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染青青
第3章
云城第一中学初二(一)班的教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窗户,在靠窗第三排的课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叶青微微侧着头,正专注地整理着下午班会要用的材料。
十四岁的少女,在这一年里像抽条的柳枝般飞快生长,如今身高已达一米六八,在初中女生中显得格外高挑。
她穿着浅蓝色的校服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深蓝色的百褶裙下,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并拢着。
原本稚嫩的轮廓开始显现出少女特有的柔美曲线,衬衫的布料在胸前微微绷紧,勾勒出已初具规模的、柔软而饱满的弧线。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浓密的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瓣透着健康的粉红色。
乌黑顺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颊旁,随着她翻阅纸张的动作轻轻晃动。
“叶青,这是这次月考的数学成绩分析表。”一个清朗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丁建拿着几张打印纸走过来,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十五岁的少年在这一年里个头猛蹿,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五,肩宽腿长,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拔。他的五官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眉目清朗,鼻梁高挺,下颌线开始显露出少年向青年过渡的棱角。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忽视的专注力。此刻他微微倾身,将表格摊开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修长的手指在几个数据上点了点:“你看,我们班平均分比二班高了7.3分,但最后两道大题的得分率还是偏低。
叶青凑近了些,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年干净清爽的气息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飘入鼻尖。
她的目光落在表格上,马尾的发梢不经意间扫过丁建的手背。
“主要是立体几何和函数综合应用这两块。”叶青的声音清脆而冷静,她抽出笔,在纸上圈出几个数字,“下周的复习课,我觉得可以重点讲这两个题型。另外……”她抬起眼,正好对上丁建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教室里其他同学聊天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仿佛都退远了。
丁建看着叶青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皮肤真好,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还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叶青先移开了目光,耳根微微泛红,但语气依旧平稳:“另外,郑丽娟她们几个文科强的同学,数学需要单独补一补。我整理了错题集,放学后可以给她们讲讲。
“好。”丁建也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那我来负责王浩他们几个理科强的,语文古诗文默写总出错。
这样的默契已经持续了一年多。
从初一开始,作为副班长和学习委员的叶青,与班长丁建就成了班级管理中最稳固的搭档。
他们一起组织班会、策划活动、分析成绩、帮助同学。
在同学眼中,他们是无可挑剔的“黄金组合”——叶青细致耐心,处理事务井井有条;丁建果决沉稳,在男生中威信极高。
更重要的是,两个人的成绩始终牢牢占据年级前两名,叶青的文科天赋惊人,语文和英语几乎次次满分,作文经常被当做范文在全年级传阅;丁建则擅长数理,解题思路清晰敏捷,在数学竞赛中已为学校拿回好几个奖项。
而在这公事公办的搭档关系之下,一些微妙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班上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男生偷偷喜欢叶青。
她太出众了——不仅仅是成绩好、长得漂亮,更难得的是那种沉静温和的气质,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帮忙讲题时耐心又仔细。
但她对待所有男生态度都礼貌而保持距离,唯独和丁建相处时,那种距离感会微妙地缩短。
他们会自然地分享一包零食,会在讨论问题时靠得很近,会在班级活动忙乱时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女生们则大多倾心丁建。
这个年纪的少女已经开始懂得欣赏异性的好看,而丁建无疑是顶配——家世好、成绩好、长相好,打球时奔跑的身影、讲题时微蹙的眉头、偶尔露出爽朗笑容时的那颗小虎牙,都成了女生们课间窃窃私语的话题。
但丁建对谁都彬彬有礼,却也疏离,除了必要的班级事务,很少单独和哪个女生说话。
除了叶青。
别的班女生不是没试过接近丁建。
初二上学期开学不久,三班一个胆子大的女生在篮球场边给丁建递水,被丁建礼貌而直接地拒绝了:“谢谢,我自己带了。”后来有女生托人送情书,那些信原封不动地躺在丁建抽屉里,直到大扫除时才被当做废纸清理掉。
渐渐地,女生们私下里传言:丁建眼里只有学习和班级工作,哦,可能还有叶青。
此刻,下午第一节上课铃响了。
物理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叶青和丁建迅速收拾好桌面,坐正身体。
阳光缓缓移动,将两人并肩而坐的影子投在教室地板上,靠得很近。
傍晚六点,夕阳将云城老城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位于城东旧街的“秋梅烧烤”已经开始为晚市做准备。
店面比起一年前已经大不相同。
李秋梅咬牙投入积蓄,把原本只租的一楼扩成了两层。
一楼临街的店面重新粉刷过,墙壁刷成干净的米白色,原本油腻的灶台换成了不锈钢定制的工作台,两个大冰柜嗡嗡作响,里面整齐码放着串好的肉串、蔬菜、海鲜。
四张长方桌配着塑料椅摆在店内,墙上挂着简单的菜单价目表,用红色塑料板制成,字迹清晰。
最大的改变在二楼。
李秋梅请人将二楼前半部分隔出两个小包厢,每个包厢能坐下六到八人,装了空调,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壁纸,虽然简单,但在这条以露天摊档为主的旧街上,已经算得上“高档”。
后半部分则被隔成两个小小的卧室和一间更小的浴室。
这是给叶青和叶洋的独立空间——自从生意好转,李秋梅第一件事就是想给两个孩子更好的生活环境。
叶青的房间朝南,只有七八平米,但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后,还有一小块空地。
墙上贴着浅粉色的墙纸,是叶青自己选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堆着教辅书和笔记,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个相框里放着全家福——那是叶城入狱前一年拍的,照片里穿着军装的父亲笑着搂住妻子和两个孩子。
叶洋的房间更小些,朝北,墙上贴着火箭和宇宙飞船的海报。
李秋梅自己还住在一楼后间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
那里堆着些杂物,一张旧床,一个衣柜,墙上挂着日历和一张叶青叶洋的合影。
她说自己习惯了,晚上收摊晚,住一楼方便。
此刻,李秋梅正在一楼工作台前清点食材。
三十六岁的女人,常年操劳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复年轻时的光滑细腻,但底子还在,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十里八乡美人”的风韵。
她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外面套着印有“秋梅烧烤”字样的藏蓝色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
她的动作麻利而熟练,手指快速清点着牛肉串、羊肉串、鸡翅、韭菜、茄子……然后在本子上记下数字。
“妈,我回来了。
叶青背着书包走进店里,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
她先走到冰柜前,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
白皙的脖颈扬起优美的弧线,喉间轻轻滚动。
“青青回来啦。”李秋梅抬头,脸上露出笑容,“饿不饿?妈给你留了鸡汤,在灶上温着。
“等会儿喝。叶洋呢?
“在他房间写作业呢。说今天数学有点难,你待会儿看看。”李秋梅说着,又低头继续清点,“对了,你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小姑娘,今天下午来试工了,看着挺机灵,我让她晚上六点半过来。
叶青点点头,把书包放在柜台后面,挽起袖子:“那我先帮忙串点蔬菜。晚上预订的包厢有几桌?
“两桌。一桌是附近五金店的老板请客,六个人;一桌是几个年轻人,说庆祝什么项目完成,定了八点。”李秋梅说着,从塑料袋里拿出新鲜的青椒、蘑菇、金针菇,“你串点青椒和蘑菇就行,金针菇让小妹来了串。
母女俩并肩站在工作台前开始忙活。
叶青的手指纤细灵巧,拿起竹签,穿进青椒圈,动作又快又整齐。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长睫毛垂着,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活儿。
“妈。”叶青忽然轻声开口。
“嗯?
“下周要开家长会。”叶青顿了顿,“郑老师说,希望家长尽量都到,要讲初三提前备考的事。
李秋梅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串着肉串,声音很平静:“妈知道了。到时候早点收摊,换身衣服去。
叶青看着母亲微微抿紧的嘴唇,没再说话。
她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想爸爸。
每次家长会,看到别的孩子父母双双到场,母亲回来总会沉默很久。
去年初一期末家长会,母亲特意穿了那件最好看的浅紫色衬衫,还让叶青帮忙梳了头发,但坐在教室里,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家长,母亲挺直的背影显得那么孤单。
“妈。”叶青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些,“丁建说……他妈妈这次可能也会来。他妈妈想见见我。
李秋梅这次抬起头,看向女儿:“丁建妈妈?那个……刘佳?
叶青点点头,耳根有些发红:“丁建说他妈妈一直听说我,想看看总和他儿子争第一的女生什么样。
李秋梅仔细端详着女儿。
十四岁的少女,已经出落得如此标致,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清纯,又隐隐有了些小女人的柔美。
她忽然有些恍惚——时间过得太快了,好像昨天还是抱在怀里的小婴儿,今天就已经有男生的母亲想要“见见”了。
“那就见见。”李秋梅重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女儿这么优秀,怕什么见人。不过……”她顿了顿,“青青,你现在还小,学习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情,等以后再说,知道吗?
“妈!”叶青脸颊泛红,“你说什么呢!
“知道知道。”李秋梅笑着打断她,“妈就是随口一说。串你的青椒吧,这一筐都得串完呢。
叶青红着脸不再说话,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但心跳却有些乱——她想起今天课间,丁建凑过来问她家长会的事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的光。
想起他说“我妈妈想见见你”时,自己手心微微出汗的感觉。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旧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狭窄的街道。
附近的商铺都开了灯,水果摊、杂货店、理发店……人声渐渐嘈杂起来,下班的人流、放学的中学生、散步的老人,让这条老街重新活了过来。
“秋梅姐,我来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姑娘探进头,圆脸,大眼睛,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我没迟到吧?
“没有没有,小玲来得正好。”李秋梅笑着招呼,“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叶青。青青,这是王小玲,你叫玲姐就行。
“玲姐好。”叶青礼貌地点头。
“哎呀,这就是叶青啊,真漂亮!”王小玲眼睛一亮,“我早就听说了,秋梅姐的女儿成绩特别好,在云城一中都是第一名呢!
叶青不好意思地笑笑:“玲姐过奖了。
“小玲,你先去洗洗手,然后帮我把这些金针菇串了。对了,冰柜里还有穿好的肉串,你数一下,记在这个本子上。”李秋梅交代着,又转向叶青,“青青,你去看看叶洋作业写得怎么样了,然后自己盛鸡汤喝。这里妈和小玲忙得过来。
叶青应了一声,洗了手,转身上了二楼。
狭窄的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浴室的小窗透进一点路灯光。
叶青推开叶洋的房门,十二岁的男孩正趴在书桌前,咬着笔头,对着数学作业本皱眉头。
“哪题不会?”叶青走过去,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姐!”叶洋眼睛一亮,赶紧把本子推过来,“这道几何证明题,辅助线怎么画啊?
叶青接过本子,扫了一眼题目,拿起铅笔:“你看,这里,连接这两个点……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再根据这个性质……”
她的声音温和清晰,一边讲一边在草稿纸上画图。
叶洋凑得很近,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姐弟俩的头几乎靠在一起,台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讲完题,叶洋忽然说:“姐,我们体育老师今天说,下学期有篮球联赛,每个班要组队。我想参加。
叶青抬起头,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
叶洋这一年也长高了不少,已经快到一米六五了,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尤其那双眼睛,和叶青很像,清澈有神。
“你想打哪个位置?”叶青问。
“后卫!丁建哥哥说,我运球的感觉不错,可以练练组织。”叶洋说起丁建,语气里满是崇拜,“姐,丁建哥哥打球可帅了!上次他们班和高年级打友谊赛,他一个人拿了二十多分呢!
叶青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你好好练。不过不能耽误学习,这次月考数学要是能进班级前十,我就跟妈说,给你买双好点的篮球鞋。
“真的?!”叶洋跳起来,“姐你最好啦!我肯定好好学!
“先把作业写完。”叶青拍拍他的头,“我去喝汤,你写完下来,妈留了饭。
离开叶洋的房间,叶青没有立刻下楼。她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目光落在自己房间的门上。停顿了几秒,她推门进去,反手轻轻关上。
小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是旧街的夜景,对面商铺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红绿绿的光,隔着玻璃,喧闹声变得模糊。
叶青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个相框。
照片里的父亲穿着军装,笑得那么开朗。
母亲依偎在他身边,脸上是幸福的光彩。
那时候她才六岁,被父亲抱在怀里,扎着两个羊角辫;叶洋更小,被母亲搂着,胖乎乎的手抓着母亲的衣角。
已经两年了。
父亲入狱已经两年。还有一年,他就能出来了。
叶青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划过父亲的脸。
她记得父亲身上的味道,那是汗味、烟草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军人的刚硬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记得父亲用胡茬扎她脸时痒痒的感觉,记得父亲把她扛在肩上时视野骤然开阔的兴奋,记得父亲教她骑自行车时那双稳稳扶着车后座的大手。
也记得三年前那个夜晚,警车刺耳的鸣笛声,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邻居们围观的窃窃私语。
记得父亲被带走前回头看的最后一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那一刻盛满了痛苦、愧疚和绝望。
还有周海。
那个矮壮丑陋的男人,瘸着腿,满头满脸的血,躺在地上像条死狗。
邻居们唾骂他,朝他扔垃圾。
母亲哭晕过去。
而她,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她,抱着瑟瑟发抖的叶洋,站在混乱的人群中,看着那个毁了她们家的男人,心里只有恨。
可是现在……
叶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鸡汤的香味从楼下飘上来,混合着炭火的气息、烤肉的焦香、街道上各种食物的味道。
还有母亲和小玲的说话声,隐约的、带着笑意。
周海已经来了一年。
每天晚上六点半,准时出现,瘸着左腿,走路一拐一拐,沉默地开始干活。
穿串、搬东西、生炭火、招呼客人、收拾桌子……什么都干。
不要工钱,不吃店里的东西——除非母亲硬塞给他。
干完活就默默离开,消失在旧街深沉的夜色里。
从最初的强烈抵触,到后来的麻木习惯,再到如今……叶青不知道母亲心里到底怎么想。
但她自己,那种尖锐的恨意,在这一年日复一日的旁观中,好像被磨钝了。
剩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厌恶仍然有,看到他邋遢的样子、丑陋的脸、猥琐的举止,还是会生理性反感;但偶尔,看到他搬着沉重的啤酒箱时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看到他被炭火烫到手却一声不吭继续干活,看到他蹲在墙根吃母亲给的食物时那种卑微又珍惜的样子……心里又会冒出一点别的什么。
“青青?”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汤要凉了!
叶青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照片,转身走出房间。
楼梯下到一半,她就闻到了更浓郁的香味——炭火已经生起来了,烤肉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上,激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星和青烟。
店里已经坐了两桌客人。
一桌是三个中年男人,喝着啤酒,大声聊着生意上的事;另一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头靠头小声说话。
王小玲正在给那桌中年男人上毛豆和花生,李秋梅则站在烤架前,手里拿着把扇子,熟练地翻动着肉串。
烧烤摊最忙的时候要开始了。
叶青走到柜台后面,灶上的小砂锅还温着。
她揭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味扑鼻而来,黄澄澄的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下面沉着鸡肉块、香菇和枸杞。
她盛了一碗,坐到柜台后的高脚凳上,小口小口喝着。
汤很鲜,温度正好,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秋日傍晚的微凉。
她一边喝汤,一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李秋梅站在烤架前,橙红的炭火映着她的侧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动作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刷油、撒料、翻面、再刷油……手臂稳定而有节奏地摆动。
油烟升腾起来,被头顶的抽油烟机呼呼地吸走大半,但仍有少许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香料和肉香,构成烧烤摊特有的、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秋梅姐,包厢的客人来了!”王小玲在门口喊。
“来了!”李秋梅应了一声,将手里烤好的肉串装盘,递给小玲,“这盘是3号桌的。我去招呼包厢。
她擦擦手,解下围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记账本和菜单,快步走向楼梯。经过叶青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多喝点,锅里还有。
叶青点点头,看着母亲上楼的背影。
李秋梅今天穿了那双半旧的低跟皮鞋,上楼梯时脚步很稳。
她的背影依然苗条,但肩背挺得很直,那是一种长期负重前行的人特有的、带着韧劲的姿态。
晚上七点,旧街彻底热闹起来。
各家餐馆、大排档、小吃摊都坐满了人,喧闹的人声、炒菜声、酒杯碰撞声、笑声……交织成市井夜晚的交响曲。
“秋梅烧烤”的生意也进入高峰期,店内四张桌子全满,店外又支起了三张折叠桌,也都坐上了客人。
炭火一直没停过,烤架上始终铺满了各种串串,滋滋的响声不绝于耳。
王小玲忙得脚不沾地,点单、上菜、收拾桌子、结账。
这姑娘虽然年纪小,但手脚麻利,嘴也甜,很快就和熟客们混熟了,不时能听到她和客人的说笑声。
叶青喝完汤,把碗洗了,也出来帮忙。
她主要负责收银和打包——母亲不让她碰烤架和重活,说油烟伤皮肤,也耽误学习。
她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计算器和收钱盒,有客人结账就利落地算钱、找零,有客人要打包就仔细装好,系紧塑料袋。
“小姑娘,你是老板娘的女儿吧?”一个常来的大叔结账时笑呵呵地问,“长得真俊,听说成绩还特别好?
叶青礼貌地笑笑:“谢谢叔叔。一共八十六,收您九十,找您四块。
“好好,下次还来!”大叔接过找零,又看了一眼忙碌的李秋梅,“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撑这么大摊子。你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让你妈享福。
叶青点头:“我会的。
送走这桌客人,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分。周海通常七点半左右到,今天晚了。
正想着,门口的光线被一个矮壮的身影挡住了。
周海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还是一年前那副样子——身高一米五五,矮壮得像截树桩,皮肤黝黑干裂,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三角绿豆眼,眼白浑浊,看人时总是躲躲闪闪;猪头鼻,鼻翼宽大,鼻孔里露出黑黢黢的鼻毛;凸嘴龅牙,嘴唇厚而外翻,黄乎乎的牙齿参差不齐。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衫,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粗壮的脖子和一片黑乎乎的胸毛;下身是条深蓝色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左腿明显有些瘸,站着时重心偏向右侧。
但和一年前不同的是,他整个人干净了许多。
头发虽然还是乱糟糟的短发,但看得出来洗过,没有油腻打绺;脸上、脖子上、手臂上的污垢也少了,指甲剪得短短的,虽然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但比起以前那副邋遢样,已经算得上“整洁”。
这都是叶青要求的。
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周海照常来干活,身上那股汗酸味和说不清的臭味混合在一起,让坐在柜台后的叶青皱紧了眉头。
当时店里正好有几桌女客人,其中一个年轻女孩小声抱怨:“什么味儿啊……”虽然声音不大,但叶青听到了,李秋梅也听到了。
那天收摊后,叶青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周海。
“你以后来之前,洗个澡。”十四岁的少女站在柜台后,声音不大,但清晰冷淡,“身上味道太重,客人都闻到了。
周海当时僵在门口,背对着她,那个矮壮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卑微。他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周海每天来之前都会洗澡。
叶青不知道他去哪里洗——他家那个破房子,连个像样的浴室都没有。
也许是去公共澡堂,也许是就着自来水胡乱冲一下。
但效果是明显的,他身上不再有那股浓烈的异味,虽然还是有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混合着汗味和烟火气的味道,但至少不会熏到客人了。
此刻,周海站在门口,不敢直接进来,先探头看了看店里。
他的目光先扫过烤架前的李秋梅——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像被烫到一样——然后落在柜台后的叶青身上。
叶青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了一瞬,周海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来了就干活吧。”李秋梅头也没回,一边翻着烤串一边说,“先把冰柜里那箱啤酒搬到外面3号桌去。
“哎。”周海低低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他走路时左腿拖得厉害,每一步都显得吃力,但速度并不慢。
熟门熟路地走到冰柜前,弯腰,搬起一箱二十四瓶装的啤酒。
箱子很沉,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黝黑的皮肤下肌肉块块隆起。
他稳稳抱着箱子,转身,小心地绕过桌椅,走到店外3号桌旁,轻轻放下。
整个过程沉默而熟练。
放下啤酒后,他又回到店里,开始收拾一桌刚离开客人留下的残局——一次性筷子、用过的纸巾、空啤酒瓶、沾满油渍的盘子。
他把垃圾扫进簸箕,盘子摞起来搬到后面的洗碗池,动作麻利,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叶青收回目光,继续给另一桌客人结账。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瞥见那个矮壮的身影在店里店外忙碌——搬东西、添炭火、帮小玲上菜、收拾桌子……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又过了一会儿,二楼包厢的客人下来了。
是那桌庆祝项目完成的年轻人,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喝得满脸通红,大声说笑着下楼。
“老板娘,结账!”为首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喊道。
李秋梅正在烤架上忙,腾不开手:“小玲,你先给算一下!
王小玲赶紧跑过去,拿着记账本:“您好,一共是四百二十七。包厢最低消费三百,您这桌超了,但第一次来,老板娘说给抹个零,收四百二就行。
“爽快!”眼镜男生掏出钱包,“味道不错,下次还来!
结完账,一群人闹哄哄地离开了。王小玲拿着钱回到柜台,交给叶青:“青青,你点一下。
叶青接过那叠钞票,大多是二十、五十的面额,还有几张一百的。
她仔细清点,在账本上记下。
这时,她注意到周海正蹲在店门口外的墙根处——那是他固定的“休息点”,从来不进店里坐,也不和客人挤在一起。
他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另一只手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汤,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是母亲给的。
叶青知道,母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晚上都会留点吃的给周海——有时候是几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剩菜,有时候是几串没卖完的烤串。
用一次性碗装着,放在柜台下面,等周海干完一阵活,母亲会淡淡说一句“那边有点吃的”,然后周海就会默默去拿,蹲到外面吃。
此刻,周海蹲在墙根,背对着街道,面对着墙,那姿势几乎缩成一团。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好像那不是半个冷馒头,而是什么美味佳肴。
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背上,那个矮壮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一团模糊的黑影,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经过会瞥他一眼,但没人停留。在这条热闹的旧街上,一个蹲在墙根吃饭的瘸腿男人,太常见了,引不起任何注意。
叶青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厌恶,怜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讨厌周海,讨厌他的长相,讨厌他做过的事,讨厌他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
但这一年来,他又确实在实实在在地帮忙,不要报酬,任劳任怨。
母亲肩上的担子因为他的存在而轻了一些,这是事实。
“青青,发什么呆呢?”李秋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叶青回过神,发现母亲正站在烤架前看着她,手里还拿着烤串夹:“怎么了?累了就上楼休息,这里妈忙得过来。
“没事。”叶青摇摇头,“我在想一道数学题。
李秋梅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忙碌。
炭火映着她的侧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但她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专注的、沉浸在工作中的平静。
晚上九点半,客流量开始减少。
旧街的热闹渐渐平息,一些摊位开始收摊。
店里还剩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喝得半醉的中年男人,还在划拳;另一桌是一对安静吃饭的小夫妻。
周海正在店外收拾空桌。
他把折叠桌合起来,靠在墙边,椅子摞好,然后拿着扫帚和簸箕清扫地上的竹签、纸巾、骨头残渣。
他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里的垃圾都不放过。
扫完地,又提来一桶水,用拖把将那片水泥地来回拖了两遍。
拖地时,他的瘸腿显得更明显了。
左腿几乎用不上力,全靠右腿支撑,身体倾斜得厉害。
但他还是稳稳地握着拖把,一下一下,将油污和污渍拖干净。
水桶里的水很快变黑,他倒掉,又去后面接了一桶清水,再拖一遍。
叶青坐在柜台后,做完了一套英语阅读理解题。她合上习题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次看向门外。
周海已经拖完地,正把打扫工具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水龙头旁——那是店门口侧面墙上安装的一个简易水龙头,平时洗菜、洗手用——拧开水,弯腰,双手捧起水,哗啦哗啦地洗脸,洗脖子,洗手臂。
洗得很用力,搓得皮肤发红。
洗完,甩甩手上的水,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在努力保持干净。叶青想。虽然那种干净在她看来还很粗糙,但至少,他在努力遵守她提出的要求。
“周海。”李秋梅忽然叫了一声。
周海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回来,还是低着头:“哎。
“把这些炭灰倒到后面垃圾站去。”李秋梅指着烤架旁一个铁皮桶,里面装满了燃尽的炭灰,“小心点,可能还有火星。
“好。”周海应着,弯腰去搬那个桶。
桶很沉,他双臂肌肉再次绷紧,深吸一口气,将桶抱起来。
炭灰很轻,但桶本身有重量,加上满满一桶,估计得有五六十斤。
他抱着桶,一瘸一拐地往后巷走去——那里有个集中的垃圾堆放点。
李秋梅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叶青听到了。
她看向母亲,李秋梅已经转过身,开始清理烤架。
用铁刷子刷掉铁网上的焦垢,动作有些用力,刷子刮在铁网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几分钟后,周海空手回来了。桶已经倒干净,他放到原处,然后站在那儿,搓着手,等李秋梅下一步吩咐。
店里最后一桌客人也结账离开了。王小玲正在擦桌子,李秋梅关掉了烤架的鼓风机,炭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今天差不多了。”李秋梅解下围裙,对周海说,“你回去吧。
周海点点头,却没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明天……我早点来。下午就去拉货。
李秋梅“嗯”了一声:“随你。
周海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旧街昏暗的灯光尽头,融入更深沉的黑暗中。
叶青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她开始帮小玲一起做最后的收拾——把椅子翻到桌上,扫地,拖地,清点剩下的食材。
李秋梅则在柜台后算账,计算器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秋梅姐,今天营业额不错呢。”王小玲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凑过来看,“我粗略算了一下,毛收入得有三千多吧?
“三千二百四。”李秋梅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个数字,合上本子,“扣掉成本,能剩一千左右。周末生意好点。
“那一个月下来,能有三万盈余呢!”王小玲眼睛发亮,“秋梅姐你真厉害!
李秋梅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都是大家帮衬。小玲,今天辛苦你了,这是今天的工钱。”她从钱盒里数出六十块钱,递给王小玲。
“谢谢秋梅姐!”王小玲接过钱,小心地放进钱包,“那我先走啦!明天下午四点准时来!
“路上小心。
送走王小玲,店里只剩下母女俩。
李秋梅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走到店门口,拉下卷帘门,只留一扇小门进出。
然后关掉大部分灯,只留柜台一盏小台灯和楼梯口的感应灯。
“妈,你先洗澡吧。”叶青说,“我把剩下的题做完就睡。
“你也别熬太晚。”李秋梅摸摸女儿的头,“对了,家长会是下周二对吧?妈记着呢。到时候妈穿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去,行不?
叶青点点头:“行。妈穿什么都好看。
李秋梅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就你会说话。好了,妈先去洗,你做完题也早点睡。
看着母亲上楼的背影,叶青重新坐回柜台后,翻开数学练习册。但做了两道题,思绪又飘远了。
下周二,家长会。丁建的母亲要来。
那个传说中的刘佳,云城有名的美人,家世显赫,眼光独到,在众多追求者中选中了当时还只是个小商人的丁绍城,然后陪着他一路打拼,成就了如今的远大集团。
关于她的传言很多——说她如何优雅,如何精明,如何将家庭和事业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叶青没见过她,只在本地新闻上偶尔看到丁绍城出席活动时,旁边那个挽着他手臂的、气质出众的女人。
很漂亮,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而精致的漂亮,和母亲这种被生活磨砺出的、带着烟火气的美丽完全不同。
她会怎么看待自己?一个烧烤摊老板的女儿,家境普通,父亲还在服刑。
这个念头冒出来,叶青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习题上。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公式、图形、数字……熟悉的领域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无论别人怎么想,她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成绩、能力、品行——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
丁建和她做朋友,是因为他们聊得来,能互相理解,能在学习和班级工作中配合默契,而不是因为她的家境。
这样想着,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消散了。叶青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题海中。
夜深了。
旧街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发出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秋夜的凉意透过门窗缝隙渗进来,店里那盏小台灯散发出温暖昏黄的光,将叶青伏案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二楼传来隐约的水声——母亲在洗澡。然后是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几分钟后也停了。整栋小楼陷入沉睡般的宁静。
叶青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她站起身,关掉台灯,借着楼梯口感应灯微弱的光上了二楼。
经过母亲房间时,她停顿了一下。门缝下没有灯光,母亲应该已经睡了。她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开灯,反手关上。
小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对面商铺的霓虹灯已经熄了,只有街灯还亮着,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叶青换了睡衣,简单洗漱后,关灯上床。
躺在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狭窄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细线。
周海蹲在墙根吃饭的背影。
母亲站在烤架前汗湿的侧脸。
丁建课间凑过来讨论题目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父亲照片里爽朗的笑容。
还有下周二,即将见到的、那个传说中优雅精致的女人。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织,最后慢慢模糊,沉入意识的深海。
睡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将她包裹。
在彻底沉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要记得提醒叶洋,数学作业的错题要订正三遍。
月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旧街沉睡。
新的一天,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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