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来自地下街
第4章 巷子里的血
七月的上海热得像蒸笼。
地面上的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鞋印,空气里的水分和汽车尾气搅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糊糊的、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
地下街倒是凉快些,但那种凉快不是空调房里干爽的凉,而是一种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凉,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水汽永远糊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陶叶家的服装店进入了淡季。
夏装该买的都买了,秋装还没到进货的时候,她妈整天对着计算器按来按去,算来算去都是那几笔账。
她爸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台旧的VCD播放机,接在店里的电视机上,放从隔壁老王那里借来的盗版碟。
港片,枪战片,周星驰的喜剧片,一张碟一块钱,能看两天。
陶叶有时候帮忙看店,就坐在柜台后面跟着看,看完了也记不住剧情,只觉得电视机里的世界和地下街完全是两个地方。
金吉还是老样子。暑假对他来说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反正他平时也不怎么去学校。
他哥打电话回来的频率变高了,每次都是骂他,说给他找的那个职校名额再不报名就作废了。
金吉嘴上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继续骑着摩托车满城跑。
他那辆红黑色的改装摩托被他保养得越来越好,排气管换了一根更粗的,发动起来整条地下街都在震。
大刘的事过去快一个月了。那次在派出所门口,两拨人虽然被警察驱散了,但梁子算是结下了。
金吉这边的人提起那帮“有钱人”就咬牙切齿,说下次见到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但金吉本人倒是没怎么再提——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那天晚上陶叶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不值得。”
金吉不太懂什么叫“他不值得”,但他记住了这三个字。
每次想起来要去找那帮人麻烦的时候,脑子里就蹦出陶叶在派出所门口张开双臂的背影,然后那股火就莫名其妙地灭了一半。
但陶叶自己却没那么容易忘记。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
那个穿黑色T恤的男孩只在她生命里出现了不到十分钟,说了不到十句话,其中一句还是“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
按理说她应该把他归类为“混蛋”然后永远不再想起,就像金吉打架遇到的那些人一样——打完就忘,连脸都记不住。
但她没有。
她偶尔会想起那双眼睛。
浅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以后变得近乎麻木的眼睛。
在路灯下,那双眼睛和他嘴角那个轻飘飘的笑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像是两个不同的人拼在了一起。
这种想起来的感觉让她很烦。她不想记着一个叫她“马子”的人。但她控制不住。
那天傍晚,陶叶去批发市场帮家里拿货。
她妈说秋装要提前订,让她去常去的那家摊位拿样品回来看看。
那家摊位在批发市场最里面,从地下街走过去要穿过两条马路和一条窄巷子。
陶叶本来想叫金吉陪她一起去——他有摩托车,来回一趟十几分钟的事。
但金吉那天跟大刘他们去了郊区的拆车厂,说要找一个什么零件,一大早就走了。
所以陶叶一个人出了门。
批发市场还是老样子。
巨大的铁皮棚子里挤了几百个摊位,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把热空气从这头吹到那头。
陶叶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家摊位,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十分钟,最后拿到了厚厚一叠秋装样品图册。
她把图册塞进随身背的帆布袋里,走出批发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本可以走大路回去。
大路亮堂,人多,安全。
但她想抄近路——穿过那条窄巷子能省十分钟的路程。
那条巷子她走过无数次,白天的时候没什么问题,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墙壁,地上堆着几个垃圾桶和废弃的纸箱,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
她以前和金吉一起走过,金吉每次都要踢一脚垃圾桶吓唬猫,然后被她骂。
但今天是傍晚,天色正在暗下来,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的霓虹灯光从巷子口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彩色光影。
陶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拐进了巷子。她想早点回去,她妈还等着图册选秋装款式。
巷子比外面安静得多。
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回音。
巷子两边是老式居民楼的后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
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装满杂物的黑色塑料袋,其中一个破了,洒出来一些鸡蛋壳和方便面包装袋,在傍晚的热风里发出淡淡的酸臭味。
她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不是野猫。
是人的声音。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喘气声、还有某种金属在地上刮过的刺耳声响。
陶叶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猛地缩紧。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转身走大路。
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节——没有叫喊声。
挨打的人在闷声不吭地承受,像是把所有的痛都吞进了肚子里。
她站在巷子拐角处的阴影里,侧过身子,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眼。
巷子另一头,三个男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那三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和肥大的牛仔裤,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铁管,在地面上拖着走,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另一个人踩着地上那个人的手——不是脚,是手。
一只瘦长的、苍白的手被一只脏兮兮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手指张开着,像是想在碎石和灰尘里抓住什么东西。
陶叶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看到了被踩的那个人。
他蜷缩在地上,黑色的T恤上全是灰和血,头发被汗水和血水黏在额头上,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嘴角在流血,左眼眶肿得眯成了一条缝。
但另外那只没被挡住的右眼睁着,正瞪着踩他手的那个人。
那眼神不是求饶,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愤怒。是挑衅。
一个人被三个人围殴、踩住手、满脸是血,却还在用眼神挑衅对方。
陶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出了那只眼睛。
浅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比一般人淡。
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下,这双眼睛曾经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看着她,说“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
现在这双眼睛肿了一只,另一只却还是那样——冷的,空的,像两颗被冻住的琥珀。
是叶翼柯。
“服不服?”踩他手的那个人低头问他,脚下又加了几分力,叶翼柯的手指在他的鞋底下变了形。
叶翼柯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瞪着他,嘴角的血从下巴滴到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
“聋了是吧?”另一个人蹲下来,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从地上拎起来,然后一巴掌扇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窄巷子里炸开,叶翼柯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头发从揪他的人手里滑出来,脑袋重新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陶叶缩回了墙后面。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斑驳的墙壁,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帆布袋里的秋装图册硌着她的肋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额头也在出汗,腿有点发软。
她应该赶紧离开,去大路上找个电话亭报警,或者跑回地下街叫金吉带人来。
她不应该留在这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面对三个拿着铁管的成年男人,什么都做不了。
她准备悄悄往后退,沿着来路退回去,然后快跑。
但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铁管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一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的闷哼。
那个人始终没喊。
不喊疼,不求饶,不认输。
他宁可被打死。
陶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过身,重新探出头去。
“喂!”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比她预想的大得多,“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那三个男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巷子口站着一个女孩,穿着一条他们从没见过的裙子——粉色的,层层叠叠的蕾丝从领口铺到裙摆,腰上一个巨大的绸缎蝴蝶结,裙摆上绣满了手绣的玫瑰花。
头发扎成双马尾,别着两只亮闪闪的发卡。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了一道粉色的剪影。她手里举着一个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显示着“110”三个数字。
那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踩叶翼柯手的那个人松开了脚,拿着铁管的那个人把铁管往地上一扔,发出咣当一声刺耳的响。
其中一个朝陶叶的方向吐了口唾沫,骂了句“算你小子走运”,然后三个人骂骂咧咧地从巷子另一头走了。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主街的嘈杂声里。
陶叶举着手机的手还在发抖。她并没有真的拨出去——她刚才太紧张了,手指抖得根本按不准键盘上的数字。
但她确实把手机屏幕按亮了,那三个男人在逆光里看不清细节,只看到一个亮着光的手机和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女孩,本能地就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帆布袋往肩膀上一甩,快步走到叶翼柯身边蹲下来。
他被揍得很惨。左眼眶肿得老高,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黑色T恤的领口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右手的指节全部擦破了皮,手心手背全是细小的碎石粒嵌在皮肤里。
他的左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不知道是被铁管划的还是在地上蹭的,伤口边缘沾满了巷子地面上的灰。
他蜷缩在水泥地上,肋骨的位置有明显的鞋印——那帮人踢了他不止一脚。
但他醒着。那只没肿的眼睛睁着,看着蹲在他旁边的陶叶。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谁让你管的。”
陶叶看着他那张又脏又肿又臭的脸,所有的紧张和害怕在这一瞬间转化成了一股无名火。
“你嘴可真够讨人厌的。我是救你,不是欠你钱。”她说完以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平时不这么说话。
大概是肾上腺素还在身体里乱窜,把她脑子里的开关全拨乱了。
叶翼柯没有说话。
他慢慢从地上撑起来,动作很慢很艰难,左手按着肋骨的位置,每动一下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等他终于坐直了,靠在巷子的墙壁上,脸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那只没肿的眼睛还在盯着她。
“你,”他说,语气不是道谢,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派出所那个。”
陶叶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也记得她。
她不太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此刻她没空细想。
她从帆布袋里翻出一包纸巾——她妈让她随身带的,说女孩子在外面用得着——抽出一张递给他。
叶翼柯没有接,只是看着那张纸巾,好像在辨认那是什么东西。
陶叶叹了口气,直接把纸巾按在他嘴角的伤口上。
他吃痛地皱了一下眉,但没躲。
白色的纸巾很快被血洇红了,在暮色里变成一种难看的暗红色。
“你住哪?我帮你叫个车。”陶叶说。
叶翼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在裤子口袋里摸索着,摸了半天,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百的,大概有四五张,被汗水和血水浸湿了,皱成一团。
他把钞票往陶叶手里一塞,那动作和语气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别扭,好像他这辈子都没怎么对人说过“谢谢”这两个字。
“谢了。”他说。就两个字,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他开始撑着墙壁试图站起来。
陶叶低头看着手里那些沾了血和汗的钞票,又抬头看他。
这个人是真的以为什么事都能用钱解决——朋友撞了人用钱解决,现在被人救了也用钱解决。
但她想起他刚才被铁管砸都不吭一声的样子,想起他被踩住手指还用眼睛挑衅对方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讽刺咽了回去。
她把钞票折好放进口袋里,也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陶叶!”
是金吉的声音,粗粝而急促,带着一路跑来的喘息。
他刚从拆车厂回来就听说陶叶一个人去了批发市场,骑着摩托车沿她常走的路线一路找过来,听到这条巷子里有动静就跑了进来。
他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
金吉穿着一件黑色背心,手臂上还沾着拆车厂蹭的机油。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从陶叶身上扫到坐在地上的叶翼柯身上,然后在叶翼柯那张全是血和灰的脸上停住了。
“是你?”金吉的声音骤然变了,从担心变成了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危险,“操,你在干什么?”
“金吉——”陶叶伸手去拉他,已经晚了。
金吉一把揪住叶翼柯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右手攥成拳,一拳砸在他颧骨上。
叶翼柯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后脑勺撞在墙壁上。
他的鼻子里涌出新的血来,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滴在金吉还揪着他衣领的手背上。
“你敢动她!”金吉吼,嗓子都劈了。
“不是!金吉!”陶叶扑上去抱住金吉举起来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拼命往后拽,声音尖得几乎破音,“金吉!是别人打的!我刚在帮他!”
金吉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他回头看着陶叶,又低头看了看蜷在地上鼻血横流的叶翼柯,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困惑、怀疑和某种极不情愿的理亏。
他慢慢松开了揪着叶翼柯衣领的手指。
叶翼柯重新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用左手手背擦了擦鼻血,那只没肿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金吉。
“你女朋友挺凶的。”叶翼柯说,语气竟然带着一丝笑意,虽然那个笑容在他的伤口和血污里显得格外狼狈。
“她不是我——操,关你屁事。”金吉把拳头收了回来,后退一步站到陶叶旁边,双手插进裤兜里,肩膀的肌肉还绷着没有完全松开。
他不放心地看着叶翼柯,又看了看陶叶,“所以刚才是什么情况?”
陶叶把那包纸巾塞到金吉手里,深吸了一口气,把前因后果快速说了一遍。
金吉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又看了看叶翼柯满脸的血。
他的表情很复杂——他讨厌这个人,但看着这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讨厌里又夹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想骂句什么,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
于是他把纸巾包往叶翼柯膝盖上一扔。
“擦擦。”他说,语气又冷又硬,像是在命令而不是关心,“你那群富二代朋友呢?怎么不见他们来帮你?”
叶翼柯拿起纸巾,抽了一张,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的血。他的动作还是带着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好像刚才挨揍的不是他。
“不是朋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沙了,“酒吧认识的。找我借钱,我没借。”
“所以就把你打成这样?”
“他们还想要我吉他。”叶翼柯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旁边,鲜红的血在白色纸巾上洇开,“抢东西嘛。”
金吉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叶翼柯按在肋骨上的左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手指修长,指尖有厚厚的茧。
那是弹吉他的手。
刚才被那个男人踩在水泥地上用运动鞋碾的就是这只手。
“你能走吗。”金吉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话的内容已经不是单纯的火药味了,多了一层谁都听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的别扭。
叶翼柯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只没肿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没事,但肋骨和手伤得不轻。
陶叶看他站得摇摇晃晃,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叶翼柯侧身避开了。
“我自己能走。”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冷淡的、拒人千里的调子。
他们三个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主街上的人比傍晚少了一些,烧烤摊的灯亮起来,孜然味和烟熏味在夜风里飘。
三个人站在路边,叶翼柯靠在一根灯柱上,金吉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兜,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
陶叶站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觉得这个组合荒诞透顶——一个月前在派出所门口差点打起来的三个人,此刻并肩站在马路边上,中间隔着的距离从一条走廊的两端变成了两个路灯之间,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楚对方脸上的表情。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叶翼柯拉开车门,钻进去之前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扫了一眼陶叶。
“那钱是真的,不脏。收着。”他说完钻进了出租车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出租车并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金吉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
“什么钱?”陶叶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几张皱巴巴的、被汗和血浸湿的钞票。她把钞票掏出来展开给金吉看。
四张一百的,边角都皱了,有一张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金吉低头看着那四百块钱,想骂一句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堵。
因为他看出来了。
那个人被踩住弹吉他的手都不肯服软,被打得满脸是血都不肯喊一声疼,但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孩帮了他,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了。
他大概不知道该怎么道谢,钱是他唯一知道的方式。
这一点让金吉非常不舒服——他不想对一个叫过陶叶“马子”的人产生任何一丝理解。
“四百块。”金吉把钞票叠好,塞回陶叶手里,语气说不清是什么,“他还挺大方。”
陶叶把钱重新折好放进帆布袋里。她的手指碰到那张沾了血的钞票时停了一下。
血已经干了,在钞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蹲在墙角用左手擦鼻血的样子——那个动作很熟练,好像他以前也流过很多次鼻血,好像“被打”在他的生活里不是一件特别稀奇的事。
“走吧。”金吉迈开步子往地下街的方向走去,“以后别一个人走那条巷子。”
陶叶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金吉忽然又冒了一句:“那家伙挺能扛。”
陶叶侧头看他。
金吉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变化,但他没有再说“见一次打一次”了。
这句话被另一句话替代了——“挺能扛”。
在地下街的词典里,这三个字是最高级别的评价。
它和钱无关,和穿着无关,和会不会说漂亮话无关。
它只和骨头硬不硬有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着,金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他会不会去医院?”
陶叶愣了一下,侧头看他。金吉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
“你关心他?”陶叶问。
“谁关心他。”金吉立刻反驳,但反驳得太快,显得没什么说服力,“那种人,打死也活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他那只手要真废了……那什么,你不是说他弹吉他吗?”
陶叶没有拆穿他。
后半段路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陶叶走在金吉旁边,晚风吹起她的裙摆,蕾丝摩擦着空气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把手插进帆布袋里,指尖碰到那四张皱巴巴的钞票,钞票上的血已经在她的体温里重新变得温热。
她想起那双浅色的、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眼睛,想起他被铁管砸都不吭一声的沉默,想起他把钞票塞给她时那种笨拙的、不通人情的、几乎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动作。
她不喜欢他。
她还是不喜欢他。
但“不喜欢”这种情绪在今天傍晚的巷子里被掺进了别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她还没想好名字。
也许叫困惑,也许叫好奇,也许只是四百块钱和一包被血洇红的纸巾。
晚上躺在床上,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那个叫叶翼柯的人像一个拼不完整的拼图。
第一块拼图是一个轻飘飘的笑容和一句“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
第二块拼图是巷子里被打得满脸是血却死不吭声的倔强。
第三块拼图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句硬邦邦的“谢了”。
这三块拼图拼在一起,轮廓对不上,边缘有缝隙,怎么放都不像一个完整的人。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在路灯下,而是在巷子的阴影里,从被血黏住的刘海下面看着她。
里面的东西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冻住的琥珀,更像是她在地下街入口栏杆上看到的那三颗星星,在灰暗底色上微弱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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