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断链。
第七峰，赵雪凝的洞府。
寒玉床上凝着一层薄霜。
赵雪凝盘膝而坐，冰属性真元在她周身三尺之内缓缓流转。
她在修炼冰心玉骨诀的第三重——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这套功法讲究绝情断欲，以绝对冷静的心境驾驭冰属真元的极致寒意。
但她已闭关一天一夜，第三重仍旧毫无寸进。
不是天赋不够。是心静不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右手手腕上——那儿原本系着一根银链。
银链的末端坠着一枚冰心玉坠，是她母亲还在世时留给她的护身之物。
她把玉坠给了朱斌。
然后玉坠碎了。
三个时辰前，她在修炼中忽然感到手腕一痛。
不是肉体上的痛，而是印记破碎的反噬——她留在玉坠中的那缕神识被某种外力强行碾碎，反噬之力顺着神魂联系回溯到她体内。
玉坠碎了。他遇到了筑基以上级别的致命威胁。
赵雪凝在那一瞬间几乎起身冲出洞府。
但她克制住了。
因为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在内门，他在外头——追踪玉坠，追到乱石岗，然后线索就断了。
她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她只知道玉坠碎了。
冰心玉骨诀第三重的真元在她经脉中紊乱了一瞬，冰冷的反噬刺得她胸口发闷。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反噬，重新闭上眼。
但静不下来。
洞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的。步频很稳，但步幅略短——是女修的步子。
“赵师姐。”林若溪的声音在洞外响起，“我可以进来吗？”
赵雪凝睁开眼。她挥手解开了洞口的禁制。
林若溪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叠符纸和一卷羊皮地图。
她的修为还是练气五层中期，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外门那个怯生生只会记账的小姑娘，眉眼间多了一层符师的沉稳。
“赵师姐，你脸色不太好。”林若溪在寒玉床边站定，“修炼出问题了？”
“没有。”赵雪凝淡淡道，“什么事？”
林若溪将手中的符纸和地图放在石桌上摊开。
“我在外门排查可疑人员时，截到了一道传讯符。”林若溪指着其中一张符纸上残留的微弱灵光，“符源来自外门西侧的山林，方向指向黑风岭。我把符截下来了，但没破译——这是血炼密文，我解不开。”
赵雪凝接过符纸。
血炼密文——用血炼真元封口的低阶传讯符，强行破译会让符纸自燃。
而如果用血炼真元去解，需要知道对方的独门禁制手法。
“内容猜得到。”赵雪凝将符纸放回石桌，“无非是朱斌出宗的消息，或者残片的动向。”
“朱师兄出宗了？”
“嗯。带着柳晴。”赵雪凝的语气很平，“去截第三枚残片。”
林若溪的手指在符纸上停了停。
“那截到了吗？”
“我不知道。”赵雪凝沉默了一瞬，“他把冰心玉坠用了。”
林若溪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知道冰心玉坠是什么——赵雪凝跟她提过。保筑基以下必逃的底牌。用了，意味着遇到了筑基级别的致命危险。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不会死的。”林若溪说。
赵雪凝看了她一眼。
“我给他的土盾符有两枚。”林若溪掰着手指数，“你的冰心玉坠能冻三息。柳师姐的紫雷剑穗能挡一次致命伤害。朱师兄自己有清风步法，有太虚炼体，有墨锋。他身上有那么多底牌——他不可能死。”
赵雪凝没有说话。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
“林师妹。”
“嗯。”
“继续排查。再截到传讯符，不用破了，直接收着。等朱斌回来再说。”
林若溪点了点头，收起符纸和地图转身离开。
走到洞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赵师姐。”
“嗯。”
“朱师兄回来的时候，你要把玉坠的事告诉他吗？”
赵雪凝没有回答。
林若溪等了片刻，不再追问，转身离去。
洞府中重新归于寂静。赵雪凝睁开眼，看着手腕上那截空空如也的位置。
“不告诉。”
她轻声道。然后重新阖上了眼。
二、残片失窃。
洞府禁制被触动时，赵雪凝瞬间睁眼。
不是林若溪。来人气息沉稳老辣，筑基后期的修为毫不掩饰。脚步声在洞口停住，然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入洞中：“赵师侄，老夫柳远山。”
赵雪凝起身打开禁制。
柳远山站在洞口，脸上看不出怒色。但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一个执法堂执事、一个内门管事——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出事了。”柳远山开门见山，“藏经阁地库昨夜被破。看守地库的两个弟子——一个练气九层、一个练气八层——全死了。伤口是血炼真元造成的。”
赵雪凝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丢了什么？”
“五雷天心的拓片。”柳远山的面色阴沉下来，“你们在地宫拿到的那两枚残片，朱斌让我做过拓片存档备案。拓片锁在地库最里层，禁制是筑基后期的封印。来人能破我的封印——至少是筑基后期。”
“段横。”赵雪凝的声音冷了下去。
“没有证据。但除了他，附近没有第二个筑基后期的血炼修士。”柳远山顿了顿，“拓片本身不是古器，没有灵力共鸣。但如果对方已经拿到了残片——哪怕只有一枚——拓片上的雷纹就可以用来校验真伪。”
赵雪凝沉默了一瞬。
她在快速盘算这件事的脉络——段横让手下在外门潜伏，自己趁朱斌离宗亲自潜入藏经阁偷拓片。
这说明：第一，段横手里已经有至少一枚残片，需要拓片来确认真伪；第二，段横知道朱斌手上也有残片；第三，段横已经不在意留下痕迹了。
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朱斌知道吗？”柳远山问。
“他还没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柳远山沉默了一息。
“他走之前可有交代什么？”
赵雪凝想了想：“他让我留守内门监视黑风寨。外门那边林若溪在排查线人。苏婉和沈秋蝉负责传递消息。”她抬头直视柳远山，“段横这次不只是在偷拓片。他在探宗门防御的底。地库禁制被破之后没有触发外围大阵，说明他对宗门法阵的路径很熟。”
“你是说——有内应。”
“执法堂应该有怀疑对象。不过查内应是执法堂的职责，不是我的。”赵雪凝的语气很平，“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剩下的——等朱斌回来再说。”
柳远山盯着赵雪凝看了片刻，忽然点了点头。
“好。朱斌回来之后让他来找我。”
执法长老转身离去。赵雪凝独自站在洞口，望向第七峰下山的路。山道上零零散散有几个弟子在走动，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知道，暗处早就不平静了。
三、归来。
朱斌和柳晴回到第七峰时，天色已经近午。
两人走的是后山小路。
不是刻意隐藏行踪，而是从北麓绕回——避开乱石岗方向的可能追兵，也避开外门正面的视线。
铁脊狼王逃走后，黑风寨运输队那三人很可能也已经醒了。
他们回去报信需要时间，但不会太久。
快走到洞府时，朱斌停住了脚步。
赵雪凝站在竹林边，背倚一根老竹。她的目光落在朱斌颈间那半截银链上，看了很久。
“碎了。”她说。
“嗯。用了。没它我没了。”
赵雪凝没有说话。她的手扶在竹身上，指节微微收紧。片刻后，她平平淡淡地说了句：“活着就好。”
然后她转向柳晴：“受伤了？”
“经脉有些伤，已经修复大半。”柳晴说。
“回头我给你看看。冰心玉骨诀有温养经脉的法门，对雷暴珠反噬的伤应该有用。”
柳晴怔了一下。她没有告诉赵雪凝自己用了雷暴珠——但赵雪凝看出来了。从她气色、气息和经脉中残留的雷元痕迹，一眼就判断出了伤因。
“谢师姐。”
“不用谢。”赵雪凝转身，“朱斌，柳远山来找过你。藏经阁地库被段横亲自破了。五雷天心拓片被盗。守库弟子两条人命。”
朱斌的瞳孔一缩。
“另外，林若溪截到了一道血炼传讯符。方向黑风岭。等你自己去看。”赵雪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洞府，“我先回去修炼。你处理完了来找我——我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赵雪凝没有回答，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朱斌和柳晴对视一眼。两人都不傻——冰心玉坠是赵雪凝母亲遗物。碎了。赵雪凝嘴上说活着就好，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
但赵雪凝不是那种当场发作的人。她说要谈，就一定会谈。只是需要一个时机。
“我先回去疗伤。”柳晴说，“你去找铁川。铁骨淬骨丹的事不能再拖了。”
“知道。”
四、铁川。
朱斌换了身干爽衣服，径直去第七峰器堂找铁川。
器堂是一座半嵌在山壁中的石窟。
窟中有地火井口，终年热气蒸腾，硫磺味与焦铁味混在一起，闻惯了倒也不觉得刺鼻。
铁川正在火井旁打铁。
上身赤膊，汗水在肌肉上拉出一道道亮痕。
手中的锤子稳而有力，每一击都砸得铁砧火星四溅。
“铁师兄。”
铁川头也不抬，继续打铁。又砸了七八锤，将手中的剑坯淬入冷油中——嗤啦一声白烟冲起，他才直起腰来。
“朱斌。”铁川抹了把汗，“你来得正好。你上次让我帮你留意的辅料，我凑齐了。”
“这么快？”
“运气好。北边乱石岗前几天有妖兽暴动，几个散修在那边捡到一头死掉的铁脊狼——骨板卖给了我。”铁川从架上取下一个布袋，倒在石台上：十几片暗银色的骨板，正是铁脊狼的脊骨甲片。
“铁脊狼骨板磨成粉入丹，能让丹药对炼体修士的骨密度提升增加两成。”
朱斌忍不住笑了一下。这还真是巧。他和柳晴在冰窟杀了四头铁脊狼，带的骨板还没拿出来，铁川这边已经从散修手里买到了。
“铁师兄，我这次带了好东西。”
他将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极品地火石髓——拳头大，赤红透亮，石髓在核心处缓缓流转，散发出灼热的火属灵力。
寒冰灵莲——两朵七瓣莲，花瓣透明如纱，花蕊幽蓝荧光不灭。
冰火相冲的灵力在石台上对峙，形成了一圈微弱的灵压涟漪。
铁川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郑重。
“极品地火石髓——你从哪弄的？”
“落日崖泉底。差点被烧死。”
“七瓣寒冰灵莲呢？”
“冰窟里。差点被冻死。”
铁川沉默了两息，然后笑起来：“你小子——每次来都带这种玩命弄来的材料。行。铁骨淬骨丹，主料、辅料、佐药全部到位。炼制难度不小——筑基级丹药，我炼过但没炼过大圆满品质的。七天。给我七天。”
“还有一件事。”朱斌拔出墨锋，“墨锋二次淬炼。陨铁剑身掺入火蝠王牙的粉末，淬完后剑刃自带火毒灼烧——这是你之前说的。”
“火蝠王牙呢？”
“没有。”朱斌将铁脊狼王的血迹和逃遁情况简要说了，“狼王跑了。火蝠王的头被黑风寨抢了。但我有个替代方案。”
他从怀中取出铁脊狼王的暗银色毛发——是在冰窟石滩上捡的，混在狼王血迹中，只有一小撮。
“狼王毛。还有这个——”他又取出狼王的血样，封在一个小玉瓶中，“半步筑基妖兽的血。你看能不能替？”
铁川接过狼王毛发和血样，在指尖捻了捻，凑近地火光芒细看。
“铁脊狼王——金属性妖兽。毛发中金属性灵力含量很高。血样——”他打开玉瓶嗅了嗅，“筑基门槛，半步筑基的血。腥味带铁锈气。这个可以替。不过效果会从火毒灼烧变成金锐穿透——火蝠王牙是火烧，狼王材料是金属性的穿透力。”
“穿透力？”
“剑刃命中后会释放极细的金属性真元刺，钻进对方经脉里搅。”铁川噼里啪啦比划了一通，“比火毒更隐蔽，但效果不差——被刺中的人真元运转会越来越涩，像被看不见的针卡住了经脉。”
朱斌沉思了一瞬。
“能两个都淬吗？火蝠王牙以后还能弄到。”
“可以。墨锋的剑坯我当初留了余量。先淬狼王材料，以后拿到火蝠王牙再淬第二次。但淬第三次就没余地了——剑坯吃不住。”
“行。先淬狼王材料。”
铁川接过墨锋，在手中掂了掂。八十二斤的重剑在他手里轻巧得像一根竹竿。
“墨锋淬炼也要七天。所以两样同时开工——白天炼丹，晚上淬剑。七天后两样一起给你。”他将墨锋放在铁砧上，“代价呢？你懂的。”
“材料你留一份。地火石髓切三分之一，寒冰灵莲给一朵。狼王毛和血样你留一半做研究。”
铁川咧嘴笑了：“成交。”
五、林若溪的符。
从器堂出来，朱斌穿过第七峰的石径，朝林若溪的住处走去。
林若溪现在住在第七峰山腰的一间小院里。
地方不大，但胜在安静，院中有几株老树，树荫正好遮住小半个院子。
她原本是外门弟子，按理不能住内门，但赵雪凝以“符师入驻内门器堂”的名义把她调了进来——这事是柳远山默许的。
毕竟林若溪的确在符箓一道上天赋迅速成长，器堂也缺符师。
朱斌推开院门时，林若溪正伏在石桌上画符。
符笔在她手中极稳，笔尖蘸着朱砂灵墨，在黄色符纸上勾勒出流畅的符线。
她的表情极度专注，连有人进院都没察觉。
朱斌没有出声，站在一旁安静地看。
符线在她笔下越画越密。
主干分岔，岔生枝，枝又生叶。
每一道符线都精准地落在符纸的灵力节点上，灵墨的浓度被她控制得恰到好处——浓淡变化之间，符线像活过来了一样微微发光。
最后一笔落下。
整张符纸亮了一下，随即收敛。林若溪长出一口气，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细汗。
“成了？”
她回头一看是朱斌，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笑意：“你回来了。这符是刚钻研出来的——探测符。能感知三里内的血炼功法的灵力波动。黑风寨有内应潜伏在宗门附近，用这个能筛出来。”
“探测距离够用？”
“三里。不够搜整个宗门，但够搜外门和第七峰。内门有大阵屏蔽，探测符穿不进去，但内门本来也不太可能藏黑风寨的人。”林若溪将探测符整齐叠好，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符纸，“还有这个——黄阶上品防御符，土盾符的升级版。自动激发，能挡筑基初期一击。”
朱斌接过两张符。
探测符的符线比土盾符复杂了至少一倍，每一道符线的灵力配比都非常精妙——不是照古方画符，而是有自己在调整优化的痕迹。
“你自己改的？”
“改了一些灵墨的配比。赵师姐帮我在寒玉床上温养了灵墨。”林若溪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但说到一半又低了头，“不过成功率不高——探测符画了十二张才成三张。防御符画了八张成了两张。”
“三张够了。外门一张，第七峰一张，剩一张备用。”朱斌将符收好，“探测符先搜外门。有标记吗？”
“有。探测符感应到血炼功法波动之后会自动变色，从黄变红。颜色越深，波动的强度越大——红色是练气期，深红是筑基。”林若溪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那个传讯符——赵师姐让你来看。”
她从石桌下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
木匣中封着一张暗红色的传讯符，符纸的边角微微卷曲，上面用血炼真元封了一层密文。
密文还未被破解，整张符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朱斌取出一枚残片，将残片的灵力注入传讯符中。
不是破解。是探测。
三枚残片拼接后对他体内的杂灵根产生了微弱洗涤效果——其中雷属性灵光被激活。
而血炼传讯符的核心禁制就是用血炼真元封住灵识探入的路径。
雷破万邪。
他将雷属灵力附着在灵识上，探入传讯符的封印层。
封印像一层血膜。
灵识裹着雷光刺入——血膜剧烈颤动发出嘶嘶的腐蚀声，但并未破裂。
朱斌控制的力度恰好卡在血膜承受的临界点之下。
他的灵识从血膜的缝隙中挤进去，读到了密文的核心内容。
几息后，他收回灵识。
“说了什么？”林若溪问。
“脏话。”
“……脏话？”
“嗯。大意是——三号据点暴露，让黑风岭不要再往这边派线人。另外问段横，残片的真假鉴定结果出来了没有。”朱斌将传讯符放回木匣，“发信人在碎石坡外围。可能是之前认识的散修。”
“说明段横还不知道残片已经被截——传讯符是偷拓片之前发出的。偷拓片才是段横亲自确认残片真伪的手段。”林若溪分析道，“另外，三号据点暴露——说明黑风寨在宗门附近至少有三个以上的据点。外门西侧是其中一处。”
朱斌点头。
林若溪的分析跟他想的完全一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姑娘的逻辑力在外门时根本没显露出来，到了内门被赵雪凝调教了一段时间，进步奇快。
“探测符先搜外门西侧。三号据点如果还在，直接拔掉。不要打草惊蛇——先用探测符锁定位置，然后一次性端干净。”朱斌顿了顿，“这事让你来协调。苏婉和沈秋蝉协助你。碎石坡那边我可以从陈玄调人。”
“我来？”林若溪有些讶异。
“你是符师。探测符你画的，你最能判断信号真假。再说——”朱斌看了她一眼，“你不想亲自试试自己的成果？”
林若溪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笑意，但比方才的所有表情都真实。
“那就我来。”
六、苏沈。
碎石坡的夜来得比山外更早。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坡上的乱石已经被荫蔽了大半。
朱斌趁着天色未全暗，直接从第七峰后山绕到了碎石坡边缘。
苏婉和沈秋蝉住在外门的旧屋里——自朱斌入内门后她们本可以搬到更好的地方，但两人都说不急。
走到旧屋外时，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烛光。
朱斌没有敲门。他轻轻推开门。
屋里的景象让他停了一拍。
苏婉盘膝坐在床上，双掌朝天，体内灵力运转——她的修为已经到了练气六层巅峰，此刻正在修炼赵雪凝传授的冰心玉骨诀基础功法。
一层薄薄的寒霜覆在她的指尖和眉梢，映着烛火反射出淡蓝的微光。
冰属性已经从最初的一丝觉醒发展到了完整的外显——她能凝出霜花了。
而沈秋蝉在地上做俯卧撑。
单拳俯卧撑。
她的右拳杵在地上，左拳背在腰后，身体绷成一条直线，胸口快贴到地面时又撑起来——节奏稳而有力。
每做一下，地面就闷闷地震一下。
汗水从她的鬓角滑落，在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汪。
手臂肌肉线条在烛光下纤毫毕现，不是夸张的块状，而是修长紧实的肌纤维束——土的厚重与体修的爆发力完美并存。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沈秋蝉从地上一跃而起，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朱斌。
她愣了一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极快——沈秋蝉三步抢到他面前，一记裂石拳打在他胸口。
力道不重却也不轻，练气四层中期的体修拳头，打在铜皮境大圆满的肉身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还知道回来？”
苏婉从床上睁开眼，看到朱斌后眼眶立刻就红了。
她没有沈秋蝉那样的出拳——只是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肩胛上新结的伤疤。
指尖在疤痕上停了一息。
“又是新的。”
“已经好了。”朱斌捏住她的手指。
“每次都说好了。”苏婉没有抽手，另一只手却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这次没用上。”
朱斌接过来——雾隐草香囊，含玄水蟒皮避水避瘴版。
是他出宗门之前林若溪缝制的，苏婉在上面加了自己的水属性灵力，说是驱瘴效果能翻倍。
结果这次走得急，忘了带。
“下次一定带。”
“下次不要忘了——”苏婉的声音轻下去，头也低下去，“我知道帮不上你太多。但你好歹让我做点能做的。”
沈秋蝉在旁边哼了一声：“别矫情。他这人吃硬不吃软。”
朱斌看着她。
“你倒是不矫情。”
“我矫情什么？”沈秋蝉毫不示弱，“打了一拳，够了。活着回来就是本事。下次去打什么妖兽带上我——土属体质扛得住。”
“不带。”
“为什么？”
“练气四层中期。连铁脊狼的牙都扛不住一下。”朱斌的话很难听却也是事实，“等你到了铜皮境再说。”
沈秋蝉不说话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生气，是认。体修最清楚实力差距。练气四层中期在练气九层的铁脊狼面前，确实扛不住一下。
朱斌从怀中取出几张符纸放在桌上。
“林若溪新画的探测符。能搜血炼功法波动。你们明天带人在外门西侧排查黑风寨的据点。具体怎么做，林若溪会跟你们说。”
苏婉拿起探测符看了看：“黑风寨——段横那边？”
“对。段横亲自破了藏经阁地库，偷了五雷天心拓片。他在找残片真伪的验证方法。外门可能还有他的眼线。排查出来之后不要动手——锁定位置，等内门调人。”
苏婉点了点头，将探测符收好。沈秋蝉在旁边默默听着这些，忽然问了一句：“段横如果直接来宗门找晴师姐呢？”
“他现在不会直接来。残片还没集齐，地宫主殿还进不去。”朱斌说，“但你们排查的时候要多个心眼——外围线人数量可能比他明面上的人手多。碎石坡里如果出现陌生脸孔，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沈秋蝉活动了一下手腕，“排查的时候我跟苏婉一组。”
“为什么？”
“她体弱，我扛得住。”沈秋蝉理所当然地说，“你刚才说的——练气四层中期扛不住铁脊狼的牙。但扛筑基以下的修士偷袭还是可以的。”
朱斌没有反驳。
沈秋蝉这话不是逞强。
土属性体修在防御力上是同阶最强的，练气四层中期的沈秋蝉，肉身防御已经接近普通练气六层修士的水平。
在外围排查黑风寨线人，她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明天开始排查。每半天汇总一次。有任何异常就加急通报——不要自己上。”朱斌的目光在两个姑娘脸上掠了一遍，“这是情报活，不是拼命活。”
苏婉点头。沈秋蝉嘴上不答，拳头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那意思是“知道了但我不保证”。
朱斌装作没看见。
七、赵雪凝。
朱斌回到第七峰时，月色已经洒满了竹林。
赵雪凝的洞府中亮着幽蓝的荧光。洞口禁制没有完全封闭——留着一条缝，显然是给他的。朱斌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赵雪凝没有坐在寒玉床上。
她坐在洞口侧面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张矮石桌，桌上有两杯不知什么时候倒上的灵茶。
茶已经凉透了——至少放了一两个时辰。
“坐。”她说。
朱斌在她对面坐下。
赵雪凝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颈上，半截银链在石桌上的烛火下泛着冷光。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食指勾住银链的断端，将它从朱斌的衣领中轻轻拽出来。
银链断了。断裂的一端还残留着玉坠碎片的冰晶微粒。赵雪凝用拇指拂去碎粒，银链在她指间轻微作响。
“我妈留给我的。”
朱斌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如闭嘴。
“她临走前把玉坠戴在我脖子上，说——修仙路太长，娘护不了你一辈子。这个玉坠能护你一次。”赵雪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寒玉床上千百年不化的冰层，“我把它护了十六年。十六年里遇到三次筑基级别的追杀，都没用过。连自己离宗门出去闯秘境的时候都没舍得用。”
“然后我把它给了你。”
她将银链放在石桌上，手指按住链尾的断口。
“三个时辰前玉坠碎了。我不知道你在哪，不知道敌人是什么修为，不知道你是生是死。冰心玉骨诀让我绝情断欲，可我他妈静不下心修炼——然后林若溪来了，告诉我你带着柳晴去截残片了。”
“你他妈截到了吗？”
朱斌愣了一下。
赵雪凝骂脏话——这是他第一次听见。
不是恼羞成怒的那种骂，而是一个把情绪压了一整天的人，在见到他活着回来之后，终于控制不住裂开了一道缝。
他将怀中的三枚残片取出放在石桌上。残片拼接后表面流转着微弱的雷光，雷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赵雪凝低头看着残片。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值吗？用我妈的遗物换的？”
“我不知道。”朱斌说，“我只知道不用玉坠，我回不来。”
赵雪凝沉默了一息。
“活着就好。”她还是这句话。
但这次说的时候，她将银链从石桌上拿起来，重新系回朱斌的颈间。
动作不快——手指穿过银链，绕过他的后颈，将断裂的半截拢在一起。
银链太短了没法再系成项链，她干脆将它绕了两圈，系在他手腕上。
“链子还在。玉坠碎了但链子也有用——千年冰蚕丝编的，筑基修士扯不断。”她系好了银链，却没有收手。
手指停在他手腕内侧，按着他的脉搏，“你心跳太快了。”
“你的手很凉。”
赵雪凝的手指确实很凉。
冰属性修士在情绪波动时体温反而会下降——冰心玉骨诀越压不住情绪，寒气就越往外泄。
她的手指在他脉搏上停了两息，然后缓缓收回。
“下次再给你一件护身的东西。”她说，“不是我妈的。是我自己的。”
“赵师姐——”
“别叫师姐。”赵雪凝抬起眼睛，“叫我雪凝。”
这句话的分量，比那句“活着就好”重得多。
赵雪凝对外一向以“赵师姐”自居——不亲近也不疏离，冰属性修士该有的距离感一层不缺。
让朱斌改口叫雪凝，是她第一次主动撤掉这道防线。
“雪凝。”朱斌唤了一声。
赵雪凝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走向寒玉床：“我要修炼了。你明天还要找柳远山，早点回去。”
“你说要跟我谈谈。”
“谈完了。”
“你是说——谈了一堆自己亏了还是没亏的？”
赵雪凝的嘴角微微上扬。冰修的微笑——极浅极淡，像冰面上反射的一缕月光，转瞬即逝。
“谈了。”她坐在寒玉床上，盘膝闭目，“谈得挺舒服的。”
朱斌没有走。
他在石凳上又坐了一刻钟。
赵雪凝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冰属性真元在她周身重新凝聚成霜华。
冰心玉骨诀第三重的瓶颈——她没说，但他感觉得出来。
玉坠碎了，她的心反而静了。
因为她最担心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死了是接受不了。但活着。这就够了。
剩下的——绝情断欲是冰心玉骨诀的法门，可她的心从来没真正断过。只是学会了在冰面下藏得更深。
朱斌起身走到洞口。
“冰心玉骨诀突破不了就别强冲。你的心不适合绝情断欲。”
赵雪凝没有睁眼。
“我知道。”
八、布局。
次日清晨，朱斌在内门第七峰的灵药圃中召齐了五个人。
这场面不常见——后宫五人同时在场，各自占一块地方。
赵雪凝倚在灵药圃的石柱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苏婉坐在石凳上，膝上放着一本冰心玉骨诀的基础心法，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凝霜花。
沈秋蝉背靠一根灵木树干做静力蹲，大腿与地面平行。
林若溪在石桌上铺开一叠符纸和地图，正用炭笔在上头做标记。
柳晴最后到，换了身素净的青衫，细看脸色已比昨日刚回来时好得太多。
“人到齐了。”朱斌站在石桌前，“三件事。第一件——段横。”
他将乱石岗截杀的情报、地宫拓片被盗的消息、传讯符的内容，以及已从审讯中确认的段横情况全部摊开——段横手中两枚残片，筑基后期，噬血功法濒临走火入魔，急需雷帝本命之物洗涤灵根。
黑风寨筑基以上七个，外围散修两百多。
宗门附近至少三个据点。
“段横亲自出手偷拓片，说明他不再满足于让手下送死。他已经走到明处。他在找残片也在找柳晴。”
众人的目光聚向柳晴。柳晴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握短剑的指节紧了紧。
“第二件事——防御。”
朱斌将林若溪画的探测符分配给众人使用：“苏婉、沈秋蝉，今天开始排查外门西侧。探测符锁定精确位置后标记在地图上。不要自己动手——发现据点立刻上报。”
苏婉点头。沈秋蝉的静力蹲纹丝不动，嘴上说：“知道了。”
“若溪，你继续做两个活：一是破解传讯符的类型和频率——我要知道黑风寨的传讯规律。二是在第七峰入口布探测符阵。”朱斌看向林若溪，见她炭笔在地图上飞快标注，头也没抬，“能做到吗？”
“能。”林若溪从符纸堆里抬头，“不过符阵需要灵石驱动。探测符阵覆盖整个第七峰入口——至少六块中品灵石。”
“灵石我去想办法。”赵雪凝忽然开口，“柳远山欠我个人情。六块中品灵石他出得起。”
林若溪在纸上记了一笔。
朱斌继续说下去：“第三件事——我和柳晴在冰窟发现了一个地方：千年冰髓柱。柱里封有雷帝的随身断剑。残片对它有共鸣反应。”
赵雪凝靠在石柱上的身体微微直了起来。
“你想用它来找第四枚残片？”
“对。断剑上的雷帝印记比残片更古老也更完整。如果能拿它来共鸣残片，感应范围可能会翻倍。现在三枚残片的感应距离是三百里——黑风寨在宗门东北方向大概两百里外。段横手里的两枚残片我暂时感应不到。但如果有了断剑加持——”朱斌顿了顿，“也许能穿透黑风寨的屏蔽禁制。”
“取剑有什么阻碍？”
“千年冰髓。铁骨境以下碰不了。”
沈秋蝉的静力蹲总算结束了。她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腿：“所以你要先突破铁骨境。铁川在炼丹了？”
“七天后丹成。墨锋二次淬炼也是七天后。”朱斌环顾一圈，“这七天——外门排查、第七峰符阵布防、铁川炼丹淬剑、柳晴经脉修复、雪凝你调苏婉的冰心玉骨诀。所有活都在这七天内干完。”
没人问为什么是七天。都明白段横不会给更多时间——偷拓片之后下一步要么抢残片要么绑柳晴。七天已经是乐观估计。
“还有一件事。”赵雪凝忽然打断，“黑风寨的线人如果被探测符锁定——拔据点的活谁来做？”
朱斌沉默了一拍。
这个问题很实在。
拔据点需要战力。
后宫五人里，赵雪凝筑基初期是最高战力。
苏婉、沈秋蝉、林若溪都未满筑基。
柳晴经脉刚修复大半。
碎石坡的陈玄等人顶多练气八九层——对抗筑基以下的线人可以，对上筑基以上的就吃不住了。
“把柳远山拉上。”赵雪凝说，“段横偷的是他管的地库。他人丢了，理亏。拔据点这种脏活他不敢推。”
朱斌沉默了一瞬。
把执法长老拉进来确实是一步妙棋——柳远山筑基后期，战力跟段横同一级别。
他在局中，拔据点就有筑基后期的靠山。
但问题是柳远山这人精于算计，拉他入伙代价不菲。
“我去找柳远山。”朱斌做了决定，“今天就去。”
九、柳远山。
柳远山住在第七峰另一侧——执法堂专用的别院。院外站着两名执法堂弟子，看到朱斌后并未阻拦。
柳远山在书房等他。
书房四壁都是书架，架上不是玉简就是卷轴。柳远山坐在书案后头，手边的灵茶冒着热气。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朱斌坐下。
“藏经阁地库的事——赵雪凝跟你说了？”
“说了。两条人命。”朱斌直视柳远山，“段横筑基后期，破了您的封印。这事在执法堂的记录上应该不好看。”
柳远山面色微沉。
不好看是客气说法——执法长老布下的封印被一个魔修破了，还搭上两名弟子的命。
在宗门评议会那边他至少要吃一次严重失职的记过。
若再查不出实质结果，执法长老的位置都有动摇的可能。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请柳长老帮个忙。段横在宗门附近至少有三处据点。我手里有探测符能锁定血炼功法的波动。锁定之后拔掉据点。”朱斌顿了顿，“这活——执法堂来做。”
柳远山靠在椅背上：“用我的人来给你的计划铺路？”
“不。是用执法堂的力量来补你丢的面子。”朱斌毫不退让，“地库被破没抓住人——评议会不好交代。但如果执法堂在七天之内端掉黑风寨三个外围据点呢？两条人命的仇报了，面子也挣回来了。还能顺藤摸瓜查到段横潜入的确切路径——地库封印怎么破的，路径在哪里，你现在查不出来。但线人会知道。”
柳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几下。没有说话。
朱斌追加了一句：“另外——我在地宫拿到的那两枚残片，拓片已经备案在藏经阁。地宫里雷帝本命之物的线索，我也会同步给你。段横要的不只是五雷天心——他噬血功法快走火入魔了，需要雷帝传承来洗灵根。如果地宫主殿开启时他拿到了雷帝本命之物——他不但不会死，还会一举突破筑基后期瓶颈。”
“你的意思是？”
“地宫主殿开启后，里面的东西，我一份你一份。我不是让你打白工——你帮我拔据点，地宫开了大家一起分。”
柳远山盯着朱斌看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敢开口。拉执法长老入伙。”
“不是入伙。”朱斌纠正，“是合作。”
柳远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些许，但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温度变化。良久，他将茶碗搁下。
“探测符锁定据点之后把坐标给我。我亲自带人去拔。”
“要活的。”
“自然要活的。死人不会开口。”
朱斌起身离开书案。
走到门口时，柳远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朱斌——你以为把我拉进来，就能挡得住段横？”
朱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但我一个人挡不住段横。加上你——也许可以。”
柳远山没有再说话。朱斌推门而出。
十、夜与归。
这一夜朱斌独自坐在洞府中。
石桌上摊着三枚残片拼接后的半圆形残器。
雷纹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像心跳一样时明时暗。
断剑的共鸣在这几个时辰里从未停止——微弱，却稳定。
两百里外的黑风岭被黑风寨的屏蔽禁制笼罩，感应不到。
但第三枚残片位置的精确坐标已经在他脑海中扎了根：段横手里有两枚残片，其中一枚可能在黑风岭，另一枚可能被段横随身携带。
他捏着残片回想柳晴在藏经阁查的资料：天、地、玄、黄、宇——五枚残片分属五极。
黄字片和宇字片在朱斌手中。
第三枚今天刚从乱石岗截回来，是玄字片。
那么段横手中的两枚大概率是天字和地字——品阶最高的两枚。
但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将真元注入残片，脑海中感应图展开——以往只感应其他残片的灵力波动，但这次他刻意将灵识探向感应图的边缘。
那里有一个极微弱的异常信号：在感应范围的极限处——近三百里外——有一个忽明忽暗的光点。
不像残片那样持续稳定地发光，而是在闪烁之间时隐时现。
不是残片。是别的什么东西。某种也含有雷帝灵力的物体——也许是另一件雷帝的遗物，也许是……
朱斌收回灵识。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铁骨境突破是第一关。拔据点是第二关。第四枚残片是从段横手里夺。地宫主殿是最终局。
七天后铁川交货。这七天不能浪费——修为还要再往上推。经验溢出已经积累到一千五百多，距离练气九层中期只差临门一脚。
朱斌盘膝坐下，取出苏婉给他的固元丹和护脉丹摆在面前。
不是现在突破境界——而是将溢出的经验消耗在太虚炼体诀上。
铜皮境大圆满距离铁骨境只差一步。
冰髓潭浸泡已经在极限环境中刺激了肉身——现在需要的是主动将肉身潜力转化成境界突破。
他将固元丹含入舌下，药力缓慢释放。太虚炼体诀在体内运转——骨骼发热、肌肉震颤，铜皮境大圆满的瓶颈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动。
一步之遥。
洞府外月色正浓。竹林沙沙作响，风中隐约有铁川在器堂打铁的叮当声。
七天后——铁骨成。
第七峰，赵雪凝的洞府。
寒玉床上凝着一层薄霜。
赵雪凝盘膝而坐，冰属性真元在她周身三尺之内缓缓流转。
她在修炼冰心玉骨诀的第三重——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这套功法讲究绝情断欲，以绝对冷静的心境驾驭冰属真元的极致寒意。
但她已闭关一天一夜，第三重仍旧毫无寸进。
不是天赋不够。是心静不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右手手腕上——那儿原本系着一根银链。
银链的末端坠着一枚冰心玉坠，是她母亲还在世时留给她的护身之物。
她把玉坠给了朱斌。
然后玉坠碎了。
三个时辰前，她在修炼中忽然感到手腕一痛。
不是肉体上的痛，而是印记破碎的反噬——她留在玉坠中的那缕神识被某种外力强行碾碎，反噬之力顺着神魂联系回溯到她体内。
玉坠碎了。他遇到了筑基以上级别的致命威胁。
赵雪凝在那一瞬间几乎起身冲出洞府。
但她克制住了。
因为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在内门，他在外头——追踪玉坠，追到乱石岗，然后线索就断了。
她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她只知道玉坠碎了。
冰心玉骨诀第三重的真元在她经脉中紊乱了一瞬，冰冷的反噬刺得她胸口发闷。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反噬，重新闭上眼。
但静不下来。
洞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的。步频很稳，但步幅略短——是女修的步子。
“赵师姐。”林若溪的声音在洞外响起，“我可以进来吗？”
赵雪凝睁开眼。她挥手解开了洞口的禁制。
林若溪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叠符纸和一卷羊皮地图。
她的修为还是练气五层中期，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外门那个怯生生只会记账的小姑娘，眉眼间多了一层符师的沉稳。
“赵师姐，你脸色不太好。”林若溪在寒玉床边站定，“修炼出问题了？”
“没有。”赵雪凝淡淡道，“什么事？”
林若溪将手中的符纸和地图放在石桌上摊开。
“我在外门排查可疑人员时，截到了一道传讯符。”林若溪指着其中一张符纸上残留的微弱灵光，“符源来自外门西侧的山林，方向指向黑风岭。我把符截下来了，但没破译——这是血炼密文，我解不开。”
赵雪凝接过符纸。
血炼密文——用血炼真元封口的低阶传讯符，强行破译会让符纸自燃。
而如果用血炼真元去解，需要知道对方的独门禁制手法。
“内容猜得到。”赵雪凝将符纸放回石桌，“无非是朱斌出宗的消息，或者残片的动向。”
“朱师兄出宗了？”
“嗯。带着柳晴。”赵雪凝的语气很平，“去截第三枚残片。”
林若溪的手指在符纸上停了停。
“那截到了吗？”
“我不知道。”赵雪凝沉默了一瞬，“他把冰心玉坠用了。”
林若溪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知道冰心玉坠是什么——赵雪凝跟她提过。保筑基以下必逃的底牌。用了，意味着遇到了筑基级别的致命危险。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不会死的。”林若溪说。
赵雪凝看了她一眼。
“我给他的土盾符有两枚。”林若溪掰着手指数，“你的冰心玉坠能冻三息。柳师姐的紫雷剑穗能挡一次致命伤害。朱师兄自己有清风步法，有太虚炼体，有墨锋。他身上有那么多底牌——他不可能死。”
赵雪凝没有说话。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
“林师妹。”
“嗯。”
“继续排查。再截到传讯符，不用破了，直接收着。等朱斌回来再说。”
林若溪点了点头，收起符纸和地图转身离开。
走到洞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赵师姐。”
“嗯。”
“朱师兄回来的时候，你要把玉坠的事告诉他吗？”
赵雪凝没有回答。
林若溪等了片刻，不再追问，转身离去。
洞府中重新归于寂静。赵雪凝睁开眼，看着手腕上那截空空如也的位置。
“不告诉。”
她轻声道。然后重新阖上了眼。
二、残片失窃。
洞府禁制被触动时，赵雪凝瞬间睁眼。
不是林若溪。来人气息沉稳老辣，筑基后期的修为毫不掩饰。脚步声在洞口停住，然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入洞中：“赵师侄，老夫柳远山。”
赵雪凝起身打开禁制。
柳远山站在洞口，脸上看不出怒色。但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一个执法堂执事、一个内门管事——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出事了。”柳远山开门见山，“藏经阁地库昨夜被破。看守地库的两个弟子——一个练气九层、一个练气八层——全死了。伤口是血炼真元造成的。”
赵雪凝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丢了什么？”
“五雷天心的拓片。”柳远山的面色阴沉下来，“你们在地宫拿到的那两枚残片，朱斌让我做过拓片存档备案。拓片锁在地库最里层，禁制是筑基后期的封印。来人能破我的封印——至少是筑基后期。”
“段横。”赵雪凝的声音冷了下去。
“没有证据。但除了他，附近没有第二个筑基后期的血炼修士。”柳远山顿了顿，“拓片本身不是古器，没有灵力共鸣。但如果对方已经拿到了残片——哪怕只有一枚——拓片上的雷纹就可以用来校验真伪。”
赵雪凝沉默了一瞬。
她在快速盘算这件事的脉络——段横让手下在外门潜伏，自己趁朱斌离宗亲自潜入藏经阁偷拓片。
这说明：第一，段横手里已经有至少一枚残片，需要拓片来确认真伪；第二，段横知道朱斌手上也有残片；第三，段横已经不在意留下痕迹了。
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朱斌知道吗？”柳远山问。
“他还没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柳远山沉默了一息。
“他走之前可有交代什么？”
赵雪凝想了想：“他让我留守内门监视黑风寨。外门那边林若溪在排查线人。苏婉和沈秋蝉负责传递消息。”她抬头直视柳远山，“段横这次不只是在偷拓片。他在探宗门防御的底。地库禁制被破之后没有触发外围大阵，说明他对宗门法阵的路径很熟。”
“你是说——有内应。”
“执法堂应该有怀疑对象。不过查内应是执法堂的职责，不是我的。”赵雪凝的语气很平，“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剩下的——等朱斌回来再说。”
柳远山盯着赵雪凝看了片刻，忽然点了点头。
“好。朱斌回来之后让他来找我。”
执法长老转身离去。赵雪凝独自站在洞口，望向第七峰下山的路。山道上零零散散有几个弟子在走动，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知道，暗处早就不平静了。
三、归来。
朱斌和柳晴回到第七峰时，天色已经近午。
两人走的是后山小路。
不是刻意隐藏行踪，而是从北麓绕回——避开乱石岗方向的可能追兵，也避开外门正面的视线。
铁脊狼王逃走后，黑风寨运输队那三人很可能也已经醒了。
他们回去报信需要时间，但不会太久。
快走到洞府时，朱斌停住了脚步。
赵雪凝站在竹林边，背倚一根老竹。她的目光落在朱斌颈间那半截银链上，看了很久。
“碎了。”她说。
“嗯。用了。没它我没了。”
赵雪凝没有说话。她的手扶在竹身上，指节微微收紧。片刻后，她平平淡淡地说了句：“活着就好。”
然后她转向柳晴：“受伤了？”
“经脉有些伤，已经修复大半。”柳晴说。
“回头我给你看看。冰心玉骨诀有温养经脉的法门，对雷暴珠反噬的伤应该有用。”
柳晴怔了一下。她没有告诉赵雪凝自己用了雷暴珠——但赵雪凝看出来了。从她气色、气息和经脉中残留的雷元痕迹，一眼就判断出了伤因。
“谢师姐。”
“不用谢。”赵雪凝转身，“朱斌，柳远山来找过你。藏经阁地库被段横亲自破了。五雷天心拓片被盗。守库弟子两条人命。”
朱斌的瞳孔一缩。
“另外，林若溪截到了一道血炼传讯符。方向黑风岭。等你自己去看。”赵雪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洞府，“我先回去修炼。你处理完了来找我——我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赵雪凝没有回答，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朱斌和柳晴对视一眼。两人都不傻——冰心玉坠是赵雪凝母亲遗物。碎了。赵雪凝嘴上说活着就好，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
但赵雪凝不是那种当场发作的人。她说要谈，就一定会谈。只是需要一个时机。
“我先回去疗伤。”柳晴说，“你去找铁川。铁骨淬骨丹的事不能再拖了。”
“知道。”
四、铁川。
朱斌换了身干爽衣服，径直去第七峰器堂找铁川。
器堂是一座半嵌在山壁中的石窟。
窟中有地火井口，终年热气蒸腾，硫磺味与焦铁味混在一起，闻惯了倒也不觉得刺鼻。
铁川正在火井旁打铁。
上身赤膊，汗水在肌肉上拉出一道道亮痕。
手中的锤子稳而有力，每一击都砸得铁砧火星四溅。
“铁师兄。”
铁川头也不抬，继续打铁。又砸了七八锤，将手中的剑坯淬入冷油中——嗤啦一声白烟冲起，他才直起腰来。
“朱斌。”铁川抹了把汗，“你来得正好。你上次让我帮你留意的辅料，我凑齐了。”
“这么快？”
“运气好。北边乱石岗前几天有妖兽暴动，几个散修在那边捡到一头死掉的铁脊狼——骨板卖给了我。”铁川从架上取下一个布袋，倒在石台上：十几片暗银色的骨板，正是铁脊狼的脊骨甲片。
“铁脊狼骨板磨成粉入丹，能让丹药对炼体修士的骨密度提升增加两成。”
朱斌忍不住笑了一下。这还真是巧。他和柳晴在冰窟杀了四头铁脊狼，带的骨板还没拿出来，铁川这边已经从散修手里买到了。
“铁师兄，我这次带了好东西。”
他将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极品地火石髓——拳头大，赤红透亮，石髓在核心处缓缓流转，散发出灼热的火属灵力。
寒冰灵莲——两朵七瓣莲，花瓣透明如纱，花蕊幽蓝荧光不灭。
冰火相冲的灵力在石台上对峙，形成了一圈微弱的灵压涟漪。
铁川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郑重。
“极品地火石髓——你从哪弄的？”
“落日崖泉底。差点被烧死。”
“七瓣寒冰灵莲呢？”
“冰窟里。差点被冻死。”
铁川沉默了两息，然后笑起来：“你小子——每次来都带这种玩命弄来的材料。行。铁骨淬骨丹，主料、辅料、佐药全部到位。炼制难度不小——筑基级丹药，我炼过但没炼过大圆满品质的。七天。给我七天。”
“还有一件事。”朱斌拔出墨锋，“墨锋二次淬炼。陨铁剑身掺入火蝠王牙的粉末，淬完后剑刃自带火毒灼烧——这是你之前说的。”
“火蝠王牙呢？”
“没有。”朱斌将铁脊狼王的血迹和逃遁情况简要说了，“狼王跑了。火蝠王的头被黑风寨抢了。但我有个替代方案。”
他从怀中取出铁脊狼王的暗银色毛发——是在冰窟石滩上捡的，混在狼王血迹中，只有一小撮。
“狼王毛。还有这个——”他又取出狼王的血样，封在一个小玉瓶中，“半步筑基妖兽的血。你看能不能替？”
铁川接过狼王毛发和血样，在指尖捻了捻，凑近地火光芒细看。
“铁脊狼王——金属性妖兽。毛发中金属性灵力含量很高。血样——”他打开玉瓶嗅了嗅，“筑基门槛，半步筑基的血。腥味带铁锈气。这个可以替。不过效果会从火毒灼烧变成金锐穿透——火蝠王牙是火烧，狼王材料是金属性的穿透力。”
“穿透力？”
“剑刃命中后会释放极细的金属性真元刺，钻进对方经脉里搅。”铁川噼里啪啦比划了一通，“比火毒更隐蔽，但效果不差——被刺中的人真元运转会越来越涩，像被看不见的针卡住了经脉。”
朱斌沉思了一瞬。
“能两个都淬吗？火蝠王牙以后还能弄到。”
“可以。墨锋的剑坯我当初留了余量。先淬狼王材料，以后拿到火蝠王牙再淬第二次。但淬第三次就没余地了——剑坯吃不住。”
“行。先淬狼王材料。”
铁川接过墨锋，在手中掂了掂。八十二斤的重剑在他手里轻巧得像一根竹竿。
“墨锋淬炼也要七天。所以两样同时开工——白天炼丹，晚上淬剑。七天后两样一起给你。”他将墨锋放在铁砧上，“代价呢？你懂的。”
“材料你留一份。地火石髓切三分之一，寒冰灵莲给一朵。狼王毛和血样你留一半做研究。”
铁川咧嘴笑了：“成交。”
五、林若溪的符。
从器堂出来，朱斌穿过第七峰的石径，朝林若溪的住处走去。
林若溪现在住在第七峰山腰的一间小院里。
地方不大，但胜在安静，院中有几株老树，树荫正好遮住小半个院子。
她原本是外门弟子，按理不能住内门，但赵雪凝以“符师入驻内门器堂”的名义把她调了进来——这事是柳远山默许的。
毕竟林若溪的确在符箓一道上天赋迅速成长，器堂也缺符师。
朱斌推开院门时，林若溪正伏在石桌上画符。
符笔在她手中极稳，笔尖蘸着朱砂灵墨，在黄色符纸上勾勒出流畅的符线。
她的表情极度专注，连有人进院都没察觉。
朱斌没有出声，站在一旁安静地看。
符线在她笔下越画越密。
主干分岔，岔生枝，枝又生叶。
每一道符线都精准地落在符纸的灵力节点上，灵墨的浓度被她控制得恰到好处——浓淡变化之间，符线像活过来了一样微微发光。
最后一笔落下。
整张符纸亮了一下，随即收敛。林若溪长出一口气，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细汗。
“成了？”
她回头一看是朱斌，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笑意：“你回来了。这符是刚钻研出来的——探测符。能感知三里内的血炼功法的灵力波动。黑风寨有内应潜伏在宗门附近，用这个能筛出来。”
“探测距离够用？”
“三里。不够搜整个宗门，但够搜外门和第七峰。内门有大阵屏蔽，探测符穿不进去，但内门本来也不太可能藏黑风寨的人。”林若溪将探测符整齐叠好，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符纸，“还有这个——黄阶上品防御符，土盾符的升级版。自动激发，能挡筑基初期一击。”
朱斌接过两张符。
探测符的符线比土盾符复杂了至少一倍，每一道符线的灵力配比都非常精妙——不是照古方画符，而是有自己在调整优化的痕迹。
“你自己改的？”
“改了一些灵墨的配比。赵师姐帮我在寒玉床上温养了灵墨。”林若溪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但说到一半又低了头，“不过成功率不高——探测符画了十二张才成三张。防御符画了八张成了两张。”
“三张够了。外门一张，第七峰一张，剩一张备用。”朱斌将符收好，“探测符先搜外门。有标记吗？”
“有。探测符感应到血炼功法波动之后会自动变色，从黄变红。颜色越深，波动的强度越大——红色是练气期，深红是筑基。”林若溪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那个传讯符——赵师姐让你来看。”
她从石桌下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
木匣中封着一张暗红色的传讯符，符纸的边角微微卷曲，上面用血炼真元封了一层密文。
密文还未被破解，整张符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朱斌取出一枚残片，将残片的灵力注入传讯符中。
不是破解。是探测。
三枚残片拼接后对他体内的杂灵根产生了微弱洗涤效果——其中雷属性灵光被激活。
而血炼传讯符的核心禁制就是用血炼真元封住灵识探入的路径。
雷破万邪。
他将雷属灵力附着在灵识上，探入传讯符的封印层。
封印像一层血膜。
灵识裹着雷光刺入——血膜剧烈颤动发出嘶嘶的腐蚀声，但并未破裂。
朱斌控制的力度恰好卡在血膜承受的临界点之下。
他的灵识从血膜的缝隙中挤进去，读到了密文的核心内容。
几息后，他收回灵识。
“说了什么？”林若溪问。
“脏话。”
“……脏话？”
“嗯。大意是——三号据点暴露，让黑风岭不要再往这边派线人。另外问段横，残片的真假鉴定结果出来了没有。”朱斌将传讯符放回木匣，“发信人在碎石坡外围。可能是之前认识的散修。”
“说明段横还不知道残片已经被截——传讯符是偷拓片之前发出的。偷拓片才是段横亲自确认残片真伪的手段。”林若溪分析道，“另外，三号据点暴露——说明黑风寨在宗门附近至少有三个以上的据点。外门西侧是其中一处。”
朱斌点头。
林若溪的分析跟他想的完全一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姑娘的逻辑力在外门时根本没显露出来，到了内门被赵雪凝调教了一段时间，进步奇快。
“探测符先搜外门西侧。三号据点如果还在，直接拔掉。不要打草惊蛇——先用探测符锁定位置，然后一次性端干净。”朱斌顿了顿，“这事让你来协调。苏婉和沈秋蝉协助你。碎石坡那边我可以从陈玄调人。”
“我来？”林若溪有些讶异。
“你是符师。探测符你画的，你最能判断信号真假。再说——”朱斌看了她一眼，“你不想亲自试试自己的成果？”
林若溪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笑意，但比方才的所有表情都真实。
“那就我来。”
六、苏沈。
碎石坡的夜来得比山外更早。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坡上的乱石已经被荫蔽了大半。
朱斌趁着天色未全暗，直接从第七峰后山绕到了碎石坡边缘。
苏婉和沈秋蝉住在外门的旧屋里——自朱斌入内门后她们本可以搬到更好的地方，但两人都说不急。
走到旧屋外时，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烛光。
朱斌没有敲门。他轻轻推开门。
屋里的景象让他停了一拍。
苏婉盘膝坐在床上，双掌朝天，体内灵力运转——她的修为已经到了练气六层巅峰，此刻正在修炼赵雪凝传授的冰心玉骨诀基础功法。
一层薄薄的寒霜覆在她的指尖和眉梢，映着烛火反射出淡蓝的微光。
冰属性已经从最初的一丝觉醒发展到了完整的外显——她能凝出霜花了。
而沈秋蝉在地上做俯卧撑。
单拳俯卧撑。
她的右拳杵在地上，左拳背在腰后，身体绷成一条直线，胸口快贴到地面时又撑起来——节奏稳而有力。
每做一下，地面就闷闷地震一下。
汗水从她的鬓角滑落，在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汪。
手臂肌肉线条在烛光下纤毫毕现，不是夸张的块状，而是修长紧实的肌纤维束——土的厚重与体修的爆发力完美并存。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沈秋蝉从地上一跃而起，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朱斌。
她愣了一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极快——沈秋蝉三步抢到他面前，一记裂石拳打在他胸口。
力道不重却也不轻，练气四层中期的体修拳头，打在铜皮境大圆满的肉身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还知道回来？”
苏婉从床上睁开眼，看到朱斌后眼眶立刻就红了。
她没有沈秋蝉那样的出拳——只是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肩胛上新结的伤疤。
指尖在疤痕上停了一息。
“又是新的。”
“已经好了。”朱斌捏住她的手指。
“每次都说好了。”苏婉没有抽手，另一只手却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这次没用上。”
朱斌接过来——雾隐草香囊，含玄水蟒皮避水避瘴版。
是他出宗门之前林若溪缝制的，苏婉在上面加了自己的水属性灵力，说是驱瘴效果能翻倍。
结果这次走得急，忘了带。
“下次一定带。”
“下次不要忘了——”苏婉的声音轻下去，头也低下去，“我知道帮不上你太多。但你好歹让我做点能做的。”
沈秋蝉在旁边哼了一声：“别矫情。他这人吃硬不吃软。”
朱斌看着她。
“你倒是不矫情。”
“我矫情什么？”沈秋蝉毫不示弱，“打了一拳，够了。活着回来就是本事。下次去打什么妖兽带上我——土属体质扛得住。”
“不带。”
“为什么？”
“练气四层中期。连铁脊狼的牙都扛不住一下。”朱斌的话很难听却也是事实，“等你到了铜皮境再说。”
沈秋蝉不说话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生气，是认。体修最清楚实力差距。练气四层中期在练气九层的铁脊狼面前，确实扛不住一下。
朱斌从怀中取出几张符纸放在桌上。
“林若溪新画的探测符。能搜血炼功法波动。你们明天带人在外门西侧排查黑风寨的据点。具体怎么做，林若溪会跟你们说。”
苏婉拿起探测符看了看：“黑风寨——段横那边？”
“对。段横亲自破了藏经阁地库，偷了五雷天心拓片。他在找残片真伪的验证方法。外门可能还有他的眼线。排查出来之后不要动手——锁定位置，等内门调人。”
苏婉点了点头，将探测符收好。沈秋蝉在旁边默默听着这些，忽然问了一句：“段横如果直接来宗门找晴师姐呢？”
“他现在不会直接来。残片还没集齐，地宫主殿还进不去。”朱斌说，“但你们排查的时候要多个心眼——外围线人数量可能比他明面上的人手多。碎石坡里如果出现陌生脸孔，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沈秋蝉活动了一下手腕，“排查的时候我跟苏婉一组。”
“为什么？”
“她体弱，我扛得住。”沈秋蝉理所当然地说，“你刚才说的——练气四层中期扛不住铁脊狼的牙。但扛筑基以下的修士偷袭还是可以的。”
朱斌没有反驳。
沈秋蝉这话不是逞强。
土属性体修在防御力上是同阶最强的，练气四层中期的沈秋蝉，肉身防御已经接近普通练气六层修士的水平。
在外围排查黑风寨线人，她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明天开始排查。每半天汇总一次。有任何异常就加急通报——不要自己上。”朱斌的目光在两个姑娘脸上掠了一遍，“这是情报活，不是拼命活。”
苏婉点头。沈秋蝉嘴上不答，拳头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那意思是“知道了但我不保证”。
朱斌装作没看见。
七、赵雪凝。
朱斌回到第七峰时，月色已经洒满了竹林。
赵雪凝的洞府中亮着幽蓝的荧光。洞口禁制没有完全封闭——留着一条缝，显然是给他的。朱斌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赵雪凝没有坐在寒玉床上。
她坐在洞口侧面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张矮石桌，桌上有两杯不知什么时候倒上的灵茶。
茶已经凉透了——至少放了一两个时辰。
“坐。”她说。
朱斌在她对面坐下。
赵雪凝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颈上，半截银链在石桌上的烛火下泛着冷光。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食指勾住银链的断端，将它从朱斌的衣领中轻轻拽出来。
银链断了。断裂的一端还残留着玉坠碎片的冰晶微粒。赵雪凝用拇指拂去碎粒，银链在她指间轻微作响。
“我妈留给我的。”
朱斌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如闭嘴。
“她临走前把玉坠戴在我脖子上，说——修仙路太长，娘护不了你一辈子。这个玉坠能护你一次。”赵雪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寒玉床上千百年不化的冰层，“我把它护了十六年。十六年里遇到三次筑基级别的追杀，都没用过。连自己离宗门出去闯秘境的时候都没舍得用。”
“然后我把它给了你。”
她将银链放在石桌上，手指按住链尾的断口。
“三个时辰前玉坠碎了。我不知道你在哪，不知道敌人是什么修为，不知道你是生是死。冰心玉骨诀让我绝情断欲，可我他妈静不下心修炼——然后林若溪来了，告诉我你带着柳晴去截残片了。”
“你他妈截到了吗？”
朱斌愣了一下。
赵雪凝骂脏话——这是他第一次听见。
不是恼羞成怒的那种骂，而是一个把情绪压了一整天的人，在见到他活着回来之后，终于控制不住裂开了一道缝。
他将怀中的三枚残片取出放在石桌上。残片拼接后表面流转着微弱的雷光，雷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赵雪凝低头看着残片。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值吗？用我妈的遗物换的？”
“我不知道。”朱斌说，“我只知道不用玉坠，我回不来。”
赵雪凝沉默了一息。
“活着就好。”她还是这句话。
但这次说的时候，她将银链从石桌上拿起来，重新系回朱斌的颈间。
动作不快——手指穿过银链，绕过他的后颈，将断裂的半截拢在一起。
银链太短了没法再系成项链，她干脆将它绕了两圈，系在他手腕上。
“链子还在。玉坠碎了但链子也有用——千年冰蚕丝编的，筑基修士扯不断。”她系好了银链，却没有收手。
手指停在他手腕内侧，按着他的脉搏，“你心跳太快了。”
“你的手很凉。”
赵雪凝的手指确实很凉。
冰属性修士在情绪波动时体温反而会下降——冰心玉骨诀越压不住情绪，寒气就越往外泄。
她的手指在他脉搏上停了两息，然后缓缓收回。
“下次再给你一件护身的东西。”她说，“不是我妈的。是我自己的。”
“赵师姐——”
“别叫师姐。”赵雪凝抬起眼睛，“叫我雪凝。”
这句话的分量，比那句“活着就好”重得多。
赵雪凝对外一向以“赵师姐”自居——不亲近也不疏离，冰属性修士该有的距离感一层不缺。
让朱斌改口叫雪凝，是她第一次主动撤掉这道防线。
“雪凝。”朱斌唤了一声。
赵雪凝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走向寒玉床：“我要修炼了。你明天还要找柳远山，早点回去。”
“你说要跟我谈谈。”
“谈完了。”
“你是说——谈了一堆自己亏了还是没亏的？”
赵雪凝的嘴角微微上扬。冰修的微笑——极浅极淡，像冰面上反射的一缕月光，转瞬即逝。
“谈了。”她坐在寒玉床上，盘膝闭目，“谈得挺舒服的。”
朱斌没有走。
他在石凳上又坐了一刻钟。
赵雪凝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冰属性真元在她周身重新凝聚成霜华。
冰心玉骨诀第三重的瓶颈——她没说，但他感觉得出来。
玉坠碎了，她的心反而静了。
因为她最担心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死了是接受不了。但活着。这就够了。
剩下的——绝情断欲是冰心玉骨诀的法门，可她的心从来没真正断过。只是学会了在冰面下藏得更深。
朱斌起身走到洞口。
“冰心玉骨诀突破不了就别强冲。你的心不适合绝情断欲。”
赵雪凝没有睁眼。
“我知道。”
八、布局。
次日清晨，朱斌在内门第七峰的灵药圃中召齐了五个人。
这场面不常见——后宫五人同时在场，各自占一块地方。
赵雪凝倚在灵药圃的石柱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苏婉坐在石凳上，膝上放着一本冰心玉骨诀的基础心法，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凝霜花。
沈秋蝉背靠一根灵木树干做静力蹲，大腿与地面平行。
林若溪在石桌上铺开一叠符纸和地图，正用炭笔在上头做标记。
柳晴最后到，换了身素净的青衫，细看脸色已比昨日刚回来时好得太多。
“人到齐了。”朱斌站在石桌前，“三件事。第一件——段横。”
他将乱石岗截杀的情报、地宫拓片被盗的消息、传讯符的内容，以及已从审讯中确认的段横情况全部摊开——段横手中两枚残片，筑基后期，噬血功法濒临走火入魔，急需雷帝本命之物洗涤灵根。
黑风寨筑基以上七个，外围散修两百多。
宗门附近至少三个据点。
“段横亲自出手偷拓片，说明他不再满足于让手下送死。他已经走到明处。他在找残片也在找柳晴。”
众人的目光聚向柳晴。柳晴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握短剑的指节紧了紧。
“第二件事——防御。”
朱斌将林若溪画的探测符分配给众人使用：“苏婉、沈秋蝉，今天开始排查外门西侧。探测符锁定精确位置后标记在地图上。不要自己动手——发现据点立刻上报。”
苏婉点头。沈秋蝉的静力蹲纹丝不动，嘴上说：“知道了。”
“若溪，你继续做两个活：一是破解传讯符的类型和频率——我要知道黑风寨的传讯规律。二是在第七峰入口布探测符阵。”朱斌看向林若溪，见她炭笔在地图上飞快标注，头也没抬，“能做到吗？”
“能。”林若溪从符纸堆里抬头，“不过符阵需要灵石驱动。探测符阵覆盖整个第七峰入口——至少六块中品灵石。”
“灵石我去想办法。”赵雪凝忽然开口，“柳远山欠我个人情。六块中品灵石他出得起。”
林若溪在纸上记了一笔。
朱斌继续说下去：“第三件事——我和柳晴在冰窟发现了一个地方：千年冰髓柱。柱里封有雷帝的随身断剑。残片对它有共鸣反应。”
赵雪凝靠在石柱上的身体微微直了起来。
“你想用它来找第四枚残片？”
“对。断剑上的雷帝印记比残片更古老也更完整。如果能拿它来共鸣残片，感应范围可能会翻倍。现在三枚残片的感应距离是三百里——黑风寨在宗门东北方向大概两百里外。段横手里的两枚残片我暂时感应不到。但如果有了断剑加持——”朱斌顿了顿，“也许能穿透黑风寨的屏蔽禁制。”
“取剑有什么阻碍？”
“千年冰髓。铁骨境以下碰不了。”
沈秋蝉的静力蹲总算结束了。她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腿：“所以你要先突破铁骨境。铁川在炼丹了？”
“七天后丹成。墨锋二次淬炼也是七天后。”朱斌环顾一圈，“这七天——外门排查、第七峰符阵布防、铁川炼丹淬剑、柳晴经脉修复、雪凝你调苏婉的冰心玉骨诀。所有活都在这七天内干完。”
没人问为什么是七天。都明白段横不会给更多时间——偷拓片之后下一步要么抢残片要么绑柳晴。七天已经是乐观估计。
“还有一件事。”赵雪凝忽然打断，“黑风寨的线人如果被探测符锁定——拔据点的活谁来做？”
朱斌沉默了一拍。
这个问题很实在。
拔据点需要战力。
后宫五人里，赵雪凝筑基初期是最高战力。
苏婉、沈秋蝉、林若溪都未满筑基。
柳晴经脉刚修复大半。
碎石坡的陈玄等人顶多练气八九层——对抗筑基以下的线人可以，对上筑基以上的就吃不住了。
“把柳远山拉上。”赵雪凝说，“段横偷的是他管的地库。他人丢了，理亏。拔据点这种脏活他不敢推。”
朱斌沉默了一瞬。
把执法长老拉进来确实是一步妙棋——柳远山筑基后期，战力跟段横同一级别。
他在局中，拔据点就有筑基后期的靠山。
但问题是柳远山这人精于算计，拉他入伙代价不菲。
“我去找柳远山。”朱斌做了决定，“今天就去。”
九、柳远山。
柳远山住在第七峰另一侧——执法堂专用的别院。院外站着两名执法堂弟子，看到朱斌后并未阻拦。
柳远山在书房等他。
书房四壁都是书架，架上不是玉简就是卷轴。柳远山坐在书案后头，手边的灵茶冒着热气。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朱斌坐下。
“藏经阁地库的事——赵雪凝跟你说了？”
“说了。两条人命。”朱斌直视柳远山，“段横筑基后期，破了您的封印。这事在执法堂的记录上应该不好看。”
柳远山面色微沉。
不好看是客气说法——执法长老布下的封印被一个魔修破了，还搭上两名弟子的命。
在宗门评议会那边他至少要吃一次严重失职的记过。
若再查不出实质结果，执法长老的位置都有动摇的可能。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请柳长老帮个忙。段横在宗门附近至少有三处据点。我手里有探测符能锁定血炼功法的波动。锁定之后拔掉据点。”朱斌顿了顿，“这活——执法堂来做。”
柳远山靠在椅背上：“用我的人来给你的计划铺路？”
“不。是用执法堂的力量来补你丢的面子。”朱斌毫不退让，“地库被破没抓住人——评议会不好交代。但如果执法堂在七天之内端掉黑风寨三个外围据点呢？两条人命的仇报了，面子也挣回来了。还能顺藤摸瓜查到段横潜入的确切路径——地库封印怎么破的，路径在哪里，你现在查不出来。但线人会知道。”
柳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几下。没有说话。
朱斌追加了一句：“另外——我在地宫拿到的那两枚残片，拓片已经备案在藏经阁。地宫里雷帝本命之物的线索，我也会同步给你。段横要的不只是五雷天心——他噬血功法快走火入魔了，需要雷帝传承来洗灵根。如果地宫主殿开启时他拿到了雷帝本命之物——他不但不会死，还会一举突破筑基后期瓶颈。”
“你的意思是？”
“地宫主殿开启后，里面的东西，我一份你一份。我不是让你打白工——你帮我拔据点，地宫开了大家一起分。”
柳远山盯着朱斌看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敢开口。拉执法长老入伙。”
“不是入伙。”朱斌纠正，“是合作。”
柳远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些许，但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温度变化。良久，他将茶碗搁下。
“探测符锁定据点之后把坐标给我。我亲自带人去拔。”
“要活的。”
“自然要活的。死人不会开口。”
朱斌起身离开书案。
走到门口时，柳远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朱斌——你以为把我拉进来，就能挡得住段横？”
朱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但我一个人挡不住段横。加上你——也许可以。”
柳远山没有再说话。朱斌推门而出。
十、夜与归。
这一夜朱斌独自坐在洞府中。
石桌上摊着三枚残片拼接后的半圆形残器。
雷纹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像心跳一样时明时暗。
断剑的共鸣在这几个时辰里从未停止——微弱，却稳定。
两百里外的黑风岭被黑风寨的屏蔽禁制笼罩，感应不到。
但第三枚残片位置的精确坐标已经在他脑海中扎了根：段横手里有两枚残片，其中一枚可能在黑风岭，另一枚可能被段横随身携带。
他捏着残片回想柳晴在藏经阁查的资料：天、地、玄、黄、宇——五枚残片分属五极。
黄字片和宇字片在朱斌手中。
第三枚今天刚从乱石岗截回来，是玄字片。
那么段横手中的两枚大概率是天字和地字——品阶最高的两枚。
但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将真元注入残片，脑海中感应图展开——以往只感应其他残片的灵力波动，但这次他刻意将灵识探向感应图的边缘。
那里有一个极微弱的异常信号：在感应范围的极限处——近三百里外——有一个忽明忽暗的光点。
不像残片那样持续稳定地发光，而是在闪烁之间时隐时现。
不是残片。是别的什么东西。某种也含有雷帝灵力的物体——也许是另一件雷帝的遗物，也许是……
朱斌收回灵识。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铁骨境突破是第一关。拔据点是第二关。第四枚残片是从段横手里夺。地宫主殿是最终局。
七天后铁川交货。这七天不能浪费——修为还要再往上推。经验溢出已经积累到一千五百多，距离练气九层中期只差临门一脚。
朱斌盘膝坐下，取出苏婉给他的固元丹和护脉丹摆在面前。
不是现在突破境界——而是将溢出的经验消耗在太虚炼体诀上。
铜皮境大圆满距离铁骨境只差一步。
冰髓潭浸泡已经在极限环境中刺激了肉身——现在需要的是主动将肉身潜力转化成境界突破。
他将固元丹含入舌下，药力缓慢释放。太虚炼体诀在体内运转——骨骼发热、肌肉震颤，铜皮境大圆满的瓶颈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动。
一步之遥。
洞府外月色正浓。竹林沙沙作响，风中隐约有铁川在器堂打铁的叮当声。
七天后——铁骨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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