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老王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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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落在看守所铁窗外的第三天,郑拓开始数墙皮的裂缝,从左上角第三条开始,蜿蜒向下,像条干涸的河。

他拇指和食指反复捻着囚服袖口的线头,线头越捻越松,散成一撮毛絮。

案件从经侦立案到移送审查,走了整整两个多月。秋天的事,拖到冬天,拖得证据链上每环都结了霜。

郑拓的律师每周探视一次,隔着玻璃用座机通话,那根话线短得让他想起江雅楠对他的虚情假意,同样短,同样脆,同样一扯就断。

他让江雅楠送资料给孙总,一去通常都要超过半个小时,平时从没在意这些细节,一次正好有急需江雅楠确认的数据,他才觉得送个文件怎么去了那么久,找到孙总办公室,敲了两次门,里面才传出“进来”的声音。

孙总正坐在大班桌后看着什么,抬头望了他一眼,脸色有些酡红,就像喝过酒。

郑拓感觉有些奇怪,不过数据的事很急,他也没多想,就直接问江雅楠来过没,孙总说刚走,财务部找她有事。

当时没多疑,郑拓到财务部去,也没找到江雅楠,给她打电话,半天才接,电话那头气喘吁吁的,问她在哪,她说在外面办点事,确认了关键数据后,郑拓挂断电话,继续核对其它数据,过了二十多分钟,江雅楠才回来。

等忙完,郑拓才想起问她,江雅楠说财务总监找她帮忙办了点事,追问啥事,回说那是人家托她办的私事,不好说出来的。

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看来,他去孙总办公室找她的时候,恐怕这个贱货正跪在大班桌下,吃着姓孙的鸡巴呢,那脸上的酡红就很明显,上班时间不允许喝酒,只有那种事能让他爽的气血上涌。

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江雅楠肯定撅着屁股被孙总后入操得正爽,说话都上气不接下气。

办点事,办的就是那点事,只不过不是帮财务总监办,是给孙总“办”。

每次去孙总那边汇报工作,江雅楠都很积极,郑拓本以为她只是想在更高层面前多露脸,捞点印象分,谁能想到那其实是去跟她“主子”互通消息,“户通”“箫吸”。

“臭婊子!”郑拓恶狠狠的咒骂着那个贱人,这个时间那骚货应该在跟李铭滚床单,姓孙的连他外甥都信不过,要在他身边安插眼睛,二十四小时监视着,这打的是明牌,李铭知道自己就是他舅的一枚棋子。

郑拓出事,江雅楠这颗钉子浮出水面,失去了暗线的作用,用在他外甥身上刚好。

孙总是布局高手,早就挖好了坑等着郑拓跳进去,天真的他还以为能凭这个项目抬高自己地位,没想到掉进了深渊。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越是诱人的美味越危险,里面不是藏毒就是藏勾,水下的鱼根本不知道那一口美味咬下去,就再也挣脱不开了。

律师说,江雅楠提交的证据链很完整:转账流水、云盘截图、各种VIP卡照片、加密录音……这些足够钉死郑拓,量刑区间清楚得像把刻度尺。

唯一的缺口在陈总那头,他聘请了专打职务犯罪的律师,把所有“收受”都辩成了“借款”,甚至拿出了伪造的借条,日期倒签在每笔转账前,检方需要补充证据。

郑拓母亲鞋底在检察院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她攥着儿子的户口本复印件、学历证书、“优秀员工”奖状……在信访窗口站了整个下午,最终被一个年轻书记员请进接待室。

书记员给她倒了杯热茶,茶叶梗在纸杯里竖着,她盯着那根梗说“这是好兆头,立起来的”,书记员没接话,只把一张《取保候审申请材料清单》推过去,上面列了十二项,她数了数自己带来的东西,一项都对不上。

入冬第二场雪落下来的清晨,雪路滑,郑拓母亲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棱上,郑拓看见母亲一瘸一拐走进家属等候区,棉裤膝盖处洇出深色湿痕。

目光落在母亲花白的发根上,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他给江雅楠买的那条驼色羊绒围巾,和他大衣一个色系,花了八千。

而母亲这条灰毛线围脖,是她自己织的,起球了,线头散出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泪水模糊了双眼,郑拓又想起那个木讷温顺的妻子,虽然无趣,却没有任何危险,家,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港湾,可惜,那个“家”散了,林婉没有来。

…………………………

林婉接到警察电话时,正在幼儿园门口等儿子放学。

这几天郑拓失踪了,打他电话关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不知道该咋办,只能临时打电话给她。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切过铁栅栏,她手机贴在耳边,听见对方说:“郑拓涉嫌职务侵占和行贿,请您来分局配合调查”,林婉表情很平静,一点波澜都没有,身后有家长喊:“宝宝出来了。”

“妈妈!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呀!”奶声奶气的声音特别清脆。

她挤出一个笑,接过儿子书包,蹲下来替他拉好羽绒服拉链,拉锁咬住内衬,卡了几次才拉上去。

“妈妈今天要跟你去爷爷奶奶家。”她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

把儿子带回家交给爷爷奶奶,简单跟他们交代了几句,林婉就出门往警局赶。

警局里,冷光灯管嗡嗡响着,墙角的暖气片烫得空气发干,林婉坐在问询室硬木椅上,做了三小时笔录,她第一次知道了丈夫私下开壳公司、走暗账……原以为只是出轨,现在多了这么多烂事,更加坚定了她离婚的决心。

从警局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回到家,郑拓母亲两只手攥着衣角坐在沙发上,父亲背着手来回走,烟灰弹在地板上。

看见林婉回来,郑母站起来冲到门口,嘴唇翕动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饭桌上摆着凉了的晚饭,筷子搁在碗沿,像两道被遗忘的桥。“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林婉绕开郑母,走到饭桌前。

沉默的晚餐吃的很快,饭后儿子去看电视,林婉抢着收拾了碗筷。

她把碗摞进水池,开水龙头冲了冲,转身出来时郑母已经拉着她的手,干枯的指节硌着她腕骨。

“小婉,警察说如果能把钱退回去,能少判几年?”郑母眼睛肿着,鼻音重得每个字都模糊。

林婉从包里抽出问询笔录的复印件,指给二老看那一行:“职务侵占罪数额巨大,如积极退赃退赔?,可酌情从轻处罚。”

郑父戴上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他眯着眼把那行字读了三遍,抬头时镜片全是水雾。

“卖房子,卖我们的房子。”他声音突然稳了,“郊区这套,市里那套,都卖。”郑母攥紧帆布袋,里面是房产证和存折,绿封皮的折子边缘磨得发白,那是他们老两口干了一辈子的积蓄。

林婉起身去厨房倒了三杯热水,端出来时忽然开口:“爸,妈,有件事我一直没说,郑拓他在外面有人,是他的那个助理,叫江雅楠。他陪人家逛街、买包、去会所,我生病的时候他也在陪那个人……”她看着热水蒸汽扑在脸上:“我已经找好律师了,离婚协议也拟好了。”

郑母手里的杯子歪了,热水洒在茶几上,顺着玻璃面淌下来滴在地毯。她顾不上擦,站起来又跪下去,膝盖砸在地板的闷响让林婉一抖。

“小婉,是我们没教好儿子,我们对不住你。”郑母抓着林婉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你要离婚,我们没脸拦,但你得救他这一次,哪怕为了孩子。”

郑父立在旁边,嘴唇哆嗦着,突然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驼背把毛衣抻出一道皱褶,“小婉,爸求你了,你是他合法妻子,退赃要你签字同意处置共同财产。”

林婉站着没动,看郑母肩头一抽一抽的,花白的发缝里头皮泛红。

她想起刚结婚时,郑母从老家背来一床新弹的棉花被,说:“小婉你怕冷,这被芯是我找老手艺人弹的,三层”。

那床被子现在还铺在她和郑拓床上,郑拓却很少在那张床上睡。

林婉抽回手,“我配合,但我不想再见到他”。郑母连连点头,郑父又鞠了一躬。

房产中介带人看房那天,儿子在家玩积木,听见陌生人进卧室,跑出来问“叔叔你找我爸爸吗?”,林婉把他搂回沙发上,说:“叔叔来量尺寸,给爸爸的朋友住”。

郑拓父母的房子也卖了,县城的家属院老破小,急售只卖了个地板价。

郑母把存折里的钱全部取出,零头七十三块也塞进信封。

老两口又挨个给亲戚打电话,郑父说到第三个电话时突然哽咽,对方是他亲弟弟,在工厂下岗二十年了,借了五千块钱过来,说“哥,你拿着,不用还”。

东拼西凑清算那天,林婉在银行柜台等着转账,柜员把回单递出来时,金额那一栏的零排成长长一串,将将补齐郑拓侵占和行贿的总数。

那笔钱等于把他们家连根拔起,连树根都没留下一截。

郑拓父母办了探视手续,玻璃那头郑拓剃了光头,颧骨高耸,看见父母手里的文件袋时,眼珠转了一下。

郑母把协议从窗口塞进去,里面夹了支黑色签字笔。

“小婉签好了,你签吧,别耽误她了。”她声音平板,像背稿子,“钱都还上了,律师说能减几年,你在里面好好改造。”

郑拓翻到协议最后一页,林婉的签名工工整整,旁边“委托代理人”栏空着,她连当面签都不肯,甚至不愿让公婆代签,必须是他亲手落笔。

他拿起笔,指腹蹭了蹭林婉的名字,墨迹是干的,但笔锋最后一捺微微挑起来,是她写字的习惯,从前给他寄明信片时,那个“婉”字总是带个小勾。

他想起儿子周岁宴上,林婉抱着孩子让他给抓周,儿子抓了支钢笔,她笑着说“将来像爸爸一样签大合同”。

如今签在这张纸上的,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份不想签的文件。

笔尖扎进纸面,他名字写了一半,忽然抬头问:“我儿子呢?”郑母隔着玻璃摇头:“说你去国外出差,暂时跟他妈。”郑拓低下头,把名字补完,搁笔时发现纸角湿了一小块,他伸手去抹,分不清是哈气还是别的什么。

林婉那天下午在客厅拆窗帘,要搬家了,儿子蹲在纸箱旁边拼乐高,忽然抬头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今年带我去看雪的。”

林婉手里攥着窗帘环,金属圈硌着手心,她蹲下来和儿子平视:“雪太大了,飞机停飞了,要等雪化了爸爸才回得来。”儿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拼他的卡车,塑料轮子轱辘响着。

林婉把窗帘叠进纸箱,折痕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她把脸埋进深蓝色的棉布里,闷声哭了很久,窗帘不吸水,泪痕干了便什么也看不出来,就像这个家,郑拓的东西从衣柜里清走之后,挂衣杆空了一截,但乍一眼望过去,好像本来就该那样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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