后笑了——那种我很熟悉的、意味不明的笑。

“林林,你瘦了。”

“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住了我的手。手是热的。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在白炽灯下反着光,像涂了一层漆。

“来,让老姨看看,”

我抬起头。

她的脸近了。玉盘般的——轻仰着。

——事情发生得很快。

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我攥住了她胸前的一团,隔着围裙和毛衣,绵软柔韧。她打掉我的手,我再次伸手。

“咋不去捏你妈的奶?”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我一把把她揽入怀中。刺鼻的香味,肉感的腰——她的身体很软,比我记忆中的更软。唇贴上来的瞬间,一条舌头电鳗般在我嘴里来回游荡。

“轻点儿你,弄疼妈了——”

“骚屄。”

我说出了那两个字。

我说出来了。

***

从客厅到厨房。

灶台上的油锅还热着,锅底还残留着一点油,在余温里滋滋响,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她刚切好的菜还搁在案板上,菜刀横在案板上,刀刃上沾着一点白色的蒜末,还有几片切了一半的黄瓜,边缘已经氧化了。

开始变黄。

油烟机和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把厨房里的热气往窗外抽——但抽不走那股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酱油——热油——大蒜——和别的东西。

我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她趴在灶台边缘,紫色围裙被我扯到了一边。

灶台的瓷砖边缘冰凉,磕在我的小臂上,硌得生疼——但身体其他部位是烫的。

像被放在火上烤。

“吃你妈的屄,”

她说的。不是”吃我”,

“吃你妈的屄,”

“射凤兰屄里,”

她的声音,在喘息中断断续续,

我闭着眼。

脑子里的画面不是她,是另一个人。

“干死你个骚屄,”

“射你屄里,妈——”

我喊出了那个字。

“妈,”

身体像被电击中一样,一阵痉挛——然后虚脱。

我伏在她的背上,喘着粗气。灶台的边缘硌在我的小腹上,坚硬的——冰凉的——和我的体温形成两端的对比。

她的手指在灶台边缘轻轻敲了敲,像在打拍子,”行了行了。”

***

完事后她去了卫生间洗澡。

水声响了很久,哗哗的——隔着门传出来,带着回音。我坐在客厅里,电视购物还在放,女主持人在推销一套锅具,声音亢奋——”只要九九八,只要九九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窗外天已经暗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路灯透过水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手指交叉握着,指尖冰凉——但掌心里全是汗。然后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走到她的卧室门口。

门半开着。

电脑开着,联想台式机,屏幕上还亮着。

显示器上的屏保在来回飘,一串彩色的浮动的线条,在黑暗中变幻着形状。

散热口的灯光是蓝色的。

一闪一闪的。

像一个微弱的呼吸。

我摸到鼠标,打开了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搜索栏——我输入了两个字。

“三谷。”

搜索结果弹出来,宏达大酒店,二楼——日本料理——三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无意中点了一下”我的电脑”,看到硬盘分区。

C盘。D盘。还有一个,没有盘符的。隐藏分区。灰色的。大小,40G。

我想点开,系统弹出了一个对话框,”请输入密码”。

不是Windows密码,是第三方加密程序。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512兆,黑色的。插进了USB口。

正在尝试打开的时候,

“干啥呢?”

牛秀琴的声音,从卫生间门口传过来。

我条件反射,拔掉U盘——关闭了窗口。

“没,看看电脑。”

她披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浴袍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别乱动老姨的电脑,有文件呢。”

“,好。”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卫生间了。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微微发抖。

那个隐藏分区里,有什么?

***

从牛秀琴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雪停了。

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

路灯的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亮光,像是路面底下亮着一盏灯。

路边的树挂满了冰凌,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风铃——但声音更低,更脆——像玻璃片互相碰撞。

我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冷风灌进领口,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脚步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

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心里有东西在拖着我。

从牛秀琴家里带出来的那股香水味,甜腻的。

还残留在我的衣服上,被冷风一吹,变得若有若无,像一道不肯消散的影子。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几个画面,

牛秀琴在性中说出的那句话,”射凤兰屄里”。

隐藏分区,灰色的图标,40G。

“三谷”,宏达大酒店。

还有,母亲衣柜里,那件浅黄色的古驰裙。

这些东西,像线头一样,散落在我生活的各个角落,但它们正在朝一个方向汇聚。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我不知道那个方向通向哪里。

但我在走了。

***

宿舍楼已经熄灯了。

我摸黑爬上床,和衣躺下。

室友们都睡了。

有人在打鼾,呼吸声时高时低,像一个破了的风箱。

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扭一声,然后安静了。

走廊尽头厕所的水龙头没关紧,滴水的声音,滴。

滴。

滴。

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像钟摆。

我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那些画面还在亮着。牛秀琴的手,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在电视购物闪烁的光线里反着光。她说的那句话,”射凤兰屄里”,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拔不出来。

隐藏分区的图标,灰色的。40G。我反复回想牛秀琴说的话,每一句。每一个语气,每一个停顿。”别乱动老姨的电脑,有文件呢”,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眼神没有笑。

那是一种警告。

我想起她脖子上的斑痕,淡紫色的。已经褪了。但那个形状我记得很清楚,指印。

牛秀琴脖子上的指印,和隐藏分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的?

这个想法让我在黑暗中猛地坐了起来。

宿舍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尽头消失了。

我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头顶。

藏身在黑暗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但我脑子里,一根线正连上另一根线。

古驰裙,牛秀琴给的。爱马仕包,有人给牛秀琴的。隐藏分区,40G。加密的。她不想让人看到。脖子上的斑痕,有人掐过她。

链条在延伸。

我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终点在哪里。

但我在走了。

***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图书馆。

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摊开书本,但没看进去。

图书馆里的暖气烧得不够,脚冷。

我缩了缩脚趾。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颗粒,慢慢沉降。

又被空气的流动重新卷起来。

翻书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吹动。

有人咳嗽了一声,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回荡了一秒才消散。

拿出手机,翻到昨天保存的论坛帖子,一条一条地研究。手机屏幕的光在图书馆明亮的日光灯下显得暗淡,我眯着眼。把亮度调到最高。

有人在帖子里说,”这种第三方加密,一般是TrueCrypt,或者PGP,没有密码基本无解。” 下面有人回复:“可以试试PE盘启动,把SAM文件dump出来,然后暴力破解。”

暴力破解。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指腹在手机屏幕的这四个字上来回摩挲,玻璃屏幕光滑,冰凉的。但指腹上的温度在屏幕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子。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有一个念头一直在我脑子里转,牛秀琴的隐藏分区里,会不会有。和母亲有关的东西?

古驰裙,爱马仕包。”射凤兰屄里”,40G。密码。指印。

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旋转,拼不成完整的画面,但每一个碎片都在告诉我,母亲不是一个人站在那个世界里。

她的周围,有一张网。

而牛秀琴,是这张网上离我最近的一个节点。

我合上书,把它塞回书架。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抬手遮了一下,指尖在眉骨上搭了一个凉棚,光线从指缝里漏进来,在眼皮上留下斑驳的红影。

我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操场,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他们在笑。在喊。在过着正常的大学生的日子。

我站在台阶上,书包带勒在肩膀上,肩膀被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风从台阶下面吹上来,沿着裤腿往上钻,凉飕飕的。

操场那边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听不清,但那个人在笑,笑声传过来,很响。

很亮。

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走在刀锋上的人。

一边是我熟悉的生活,上课。

考试。

谈恋爱。

吃饭。

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浅黄裙。

131号码,爱马仕包。

隐藏分区。

我站在中间。

风从两边同时吹过来,一边暖的。

一边冷的。

在脸颊上交汇,分不出界限。

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球被踢飞了。

几个人一起跑过去追,笑声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钻进耳朵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隔着一条河,隔着整片田野。

哪一边都不想掉下去。

但脚已经在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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