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七天
第6章 小神伙伴
见她来，一个个惊得往后缩，缩到一半，又被最前头那个拽住了。
最前头那个穿一身青衣，眉眼伶俐，一双眼滴溜溜地转，胆子显然比旁人大上许多。他一拱手，礼行得歪歪斜斜，话却如倒豆子一般滚出来：
“轮回之主！不，女神！我叫青梧，司一片竹林的——不要紧。我们只是想问问——”他吸了一口气，“你当真一挥手，便把三千里的魂魄都送走了？”
南迦歪头：“你怎么知道？”
“判官大人殿里的小吏说的！说你看都没看！”
“看了也是一样。”
青梧倒抽一口凉气，回头对身后几个小神挤眉弄眼，仿佛在说：瞧，我说的罢。
接着便是一串问题，一个叠着一个：
“太初神尊的太虚殿里是什么模样？是不是很冷？”
“你一日要判多少魂魄？判错了会怎样？”
“轮回殿的灯为什么那么多？夜里晃不晃眼？”
“你的貘吃什么？它咬不咬人？”
“你为什么不穿鞋？玉阶那么凉，脚不冷吗？”
“你这身衣裳是谁裁的？”
“听说你会睡觉？神怎么会睡觉？”
南迦被吵得耳中嗡嗡作响，抬手揉了揉，蹙起眉。
可她没有赶他们走。
这些小神与殿上那些不同。他们会怕，会笑，会挤作一团推推搡搡，说话时眼里有光，那光是热的，乱的，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碎星。
她从未见过神有这样的眼睛。
嫌吵，又觉得有些意思。
“你们，”她伸出一根手指，挨个点过去，“都进来。”
小神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动。青梧先迈了步，其余的才一个跟着一个，屏着气，踮着脚，跨进了轮回女神的大殿。
殿中仆从垂手侍立。雪团趴在玉榻上，懒懒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阖上了。
南迦数了数，进来的是三个。
可门口还有一个。
是个小女神，一身浅绯衣裳，躲在殿门的柱子后头，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那只眼圆圆的，湿漉漉的，见南迦望过来，便猛地缩了回去。
过了片刻，又悄悄探出来。
“那是阿棠，”青梧替她说，“胆子小。方才在殿上，她站得最远，却一直在看你。”
柱后传来极细的一声：“……没有。”
南迦望着那半张脸，望了许久。
然后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拂。
殿中便落起了雪。
不是神界的云，也不是星河里的光尘，是雪——一片一片，自看不见的殿顶飘下，落在玉阶上、案几上、小神们的发顶与肩头。每一片皆是六出，每一片皆不相同，落在掌心也不化，只是凉的，轻的。
小神们先是怔住，继而不知谁叫了一声，便全炸开了。
青梧张着两手去接，接了满捧，往旁人领口里塞；另一个仰头张口去接，接到了，又呸呸吐出来，说没有味道；雪团自玉榻上翻落，在积雪里打了个滚，滚成一团，分不清何处是雪、何处是它。
柱子后头，那只湿漉漉的眼睁得极大。
一片雪飘到了柱边。
阿棠的手自柱后伸出来，慢慢地，慢慢地，掌心朝上。
那片雪落进了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第一次从柱子后头走出来，怯怯地、极小声地说：
“……好看。”
此后的事，便很自然了。
小神们日日都来。起初是那三四个，后来七八个，再后来，连几个南迦叫不出名字的，也挤在殿门外探头探脑。他们带来天界各处的闲话：哪位星君的星辰又黯了一分，哪片云海昨夜起了漩，哪位女神与哪位男神交流神力时，把半座宫阙震塌了——说到这处，青梧总会偷偷觑她一眼，再觑一眼，见她不懂，便讪讪地岔开去。
南迦听着，有时笑，有时嫌吵。嫌吵时便一挥手教他们噤声，噤了片刻又嫌太静，再一挥手，教他们接着说。
不过数日，她便成了他们的头。
无人说要奉她为首，也无人说不。小神们做什么，都先回头看她一眼；她说去东边的云海，便无人往西；她说玩够了，便一哄而散。
她有自己的大殿，有仆从，有雪团，如今又有一群玩伴。
夜里，她偶尔还是会去太虚殿睡觉。师尊在，殿中极静，她窝进他怀里便睡着了，什么也不必说。
神界之中，谁与谁交流了神力，谁在谁的殿上留过一夜，向来是小神们最爱嚼的舌根。可轮回女神夜宿太虚殿，却从无一句闲话传出。不是无人看见，而是无人敢想。
那是太初的寝殿。太初于众神，如天之于地；天在何处落雪，地从不过问。
然而白日里，南迦却渐渐不大想起他了。
有一回，她与小神们在云海边看一群仙鹤相争，看到日影西斜，才忽然记起，自己原本是要去太虚殿问他一句什么的。是什么呢？想了一阵，没想起来，也就罢了。
那日云海边的风很软。
青梧枕着手臂躺在云上，翘着脚，忽道：“天上待久了，真没意思。”
旁边一个小神附和：“是啊，日日都一样。”
“哪里一样？”南迦问。
“哪里都一样，”青梧掰着指头，“星辰一样，云一样，神也一样，一万年都不带变的。”他一骨碌坐起身，眼睛亮得惊人，“不如——我们下凡去罢？”
阿棠缩了缩脖子：“下、下凡？”
“怕什么，又不是没去过。”青梧转向南迦，“女神，你去过凡间没有？”
南迦想了想。
凡间。她判过无数凡人的魂，送他们去生，送他们去死，送他们做帝王、做乞儿、做猪狗。可那些都只是册上的一行字，一缕从轮回殿外飘过的灰影。
凡间究竟是什么模样，她不知道。
“没有。”她说，“好玩吗？”
青梧咧开嘴，笑得像偷着了一整坛酒。
“凡间好玩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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