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七天
第7章 初入凡间
星光从殿顶漏下来，一缕一缕，悬在半空，像无数根极细的弦。长烬坐在弦的中央，指间挑着其中一缕，挑得极轻，仿佛那不是星光，是天地的一道脉。
南迦走进来，裙裾拂过玉地，没有一点声响。她在他身前蹲下，仰起脸。
“师尊，凡间是什么样的地方？”
“生死之地。”
“生死，我的册上日日都有。”
“册上是字。凡间，是字还未写完的时候。”
南迦想了想：“那写完了呢？”
“便归你。”
“凡人知道自己的字是谁写的吗？”
“不知。”
“不知道，那他们怎么活？”
“求神。”
“神听吗？”
“不听。”
她眨了眨眼：“那他们为什么还求？”
“因为不知道神不听。”
南迦托着腮，想了很久，觉得这实在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又有些想亲眼去看一看。
“那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他没有答。
凡间如何，凡人求什么、怕什么，于他从来不是一件需要过问的事。不喜不厌，亦不问。
南迦等了一会儿，见他再无下文，也不缠，站起身拍了拍裙摆：“那我自己去。”
凡间比她想的吵。
云层一破，声音便涌上来：鸡鸣、犬吠、车轮碾过石板、妇人隔墙骂街、孩童追着一只断线的纸鸢跑过巷口。烟火气熏得人眼睛发涩，混着柴灰、油香与牲口的臊味，浓得化不开。
青梧一落地就窜出去老远，回头招手：“快些！先带你们去山上那座寺，香火可旺了！”
小神们爱香火。凡人烧香，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凡人眼里不过是一点念想，落在小神身上，却是实打实的滋补，嗅上一嗅，便能抵得过在天上苦修好些时日。故而他们下凡，总要先往香火最盛处去，像凡间的孩童闻着糖香便挪不动脚。
南迦却不在意这些。以她的神力，莫说一座山寺，便是人间万家香火尽数供到她面前，也不过是往大海里添了一滴水。那青烟飘到她身侧，她只嫌呛，挥袖拂开了。
寺在半山。山门斑驳，石阶九百级，被千万双膝盖磨得发亮。殿中供着一尊泥塑金身，眉眼低垂，面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的泥胎。
小神们嘻嘻哈哈地挤在佛龛上，晃着脚，看底下的凡人烧香。凡人看不见他们。
南迦没有上去。她站在殿门边，看着石阶上一个妇人。
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裹在一张洗得发白的旧被里，只露出半张蜡黄的小脸。她一步一叩，从山脚叩上来，叩到殿前时，额头已经破了，血顺着眉骨淌下，糊住了一只眼睛。
她跪在泥塑前，把孩子放在膝上，又磕下去。咚。咚。咚。
“菩萨，求求您……求求您别带走他……他才，他还没吃过一口饱饭……拿我的命去换，拿我的命……”
声音早已哑了，哑得只剩气。
南迦低头，翻开袖中的册子。
册页上浮起一行淡金的小字：张阿福，寿止今日申时。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往西斜，申时将至。
于是她走过去，在那妇人面前蹲下。
离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妇人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的尘土，看清她干裂的唇上一道一道的血口，看清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里，泪是怎样一颗一颗涌出来，怎样滚过颧骨，坠在孩子的被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南迦没有动。她歪着头，就这样看着。
妇人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声音没了，只剩肩膀在抖；再后来，肩膀也不抖了，只是怔怔地跪着，把额头抵在孩子的额头上。
南迦等她哭完。
然后伸出手，指尖探进那张旧被，轻轻点在孩子的心口。
一缕极小、极暖的光被她牵了出来，像一粒还没来得及长大的萤火。孩子的胸口落了下去，再没有起来。
收手时，一滴泪正从妇人颊边坠落，落在南迦的指尖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滴泪，晶亮的，在指上滚了半圈。她把指尖放进唇间，舔了一下。
“咸的。”
身后，妇人察觉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去摸孩子的脸。
那一声哭喊炸开来的时候，佛龛上的小神们都静了。阿棠的脸白得像纸，攥着青梧的袖子，指节都发青了。
青梧咽了一口唾沫，干笑两声，跳下佛龛：“走吧走吧，去市集。市集热闹。”
南迦把那粒萤火收进册中，站起身，跟着他们出了山门。
九百级石阶，那哭声追了他们一路，到了山脚，便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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