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平河

3小时前 都市 1
元月三号。

我整晚坐在电脑前,搜罗加密知识。

机箱风扇嗡嗡响,散热口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蓝色的——像一只小动物的眼睛在眨。

窗外雪还在下,毛线球一样,漫天飞舞——雪花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外面用指腹轻轻敲着玻璃。

黑色联盟的聊天室里,有人留言建议用”间谍软件”。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白惨惨的——把眼眶下面的阴影照得清清楚楚。没有回复。关了电脑。屏幕变黑的那一瞬间,房间里陷入完全的安静,只有机箱风扇慢慢减速,呜——呜——呜——最后停了。

躺到床上的时候,天快亮了。

窗外的雪光泛着青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斑。

脑子里全是那个蓝色进度条,弹到一半——缩回去——弹到一半——缩回去——像一个循环播放的短片,在眼皮内侧不停重放。

我睡不着。

***

四号晚上,母亲回来了。

风尘仆仆,携着北国十年一遇的暴雪,羽绒服裂了一道口子,蓬松的羽毛探头探脑地露出来。裤脚泥泞,半条裤腿都是湿的。

她一声不吭换好鞋,继续一声不吭地回了卧室。

父亲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只大虾蹦出了油锅,跟着她走到卧室门口,站住了。

我敲门。

拧开门把手,母亲埋首在大衣柜里,轻撅着个屁股,在翻东西。

我咳了一声,她不为所动。

她在拽牛仔裤,拽裤腿时颇费了一番功夫,腰间的一抹肉色亮得晃人眼睛,我撇开了目光。

“拾掇几件衣服就走。”

“,去哪儿?”

她没有回答。

父亲从门口挤进来,贼头贼脑地喘着气。我带上门,砰地一声。

门外,电视音量被父亲调到了很大。但我还是竖着耳朵,挪到了父母卧室门口。

门开了。

母亲拎着包、拉着皮箱出来了。

皮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咕噜咕噜——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我狼狈地穿好挣脱而出的右脚拖鞋,鞋拔子滑了一下,套了两次才穿上。

父亲穿着秋衣秋裤,挺着肚子杵在门口,叉了会儿腰,肚子在秋衣下面一起一伏的。

呼吸很重。

“妈个屄的。你到底去哪儿?”

母亲没回答。

拖着皮箱往门口走。

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瘦,羽绒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个在风雪里独自行走的人,没有回头。

父亲朝门口冲去,肚皮都颠了几颠——但适时停下来,又叉上了腰。

他站在客厅中央,秋衣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小臂,上面的汗毛竖着,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母亲在门口弯腰穿靴子,拉好拉链——直起身——”办公室——还能去哪儿。不想跟你吵,严和平。”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她拖着皮箱走了出去。

楼道里响起皮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越来越远。

父亲站在门口,秋衣秋裤裹着肚子,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

我跟了出去。

电梯里,灯光尖锐。我按了”1”,母亲没说话。我看着她,羽绒服上那道裂口,露出的羽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妈,”

“嗯。”

“真冷啊。也不知道这雪能下几天,”

她哼了一声。通过电梯镜子瞥了我一眼,两汪湖水——冰冷得令人诧异。

出租车里,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窗外暴雪。她说毕加索扔在林城山上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到了剧团办公楼,暖气只供应到晚上九点。她说没事,把皮箱拖进了办公室。里面一张行军床,叠好的被子,枕头。这是她的。另一个家。

她开始收拾床铺。我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闪过那件古驰裙,那条披肩——心慌意乱。

“去打壶水。”

“,好。”

我拎着水壶,站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水哗哗地流进水壶,从满到溢出来,我没动。水烫到手,才惊醒。

***

火锅店。

母亲叫了一锅牛犊火锅。红油在锅里翻滚,热气升腾。她夹了一块肉放我碗里,”吃。”

我没有马上动筷子,”你不回来,我哪儿放心啊。”

她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锅里的油星在翻滚。

我们埋头吃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然后那种僵硬的扭捏和装模作样,迅速被抛诸脑后。

筷子在锅里捞来捞去,蘸料——吹气——唏哩呼噜——像两头饿狼。

母亲问我这几天干啥了。我故作夸张地吸溜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她没追问。

结账出来的时候,她挽上我的胳膊,”帽子戴上。”

风大。冷。但我胳膊上,她的手——有温度。

***

陆敏带着未婚夫来了平阳。

她未婚夫,一个武警——白净得不像个西北汉子。两个人坐在我面前,脊梁笔直——正襟危坐——看得出他们很幸福。

陆敏说文化局工作”清闲是清闲——但应酬太多”,语气里有抱怨也有得意。

我送走他们之后,去了艺术学院。

沈艳茹的办公室。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穿一件白毛衣,曲线生动得近乎完美,让我站在门口愣了一瞬。她教我怎么写规划书,还教了我一段bachata的舞步,说这是”情人之舞”,在英国学的。我笨拙地跟着她的步子,踩了她的脚,她说没关系。

第二次去的时候,陈晨也在。

白毛衣,陈晨埋头抠手机,腿不断抖动。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愣在当场:“张老师是你妈吧。”

“,是。”

她笑了。”你妈也是个女中豪杰,”

陈晨在旁边,埋头抠手机,腿抖得更厉害了。

女中豪杰。

这四个字,从沈艳茹嘴里说出来,和梁致远的”磨过三千张牛皮”,和陈晨的”你妈不容易”,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妈不容易,你妈是女中豪杰。

但没有人告诉我,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

考前一周。

母亲来平阳请客,川菜馆。母亲、老贺、陈瑶和我。

母亲说了学校师资的问题,提到沈艳茹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帮忙的”。两个字,一笔带过——但透出她对沈艳茹的信任。

老贺和母亲说话的声音,轻松——默契——像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不需要解释什么。

陈瑶坐在旁边,乖巧——但拘谨。

她看了我几眼,我没回看。

川菜的红油热气在桌上升腾。母亲在饭桌上,又是那个”女老板”,从容——体面——说话带笑——和几天前在玄关狼狈跌坐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我看在眼里,没有说。

***

考完试了。

阳光。考场外的人潮。我背着书包往外走,低着头——在人群里穿行。

然后我撞上了一个人。

抬起头,两个人都愣了。

梁致远。

藏青色商务羽绒,灰条纹围巾,白色衬领在围巾的边缘隐约可见。

一尘不染。

建宇大火之后,他还是他。

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站在人群里,不靠前——不靠后——刚好占据一个不会被忽略也不会被注意的位置。

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姿松弛——像在等一个已经约好的会面。

“,严林?”

“,梁叔。”

他笑了。露出牙齿——”考完了?”他的笑容很自然,像一个真的在路上偶遇熟人的长辈,没有一丝尴尬,没有一秒的犹豫。

“嗯。”

“吃啥去?。叔请你。”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然后又落回我的眼睛上,带着一种审视——但被笑意包裹住了。

让人分不清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我张了张嘴,两个字脱口而出,

“寿司。”

梁致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新区有一家——可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皮垂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动作很快——但被我捕捉到了。他在想什么,在我提到”寿司”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什么?

新区。宏达大酒店那片。

我的心脏像被攥了一下,呼吸顿了一拍。

“,好。”

***

腊月二十三。

平阳数码广场,和陈瑶。她拉着我看相机,一台一台——给我讲参数,这是CCD,这是CMOS,光圈——快门——ISO。

我在听,但没听进去多少。

她妈约吃饭的那天晚上,川菜馆包厢。

黑貂,玲珑腰身。

坐在我对面,红晕满面。

香汗淋漓。

她不能吃辣,但点了水煮鱼。

红油在锅里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油面上浮沉,热气升腾。

她的脸在热气后面忽隐忽现。

她一边吃一边用纸巾擦汗,纸巾上沾了口红,淡淡的粉色印子,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

“女人想出头,要付出多少代价,”

这句话,她说的。像一根针。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窗外。窗外是平阳夜晚的街道,路灯。行人。车灯。川流不息。

“陈瑶留学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我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在包厢里很响。

“希望你能成全陈瑶,”

然后她的眼睛,看着我一动不动,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不需要讨论,不需要我的意见。她只是通知我。

晚班车上,一对情侣在斗气,女的一脚踹在男的小腿上,男的绷着脸不吭声。那个女的脸很清秀,有些眼熟,但我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

腊月二十四回到平海。

母亲搬回来住了。但父母之间,终归只是表象。父亲沉默。母亲的眼神,从他身上掠过,不停留。卧室里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奶奶已经能下地行走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客厅来坐。

母亲在《平海晚报》开了一个评剧专栏,一期一期地写,”弘扬传统文化”。

我问她专栏的事,她说去林城”自有高人”。

我没有追问。

蒋婶在电梯里照面了两次,一次拿菜。

一次送自制猪皮冻。

她在厨房和母亲说了几句话,声音低。

听不清。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

耳朵竖着。

母亲从厨房出来,”蒋婶送的猪皮冻,挺好的。”

“。嗯。”

牛秀琴又打电话来,约吃饭。

我犹豫了一下,”。最近忙。下次吧。”

挂了电话。母亲从厨房出来,”谁啊?”

“,陈瑶呗。”

“哦。” 她擦着手,”你也干点正经事儿,”

“。知道了。”

“猪一样,”

她转身,又回了厨房。

***

年三十。

酒肉。麻将。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父亲喝了几杯,脸上泛了红,笑着。和往年一样。母亲也喝了。不多。在牌桌上赢了几把,笑了一下。

看起来和往年一样。

但我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春晚。什么都看不进去。

大年初一凌晨,窗外有烟花嘭嘭地响。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窗外。

“妈,”

“嗯?”

“,张岭那个稀土矿,是啥?”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过年了。不说那个。”

“,好。”

我坐在她旁边。电视里还在放晚会,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烟花在窗外的夜空中炸开,又暗下去。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嘴角那个燎泡,还在。结了痂,暗红色的一块,贴着皮肤。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样坐着,在年初一的凌晨,等着烟花一声接一声地响完。

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来。”睡吧。”

“,嗯。”

她从我面前走过去,拖鞋擦过地板的声音,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锁簧咔哒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嘭。嘭。嘭。一下接一下,像心跳。

***

初二。

我去剧团办公楼找母亲。

门卫大爷认识我了。没有拦。直接让我进去了。楼道里空荡荡的。过年期间。只有她一个人还待在办公室。

我敲门。没人应。

推开门,屋里没人。桌上摊着一堆资料,招生简章。经费预算。还有一张平海市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我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桌面。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招生简章。

经费预算。

还有一张平海市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红笔的墨迹已经有些干了。

颜色发暗,但圈出的几个位置很明显,都在新区那一带。

然后我看到了。压在鼠标垫底下,一张照片。

是母亲和陈建军的合影。

在一个会场里,两人都穿着正装,站得很近。

笑着。

对着镜头。

母亲的头发盘起来了。

穿着那件深蓝色带暗纹的短外套,就是姥爷寿宴那天穿的那件。

陈建军站在她旁边,白衬衫。

深色西装。

没有扎领带,领口敞着。

手里端着一杯茶。

背景是一条横幅,红色的。

上面写着什么字,被镜头虚化了。

看不清楚。

我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那种感觉,不是犹豫。

是害怕。

像是伸进一个不知道深浅的水潭,手指悬在水面上方,能感觉到凉气从水面升上来,但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一步。

两步。

越来越近。

我退后一步,站在窗边。

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窗户玻璃冰凉,额头顶在玻璃上,凉意从额头渗进去,和额头的热度相遇,让人清醒了一点。

窗外的广场上没有人,只有雪。

白茫茫的一片,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她脸前形成一小团白雾。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你咋来了?”她顺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那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来看看你。”

她笑了。”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跑这儿来看啥。”她的笑容很自然,像任何一个看到儿子来探望自己的母亲的笑容,但我注意到她把水杯放在桌上的时候,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之后留下的印子。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拉了拉袖子,遮住了。

“家里闷。”

她把水杯放到桌上,坐下来。”闷就对了。过年嘛。都闷。”

我看着她,她低头翻文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嘴角的燎泡还在,结了痂。暗红色的一块。

“妈,”

“嗯?”

“,那个专栏。你写得好。”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你看了?”

“看了。”

“,哪一期?”

“都看了。”

她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翻文件,但我看到她嘴角的弧度,微微翘了一下。

我在剧团办公楼待到下午才走。

走出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积雪上,反射出金黄色的光。

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冷到肺里那种,但让人清醒。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了那个名字。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沈艳茹。

按下了拨号键。

手机贴在耳朵上,塑料外壳冰凉,但耳朵是热的。

冰火两重天的触感。

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我眯着眼。

用手在额前搭了一个凉棚。

嘟,嘟。嘟。每一声嘟之间,我都在想。要不要挂掉。但我没有。

“,你好。哪位?”她的声音,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比我想想中年轻,比我想象中柔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音,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

“沈老师,我是严林。”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稳,像一个真的在打电话约时间的学生。

“,哦。严林啊。”她好像记得我,或者陈晨跟她提过,她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从容的熟悉感,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

“,上次说的规划书,我想跟您约个时间,”

“行,你啥时候有空,”

我们约好了时间。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剧团大楼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通话时长。

1分23秒。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上了手机,塞回裤兜。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拨出那个世界的电话。

不是被动地接到牛秀琴的电话,不是在网吧里偷偷搜索,不是在电话亭里犹豫要不要打131,是我自己。

走到阳光下,拨出了一个通向那个世界的号码。

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吹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

凉丝丝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向前走,还是在往更深的地方陷。

但我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停下来了。

就像从山坡上往下滚的石头,一开始只是松动了一点,晃了一下。

然后重力接管了一切。

我已经不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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