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怪诞
第1章 林远的暑假
暑气贴着地皮往上蒸,整座小村子浸在热浪里,晃出扭曲的虚影。
咯咯咯,咯咯咯,窗外的公鸡抻着脖子用力叫了几声。
哗啦一声,铁链擦着地面响过,紧跟着就是更刺耳的狗吠。
我皱起眉,翻了翻身,想压住耳朵挡掉外面的吵闹。
贴了一夜凉席的后背跟空气接触,沾了点凉意,这让我的眉头又稍稍松了些。
可窗外的动静才刚开了头,院里的狗叫声刚落,远近的狗吠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往我露在外面的耳朵里钻。
我眉头拧得更紧,张嘴大声喊道:“妈,妈。”没人回应。
“妈,妈。”
我又扯着嗓子叫了几声,喉咙渐渐发干,心口莫名发慌,鼻尖发酸,最后一声甚至带了点哭腔。
可周遭还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刚才的吵闹声都消失了。
“娃,别叫了,你妈去市里了,你忘了?”
一句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把沉重的木槌,一下敲碎了我半醒不醒的梦魇。
我睁开眼,眼眶发酸,抬手抹了抹,才慢慢看清眼前的东西。
屋梁上吊着台扇叶泛黄的三页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木梁跟青灰瓦顶之间结着张圆蛛网,跟着风轻轻晃。
我这才从刚睡醒的迷糊里回过神:我妈跟着我姑去市里卖衣服了,已经走了六个月。
木然地穿好衣服,趿拉着不合脚的拖鞋,我走出屋子。
刺眼的阳光晒得院里的黄土地发白。
几只鸡在院里闲闲地踱步,伸着脑袋在土里啄来啄去。
院子西边栽着棵橘子树,树旁拴着条黄狗。
它一见我出来,往前一挣,粗铁链绷得笔直,咧着嘴朝我欢快地摇尾巴。
“嘬嘬,黄豆,黄豆。”
我唤了两声,走到它跟前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大脑袋。
它更兴奋了,脑袋一个劲往我腿上拱,还嫌不够,又踮着脚往上蹿,前爪抬起来要往我身上扑,差点把我撞个趔趄。
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行了行了,安生点。”
我故意板起脸呵斥了几声。这条兴奋异常的大黄狗,这才平静了许多,但尾巴却还是摇个不停。
“醒了?赶紧洗脸吃饭。”
奶奶刚从灶房出来,肩上搭着块洗得发白的旧毛巾,边擦汗边冲我说。
我在井边抽出点水,胡乱抹了把脸。
掀开厨房发黄的竹帘,一股热浪裹着柴火味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紧。
灶台里的火刚熄,火星明明灭灭。
干木块零零散散堆在墙角。
从灶台边拿了个黄铁碗,掀开锅盖,白粥正咕嘟咕嘟吐着泡。
又是稀饭?
我顿时没了胃口,把盖子盖回去,扭头从馒头筐里拿了个刚蒸透的馒头,又扭开发黏的咸菜罐盖子,夹了几根咸菜夹在馒头里。
“奶,我不喝汤了,吃个馍就行,出去玩了。”
“又不好好吃饭?光知道疯跑!真是越来越管不住你,等你妈回来我得好好跟她说说。”
我缩了缩头,但脚步不停,走出大门,刚好撞见除草回来的爷爷。
他皮肤晒得黑红,佝偻着背,扛着铁锹,另一只手拎着镰刀。
看见我,他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冲我笑了笑。
“吃完饭了?”
“吃过了。爷,我出去玩了。”我嘴里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着,从他身边走过。
“晌午太阳毒,记得早点回来吃饭。”
“好。”我头也不回地应道。
出门,向西。
干透的麦秸秆堆在路上,被太阳晒得发白,亮得晃眼。
我脱下拖鞋,赤着脚踩了一下,脚底板猛地一烫,嘶地赶紧把鞋穿回去。
光脚走上去,非得烫起泡不可。
走了没多远,后背就全汗湿了,纯棉短袖粘在身上,像披了块湿抹布似的闷得慌。今天怎么这么热?我掀起衣角往怀里扇风,心里犯着嘀咕。
昨天也没这么热啊。
昨天?
昨天什么天气来着?
我想了又想,有点记不清了。但肯定没这么热。我拐进南边的夹道,躲进房屋投下的阴凉里,才终于喘过气。
去找谁玩呢?
村里大牛走亲戚、昆子去市里了,只剩陈猴了。
他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跑,人瘦黑,比我大一岁还矮一头,没人爱跟他玩。
我在夹道里想了想,打定主意去找陈猴,他一定在家。
知了趴在被晒蔫的树叶上,一声接一声地嘶叫。一根木棍嗖的一声擦过树叶,知了嗡地飞起来,刺耳的叫声总算停了。
我跑过去捡起棍子,拍了拍上面的土,嘴角咧开,满心欢喜。刚才在路边真是捡到宝了。
这根木棍异常笔直,青黑色的树皮摸着发凉,最帅的是两道交错的树纹缠在棍身上,看着格外威风。
陈猴见了肯定得羡慕死,说不定又要磨我半天借他玩。
到时候就勉强借他玩一小会儿。
一路上扫花打草,总算看见陈猴家洁白的水泥墙,在太阳下反着光。
“陈猴,陈猴。”我拍了拍他家的红铁门。
“哎!来了来了!”里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铁门拉开一条缝,露出陈猴黝黑的脸,眼睛亮得放光。
“远哥儿!快进来!”
“进去干嘛?走走走,今天带你去南河摸虾。上次你没去,大牛摸了根手指头那么长的大虾,这次咱们说不定也能摸着。还有,你看我刚捡的棍子,帅不帅?”我举着棍子递到他跟前,来回晃了晃,兴冲冲地说。
“进来看电视!”陈猴没接棍子,急急忙忙地拉我。
“看电视有啥意思?我家也有,除了雪花就是新闻联播。”我撇撇嘴。
不等我再说,他一把把我拽了进去,指着房顶上锃亮的铁锅喊:“我爸昨天刚安的卫星锅!能看好几十个台!快来快来!”
我把棍子靠在墙角,半信半疑地跟着进了屋。
进屋跟他并排坐到沙发上,没一会,眼睛就被电视屏幕吸住了。
没有晃眼的雪花。没有枯燥的新闻。
正在播的是《家有儿女》。
客厅敞亮得很,地板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米白色的沙发看着软乎乎的,上面扔着几个花花绿绿的靠垫。
茶几上摆着洗干净的水果,红得发亮的苹果,挂着水珠的紫葡萄,看着就甜。
墙角立着盏米黄色的落地灯,亮起来照得客厅暖融融的。电视里的背景音乐叮叮咚咚,像泉水似的好听。
里面是一家五口,三个孩子。姐姐扎着马尾,说话头头是道。弟弟调皮得很,闯了祸还嬉皮笑脸。最小的弟弟胖墩墩的,有点害羞。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房里有能爬上爬下的高低床,扶手上挂着小风铃,窗户一开就叮铃铃响。床单雪白雪白的,被子上印着小熊图案。
好美的家。我看得入了神,脖子往前伸了伸,仿佛自己也成了他们家的一份子,坐在软乎乎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零食,跟着他们一起笑。
我们俩正看得入迷。紧锁的房门把手突然咯吱一声,慢慢转动了。紧接着,门推开一道缝,一张晒得黑红、挂着汗珠的脸,从缝里挤了进来。
是陈猴他妈回来了!
门缝里先探进来半张脸——黑红黑红的,上面挂着一层汗,汗珠子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在沾着碎草屑的鬓角那儿拐了个弯,流进脖子里。
紧跟着门被整个缓缓推开,陈猴他妈跨进门槛。
她个头不高,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碎花短袖,领口一圈被汗浸成了深色。
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了两条晒得红黑的小臂,手指缝里还嵌着拔草留下的绿汁。
她抬起胳膊蹭了蹭脸上的汗,一抬眼看见我们俩吹着电扇、瘫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傻傻地笑。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累死累活在地里拔草,你在家倒快活,作业也不写,书也不看,就光知道看电视?”她没有看我,仿佛我在她眼里就是空气,只对着陈猴高声怒道,声音震得窗户都在发颤。
接着走到电视旁,一把扯掉了电视的电源线,又几步冲过来,揪着陈猴的胳膊,用力一拽,把他从沙发上拽了下去。
陈猴被他妈拽得踉跄了一下。
随后他妈抬起手,那粗大的手掌遮住了外面的阳光,“啪”的一声,重重地落在了陈猴穿着单薄短裤的屁股上。
陈猴先是被怒吼吓得呆滞,紧接着挨打,立马委屈地哇哇大哭起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僵在原地。
陈猴妈妈的咆哮,陈猴尖刺的哭声,瞬间把我的心攥成了一团。
我攥着衣角,脚指头紧紧缩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陈猴他妈打着打着,斜眼扫了我一下。
她眼角斜扫过来的瞬间,我耳朵嗡的一声,耳垂就烧起来了,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是我要拉着他看电视的。是陈猴叫我进来的。”我想解释,可这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眼睛钉在自己的鞋尖上,连呼吸都忘了放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连招呼都没打,拿起靠在屋外水泥墙上的木棍,慌慌张张地跑出了他家。
一出来,我撒腿就跑,比碰见村里那只追着人啄的大白鹅时跑得还快。
终于跑到看不见他家的红铁门了,我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停了下来,心脏止不住扑通扑通地狂跳。
微风带着路边玉米叶的清香,徐徐吹到我的脸上。
我丢下木棍,一屁股坐到了田埂上。
那根木棍也丧失了所有威风,躺在草里,像路边不起眼的一根树枝。
我望着远处连绵的、绿油油的玉米地。刚才的惶恐依旧笼罩在我心头,他妈斜着眼看我的那一幕,像是刻进了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
啪嗒,啪嗒,温热的眼泪从我的眼眶涌了出来,滴在了我面前干裂的土地上,绽放出一朵又一朵黑色的泪花。
我用手擦拭着眼泪,但越擦泪越多,最后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是不喜欢哭的,上幼儿园的时候,其他小孩摔倒了会哇哇大哭,而我摔倒了则会强忍着,拍拍裤子上的土,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老师都夸我,比其他人更坚强,是个男子汉。
直到放学了,看见来接我的妈妈,我才会忍不住,抱着她大哭,才会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告诉她,今天我摔倒了,很痛。
这时候,她都会搂着我,嘟着嘴,对着我磕破的地方轻轻地吹气。
温润的气息吹在磕破的地方,像一双温柔的小手在抓挠,让我发痒,一痒就想笑,一笑就不哭了。
现在,我非常想抱着她,告诉她,不是我要拉着陈猴看《家有儿女》的。
可她不在我身边,也不在家,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只知道她去了市里。
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用胳膊肘蹭着脸,怎么也蹭不干净。
我又想起《家有儿女》,又想起了陈猴家的那个卫星锅,是他爸爸给他家装的。
他爸爸能给他家装。
那我爸爸要是在家,是不是也能给我家装一个?爸爸。这个词对我来说有些陌生。
从我记事起。
对他的印象,除了他把黄豆抱回来之外,就是和妈妈天翻地覆地吵架、砸东西、打架。
我不怎么喜欢他。
最后一次见他。
是他跟着一个陌生女人上了一辆长途汽车。
那辆车沿着笔直的公路越开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后来的记忆我有些记不清了。
一个小盒子。
外公铁青着脸来家里。
妈妈坐在床上哭。
爷爷奶奶低着头不停地哀求。
以及外公看着紧紧抱着妈妈的腿、跟她一起流泪的我,长叹一声:“作孽!”
从那以后。
“爸爸”这两个字,就像被埋进了院子里的泥土里。
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风吹得玉米叶哗啦啦响,玉米在太阳下被晒得有些发蔫,但宽大的叶片依旧透着碧绿的颜色。
一片接一片的玉米地,在微风的吹拂下,荡起阵阵波浪,波浪越荡越远,消失在尽头隐隐约约的山影中。
电视机里的城市,都是一栋一栋水泥高楼,紧紧相接,楼与楼之间只有一道又一道狭窄的缝隙。
没有这么开阔的玉米地。
妈妈现在也在城市,在市里卖衣服,姑姑也在市里卖衣服。
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应该也住着《家有儿女》里的那种房子吧。
城里应该都是那种房子。
以后我也会搬到市里去吗?
跟妈妈一起住进那个漂亮的房子。
我们也会有宽敞的客厅,也会有软软的沙发。
不用是米白色的,黑色的也行,棕色的也行。
我也会有自己的小房间。
不用太大,能放下一张能爬上爬下的床和一张书桌就好。
下雨天的时候,我和妈妈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薯片和锅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思绪就这样左右飘忽,一会儿想电视剧,一会儿想妈妈。
胡思乱想一会儿,我终于不再流泪,心情平复了下来,心中那股委屈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又用手抹了把脸,捡起那根木棍,拖着步子向家走去。
中午的饭是白水煮面条,就着榨菜。不知怎么的,往常吃腻了的寡淡面条,想着薯片和锅巴,今天竟吃得格外香。
吃完午饭,爷爷奶奶又扛着锄头下地了。
我打开家里那台老旧的电视。
屏幕上依旧是密密麻麻的雪花,滋滋啦啦地响。
我按着按键来回换台,手指都按酸了,也没换到陈猴家看的那卡通频道。我又气又急,使劲拍了拍电视壳子。可除了雪花,还是雪花。
我关掉电视,躺在凉席上,愣愣地盯着屋顶的房梁。木头做的大梁被岁月熏得黑黄,上面结着蜘蛛网。房梁上面,是一层一层青灰色的瓦片。
这间屋子我住了七年。以前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今天却忽然觉得,它真的太破旧了。
吊扇咣当咣当吃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怎么也赶不走夏日的闷热。
往常这个时候,我早就睡得沉沉的了。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格外的热,席子粘得后背发烫,翻个身都扯着皮肤,闷得人喘不过气。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陈猴挨打、她妈那一瞥、《家有儿女》的画面,还有我在市里跟妈妈美好生活的幻想,它们交缠在一起,让我心口微微发紧。
忽然,外面刮起了一阵风。
风穿过大门,吹动门口的竹帘,轻轻拂在我的脸上。
那风软软的,柔柔的。
我终于不再翻腾,意识渐渐模糊,缓缓下沉。
恍惚间,似乎梦到了,我真的踏进了那间屋子。
软沙发,亮地板。
妈妈坐在沙发边上,整张脸浸在窗外漏进来的光里,朦朦胧胧的,怎么都瞧不真切。
我想跑到她跟前,可脚却像粘在了地板上,半步都挪不动。风又卷着光晃了晃,随后整个梦,融成了一片软乎乎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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