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夫君是妖怪

第4章 为谁辛苦为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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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冷风还在庭院里打着转儿,贴着青石板的缝隙打旋,将几枚旧岁残留的枯败桂蕊卷起,又懒洋洋地抛落。

苏妄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从地上慢吞吞地爬起来。

他那一身青色的练功服早就被汗水浸得透透的,湿漉漉地贴在背上,经晨风一激,登时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那布料紧紧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见柔韧劲头的肩胛骨,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如两柄欲飞的薄刃般微微起伏。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脚尖在粗砺的青石板上蹚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步三回头地朝院子角落的那口大水缸挪去。

头顶那对纯白的狐耳此时软塌塌地折在银发间,耳尖上原本神气活现的绒毛因沾了汗水,黏连成一绺一绺的,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与委屈。

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此时蓄着两包明晃晃、要落不落的泪水,长睫一颤,那泪珠便在眼眶边缘要掉不掉地打着转。

他每挪动半步,便要拿余光悄悄地去觑桂花树下的那道清冷身影,指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娘亲能瞧见他这副惨状,施舍下半句温存的怜惜。

可桂花树下,苏清寒只是微微垂着眼帘。

她那修长丰润的指尖正不紧不慢地捏着那只汝窑白瓷茶盏,盏中的雨前龙井早已失了烫人的温度,只余下半盏澄澈碧绿的茶汤,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

她额前的几缕乌发随风微动,拂过她欺霜赛雪的侧脸,长睫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浓重的阴翳。

她整个人端坐如一尊供奉在古寺深处的白瓷大士,莫说开口,便是连眼角的余光,也未曾往自家儿子那处挪动半分。

“唉……”

苏妄言又叹了一口气,将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清晨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见这番卖惨讨巧的功夫毫无用处,他只得沮丧地收回目光,彻底认了命。

他蹭到那口半人高的粗砂大水缸边。缸里的井水是寅时初刻刚从井底打上来的,清冽见底,水面上还浮着几点半透明的晨雾。

苏妄言嘴里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一边伸出那双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抓起搁在缸沿上的粗木瓢,狠狠地舀起了一大瓢冰凉的井水。

“娘亲的心,定是昆仑山上的万年玄冰雕的……铁打的狐狸也熬不住这么跑啊。十圈下来,连口热茶都不给,这五十两银子,简直比登天还要难挣数倍……”

他一边小声编排着,一边把脸凑到水缸正上方。

清澈的水面顿时倒映出他此时的狼狈模样:额前银发乱成了一团稻草,鼻头哭得红通通的,活脱脱一只落了难的小兽。

他牙关一咬,右手一倾,那瓢冰冷刺骨的清水登时顺着他的头顶哗啦啦地浇灌落下来。

激烈的冷意瞬间从头皮炸开,顺着脊椎骨一路扎进腰眼里。

“哗啦”一声,飞溅的水珠在空中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苏妄言被这透骨的寒意激得浑身剧烈地一个哆嗦,身后那条原本蔫答答的银白狐尾瞬间如受惊的刺猬般,蓬松的毛发根根炸开,在半空中僵直了半晌,方才软下去。

他随手扯过一条挂在木架上、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粗布帕子,胡乱地在脸上、脖颈间揉搓着。

那布料擦过他左脸颊上尚未退尽的紫青淤痕,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嘴里还在小声抱怨:

“这么练下去,还没等我把天狐诀练成第三层,我就得先变成一张成色高档的狐皮,被挂在哪家当铺里换酒喝了……”

嘴上虽然没个把门,但随着那粗布帕子将脸上的汗水与灰土尽数擦去,那张被冷水激得微微泛红的精致脸庞,在逐渐亮堂起来的晨光里,却愈发显出一种如玉石刚出水般的清透与漂亮。

嘴角那一点暗红的血痂,反而给这少年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野性难驯的生气。

收拾停当,太阳已经彻底探出头,越过清平坊那高耸的山墙。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繁密的枝叶,在干净的青石板上投下大片大片、如碎金般晃动的光斑。

“过来。”

苏清寒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盏。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如一汪不起波澜的池水,语速轻缓,让这院落里的风都跟着静了一静。

苏妄言赶忙丢下帕子,规规矩矩地走到庭院中央。

那里早已摆放着一张青色的粗麻蒲团。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盘腿坐在了那张略显粗砺的蒲团上。

随着他落座的动作,他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十指微屈,熟稔地捏出了一个繁复异常的天狐诀法诀置于膝上。

双目缓缓闭合,将外间那刺眼的金色阳光尽数隔绝在外。苏妄言深吸一口气,开始强行引动体内那股沉寂在丹田深处的天狐真气。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

那股在方才十圈疯狂奔跑中、被肉身极限强行激发的温热真气,如同一条温顺的小溪,顺着他周身的经脉缓缓游走。

每过一处窍穴,都带起一阵微微的酸麻感,将先前的疲惫消去不少。

可好景不长,当那股热流沿着脊椎一路向上,行至后心处的大穴时,却仿佛一头撞上了一堵由生铁铸就的厚重高墙。

任凭苏妄言在心中如何咬牙催动,那股真气只是在穴道周围疯狂地打着旋,进退不得,滞涩得如同冻结的墨汁。

不过片刻功夫,苏妄言的眉头便死死地蹙了起来,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额头上再次渗出一层细密如珠的汗水。

呼吸也从先前的绵长渐渐变得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吐息,胸口都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拉风箱一般。

他身后的那条银白狐尾,更是因为体内气血的剧烈冲撞,开始焦躁不安地在坚硬的青石板地上来回拍打,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啪、啪”声,将地上的浮尘激得四处飞扬。

就在他气血翻涌、经脉隐隐作痛,几乎要压不住体内那股躁动乱窜的真气,甚至准备强行收功时——

一股轻淡、高雅的桂花冷香,突然毫无征兆地萦绕在了他的鼻尖。

那香气极冷,不带半分人间的烟火气,却在瞬间顺着他的鼻息钻进肺腑,将他心头那股因为真气受阻而生出的焦躁生生压下去了三成。

苏清寒不知何时,已然幽灵般地来到了他的身后。

“心若旁骛,气必走偏。连这点微末动静都忍不得,如何化得去骨血里的凡俗气?”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苏妄言的耳畔缓缓响起。

那语调明明清冷得如冬夜里的寒霜,可随着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流,却又带着一丝属于妇人特有的、呵气如兰的温热。

冷热交织间,惊得苏妄言的身子下意识地微微一僵。

下一刻,一只微凉、丰润的柔荑,极其轻柔地贴在了苏妄言那有些滚烫的脊背上。

苏清寒的指尖白皙如葱,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青色练功服,准确无误地正点在苏妄言后心的命门穴上。

那触感当真如同一块世间罕有的绝世凉玉,甫一接触,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他的皮肤渗进去,瞬间将苏妄言体内那股快要沸腾的真气抚平了大半。

她的指腹粗细匀称,带着一种常年养尊处优的细腻。

此时,那指腹顺着苏妄言单薄的脊椎骨,一寸一寸、缓慢却沉稳地向上缓缓推拿引导着。

她的力道使得极巧,多一分则痛,少一分则无功,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血脉威压。

苏妄言只觉得一股精纯至极、却又温柔到了骨子里的凉意,顺着娘亲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的体内。

那股力量始一进入他的经脉,便如同春风化雨一般,将他那横冲直撞、散乱不堪的真气收拢在一处,缠绕着、交融着,牵引着它们朝着那处死死封闭的大穴悍然冲去。

“腰挺直,收敛心神。再看路边野花,这双手便不用要了。”

苏清寒靠得极近。

近到苏妄言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娘亲那一头如泼墨蜀缎长发中散落出的几缕细丝,正垂落下来,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后颈肉。

那发丝微凉,拂动间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细痒,直往心里钻。

她温热的呼吸不时轻拂过他那对敏感的白色狐耳。

这等近乎耳鬓厮磨的亲昵,让苏妄言那对狐耳不自觉地从耳尖开始,迅速蔓延开了一层妖艳的薄红,在阳光下微微颤抖着,连带着少年的喉结也上下滚动了一下。

更要命的是,一条巨大、蓬松、皎洁如秋霜的雪白狐尾,悄无声息地自苏清寒天青色的裙摆下探了出来。

那狐尾粗壮有力,毛发水亮得没有一根杂色,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雅而慵懒的弧线后,自然、却也霸道地缠上了苏妄言那条正在焦躁拍打地面的银白尾巴。

大尾巴将小尾巴整个儿裹挟在内。蓬松柔软的绒毛在极近的距离下紧密地交织、摩挲,带起一阵阵细微的劈啪电芒。

那是一种源于血脉最深处的安抚与压制。

苏清寒尾巴上的惊人热度与本源气息,顺着毛发清晰无误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令人神魂俱醉、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的慵懒与亲昵。

苏妄言的呼吸彻底乱了一拍。

紧闭的双眼前,仿佛猝然洇开了一团大开大合的墨色。

这种夹杂着绝顶高手的武道威压与至亲娘亲极致温柔的触碰,让他的心跳如擂鼓般,在寂静的胸腔里“咚咚”作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静心。”

苏清寒似乎隔着衣物察觉到了儿子那过于激烈的心跳与异样。

她眉头微蹙,那条缠绕着苏妄言的巨大狐尾微微收紧了一分,蓬松的毛发瞬间将少年的下半身都埋了进去。

指尖在命门穴上的力道也略微加重,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你若再在心中胡思乱想那些风月勾当,导致真气逆流、冲破经脉,我便让你在这床榻上躺足半个月,哪儿也去不得。”

听闻此言,苏妄言哪里还敢有半分心猿意马。

他连忙死死咬住舌尖,借着那一股清明的刺痛,强行收束起所有的杂念,眼观鼻,鼻观心。

顺着背脊上那道微凉而宏大的指引,引导着体内已经合流的真气,一鼓作气冲破了阻碍,顺畅地导归回小腹处的丹田深处。

整整三个时辰。

庭院里的风开了又谢,老桂树的阴影在青石板上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这场真气与暗香、汗水与血脉交织的苦修,在少年的感知中,熬得犹如滴水穿石般漫长而沉重。

当苏妄言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浊气时,正午的阳光已经白得晃眼。

那光柱亮堂堂地砸在院子里,将空气里的每一粒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仿佛被重新拆洗、组装过一遍。

虽然四肢百骸疲惫到了极点,酸软得连一根小指头都不想动弹,但经脉之中,却流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充盈感。

“啪。”

一个小巧的、用青灰色粗布缝制的锦袋被扔在了他面前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甸甸、闷墩墩的声响。

苏妄言低头一看,那锦袋的口子因为坠地而微微敞开了一星半点,恰好露出一抹诱人的、属于足色银锭的耀眼白光。

那道光在正午的烈日下,亮得有些晃眼。

苏妄言那双紫色的眸子也跟着爆发出亮光。

什么浑身酸痛、什么经脉疲惫,在这一瞬间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如同一只瞧见了肥美大青虫的雏鸟,敏捷地一弓腰,一把将那锦袋捞进怀里,死死地捂在胸口,扬起那张花猫般的小脸,冲着苏清寒露出一个灿烂得甚至有些谄媚的笑。

“多谢娘亲!娘亲万福金安!娘亲果然是这世上最心疼孩儿的人!”

苏清寒此时已经转过了身。天青色的纻丝长裙在微风里漾出一道优雅的波纹,将她高挑丰腴的背影衬得愈发孤傲。

她没有回头,只是迈开一双修长的腿朝后堂走去,嘴里淡淡地抛下一句:“下午不用在院子里耗着了。自己去弄些吃的,别来烦我。”

“得令!”

苏妄言欢呼一声,一骨碌从蒲团上蹦了起来。

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但怀里那沉甸甸的银子给了他无尽的力气。

他抱着锦袋,拖着那条重新恢复了些许活力的银白尾巴,一溜烟地蹿回了自己的东厢房。

“碰!”

房门被他从里面重重地关上,顺手死死地插上了沉重的木闩。

苏妄言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屋子里因为背阴,显得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

他放轻了脚步,做贼似地蹑手蹑脚走到窗边,顺着支摘窗的缝隙往外瞧了瞧,确认娘亲没有跟过来,这才大  摇大摆地走向了书案。

那书案是用上好的花梨木打的,只是上面此时杂乱无章地堆叠着几摞翻得起了毛边的旧字帖,笔洗里的水早已经浑成了浓黑的墨汁,笔架上悬着的几管狼毫也干涸得发硬。

苏妄言撩起长衫的衣摆,毫无形象地趴在了地上。

他将半个身子都探进了书案下方最里侧的阴影里,伸出右手,指尖熟练地摸索到了其中一块看似与周围毫无二致、实则有些松动的青砖。

指尖用力一抠,那块青砖便被他无声无息地掀了起来。

青砖底下,赫然挖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里面正静静地躺着一个雕刻着粗糙缠枝莲纹的旧木匣子。

上面的黄铜搭扣因为年深日久,已经生了一层绿荧荧的锈斑,拨动时发出“咔哒”一声微弱的涩响。

苏妄言小心翼翼地掀起盖子。

狭小的匣子里,零零碎碎地躺着他这些年来省吃俭用、好不容易从各个指缝里抠出来的“全部家当”:几枚成色不一的小银元宝,几块边缘参差不齐的碎银角子,两三串被他用手指摩挲得亮晶晶的铜钱。

而在最角落里,还静静地躺着一枚色泽有些暗淡的梅花金溜子——那是他十岁生辰时,娘亲亲手赏下的,他一直舍不得花。

他解开怀里那个青灰色的锦袋,双手捧着,将里面那枚足足五十两重的雪花大银锭小心翼翼地倒进了木匣里。

“咣当——”

大银锭砸在一堆铜钱和碎银中间,碰出一阵在苏妄言听来宛如仙乐般的清脆响声。

看着那白生生的银子将木匣子的一角塞得满满当当,苏妄言的嘴角忍不住高高地翘了起来,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希冀。

“娘亲,我可没骗你,我真的不去那春风阁看那新来的瘦马……”他低声呢喃着,指尖带着一抹温热,轻轻摩挲着那枚新银锭冰凉而粗砺的表面。

他的脑海里,此刻不自觉地浮现出一艘常年停泊在秦淮河最显眼位置的画舫。

“这五十两留下,凑一凑这月上船的席资,还得给柳姐姐带些体面的礼物……”

苏妄言一边在嘴里嘀咕盘算着,一边仔细地从木匣子里捡出了几块零碎的银角子和一整串瞧着挺扎实的铜钱,妥帖地揣进了自己月白长衫的袖兜里。

按照他的盘算,在今夜去画舫之前,他得先去一趟城西那家名为“宝艺轩”的脂粉铺子。

那铺子里近来新进了一批式样最时兴的通草绒花,听闻是打扬州那边的巧手绣娘手里流出来的,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金翠珠宝,但胜在颜色鲜亮,做工精细。

“柳姐姐平日里太素净了些,若是鬓边能簪上一朵海棠红的绒花,定是极好看的。”

想到此处,少年的眉眼弯了弯。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木匣,将黄铜搭扣扣好,重新塞回了深处的暗格中,又将那块青砖严丝合缝地盖回原位,末了还没忘记用袖子将地上的些许灰尘尽数抹平,瞧不出半点破绽。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脱下了那身黏糊糊、散发着汗酸味的青色劲装。换上了一件他压箱底的、平日里鲜少舍得穿的月白杭绸长衫。

那布料滑顺、挺括,穿在身上透着一股子簪缨世族特有的矜矜贵气。

他站在那面有些发暗的青铜镜前,细致地用一根白玉簪子将自己那一头银发齐整地束好。

又伸出双手,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捋顺了头顶那对纯白狐耳上有些散乱的绒毛,确信自己如今瞧着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俊俏儒雅的少年郎模样,这才满足地拍了拍衣襟。

走到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雀跃的心境。

推开房门,对着空荡荡的院落扬声喊了一句:“娘亲,孩儿出府去了,晚些时候便回!”

说罢,他身形一晃,如同一只轻盈的白雀,足尖在院墙上极轻地一点,便掠过了那高高的山墙,消失在了清平坊喧闹的街景深处。

屋子里,重新归于了一片静谧。

只有那正午过后、渐渐西斜的微弱阳光,顺着敞开的木窗悄悄地爬了进来,在空无一人的花梨木书案上缓缓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

一声细微的闷响打破了厢房内的安静。原本被苏妄言关上的房门,此刻竟如遇到春风拂面一般,无声无息地由外自里地敞开了一道缝隙。

苏清寒缓步走了进来。

她此时依旧穿着那一身素雅端丽的天青色纻丝长裙。

长长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在冰冷的地砖上轻轻拖曳着,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一笔未蘸饱和的枯墨,在宣纸上留下一道极淡的墨痕。

她的目光在略显凌乱的屋子里随意地扫视了一圈。

瞧着书案上那堆歪歪扭扭的字帖和干涸的狼毫,那双狭长挑起的狐狸眼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却蓄满温情的无奈。

她没有走向书案去翻看儿子的学业,而是径直走到了书案的后方。

她缓缓蹲下身去,天青色的长裙层层叠叠地铺散在她的足边,如同一朵盛开在阴影里的青莲。

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那块被苏妄言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青砖上。

以她那武道宗师、天狐血脉的通天道行,莫说这高墙大院里藏了百余两银子,只要她愿意去听,便是苏妄言在写他那难看的字时落笔重了些,也休想瞒过她的耳朵。

这小狐狸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戏,在她眼里,拙劣得便如三岁蒙童在沙堆里埋藏吃剩的果核。

苏清寒伸出一根修长丰润的食指,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小无赖,心思全用在这些地方了。”

她轻声低语了一句。

话音未落,那块沉重的青砖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托起,无声无息地朝一旁滑开了半尺,露出了底下那个雕刻着缠枝莲纹的旧木匣子。

苏清寒长袖微动,伸出双手将那木匣子抱了出来,搁在了膝头。

她伸出指尖,轻轻拨开了那沾满绿锈的黄铜搭扣,掀开了盖子。

看着里面那一堆被自家儿子宝贝得如同性命般的铜钱、碎银,以及那枚她今早刚刚亲手递出去的、如今正雄赳赳地躺在最里边的五十两雪花大银。

“如梦舫……”

她红唇微启,在舌尖将这三个字细细地滚了一遭,清冷的调子里,听不出喜怒。

她如何能不知道自家儿子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一只全无定性、连天狐诀第三层都冲不破的小狐狸,每逢月中便要想方设法地往那秦淮河最特殊的画舫跑。

“那船上的人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你这点银子,买得到人家鸨母的一个假笑吗……”

苏清寒看着那一匣子散碎的家当,终于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极轻、极缓,在幽暗的厢房里打了个旋儿,便消散了。

那里面有她看多了凡尘俗世百态后的悲悯,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对自家这只不省心的小狐狸、那种深藏在骨血最深处的舐犊之情。

她没有迟疑,探入右侧那宽大而精致的丝绸长袖中。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苏清寒自袖中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用上好蜀锦织就的暗红锦囊。

那锦囊上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辟邪的符文,始一出现,便将周围昏暗的光线都映照得亮堂了几分。

她解开锦囊的细绳,指尖微动,长袖翻飞间,只见三枚足色、器形极大、两端高高翘起的官铸大银铤,被她动作极其轻柔地排布进了那粗陋的木匣子里。

那是每枚足足价值百两的官银,底端还赫然拓印着大干户部的朱红大印,成色新亮得宛如刚从熔炉里钳出来的冰雪。

这三枚大银铤一落进去,瞬间便将那些微薄的铜钱和碎银挤到了最角落里,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富贵气象。

苏清寒瞧着那三枚官银,似乎觉得有些过于扎眼,若是那粗心大意的小东西一开匣子瞧见,少不得要吓出个好歹来。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浮现出一抹温柔的浅笑。

她再次伸出右手,用那修长的指尖,将那三枚官银重新放回了锦囊。

又耐心地、一枚一枚地将那些寒酸的散碎铜钱和碎银子重新拾掇起来。

她将铜钱排成齐整的两列,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银元的表面;又将那些零碎的银角子塞进铜钱交互的缝隙里,直到最后,连那枚成色暗淡的梅花金溜子也被她重新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如此一来,入眼瞧去,依然是苏妄言今早离开时那副略显寒酸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苏清寒伸出玉白的手掌,轻柔地合上了木匣。

她修长的指尖在长袖的掩映下,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木匣表面那粗糙不平的缠枝莲纹路,似是在透过这件死物,抚摸着儿子那颗为了旁人而滚烫、赤诚却也脆弱的少年心。

“小家伙,快些长大吧……娘亲总得找个由头把银子给你……”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隐没在厢房内深沉的阴影中。

“你想做那英雄救美的痴心人,娘亲不拦你。只是这红尘的厚茧太重,你那点微末道行,若无人在身后替你托着这天,你连这清平坊的巷弄都走不出去。”

她长袖一拂。

那雕花的旧木匣无声无息地重新跌落回了暗格的最深处,那块沉重的青砖也严丝合缝地滑了回来。

两相对接处,严密得没有一丝缝隙,连地上的几缕浮尘,也按照先前的轨迹,重新服帖地铺设在了砖缝的边缘。

做完这一切,苏清寒缓缓站起身。

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晚风,忽然穿过敞开的窗棂,吹拂进这间略显昏暗的东厢房。

风势不大,却将书案上一册原本摊开的《诗经》“哗啦啦”地吹动了数页。

纸页翻飞间,在《秦风·晨风》那一页的夹缝里,猝然露出了半瓣早已干枯发黑、脉络却依旧清晰可见的旧岁桂花。

那花瓣薄如蝉翼,在微弱的暮色里显得格外的孤寂。

苏清寒的身形顿了顿。

她迈开步子走到书案前,微微俯下身去。

月白色的光华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银边。

她伸出那根葱白的手指,指尖在空中悬停了半晌,最终,只是用轻轻的、柔软的力道,在那瓣干枯的桂花上缓慢地拂拭了一下。

那触碰一触即分,比风还要轻,却让那泛黄的纸页微微颤了颤。

随后,她转过身,天青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而决绝的弧线。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间屋子,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便如同来时一般,悄然无息地消逝在了渐浓的暮色与春日午后的阴影之中。

“吱呀——”

厢房的木门在一股柔和的力道下,重新在里面死死地闭合起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门扉将满室浮动的墨香、少年未竟的憧憬,以及这位深居高墙之内的母亲那内敛却重逾千钧的深切心意,静静地、妥帖地,锁在了这静谧下去的清平坊春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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