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医驱邪录

第16章 驱鬼初试,装逼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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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站在白灰门槛前面,两团人形的黑雾就在三四米开外的距离——一团站在穿粉色睡衣的室友床前,一团站在裹被子的室友床前。

它们的上半身微微前倾着,像在弯腰审视什么,整团雾气缓缓流动着,里面有什么活的东西在蠕动。

三个女生紧紧贴在我身上。

苏婉宁揪着我的衣角,额头抵在我的肩窝里面,手指攥得我袖子的布料都快裂了。

穿粉色睡衣的室友从后面抱住我的左臂,整个人缩在我的胳膊后面发着抖。

裹被子的那个抓着我后面的衣摆,额头顶在我的后背上,鼻息又急又热地喷在我的脊椎上面。

三个人都没有出声。只有急促压抑的喘息和布料被揪紧的细微摩擦声,在死寂的寝室里面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台灯的光忽然闪了一下,从正常的暖黄变成了一种发冷的青白色,又闪回来了。

窗帘无风轻轻拂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窗户外面经过。

空气里的温度又往下掉了一截,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了。

那股从进门开始就隐隐约约存在的阴凉变得更浓了,混着一种潮湿腐烂的气味——像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陈年墓土味,一口一口往鼻腔里面钻。

我心里慌得要命。

手心全是冷汗。

膝盖有一点点发软但我死撑着没让它弯。

脑子里面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爷爷不在。

龙鳞杖不在。

我只有书包里那些东西——几张爷爷给的符纸、两瓶提前买好的鸡血、一小包锅底灰。

爷爷教过我的那些知识此刻在脑子里面乱成了一锅粥,哪个先用哪个后用完全想不起来顺序了。

但我不能让她们看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压稳了:“都别动。我来处理。”

苏婉宁把额头在我肩窝里面蹭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带着明显的颤:“阿成,我怕。”

我没有回头,轻轻拍了拍她搭在我衣袖上面的手背。她的手指冰凉的,凉得让我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乱了一拍。“相信我。不会让它伤到你们。”

话刚说完,其中一团黑雾动了。

站在穿粉色睡衣的室友床前的那团雾,轮廓开始发生变化。

黑雾不再只是一团模糊的人形了,它开始凝聚——像水墨从稀薄变得浓稠——轮廓一点一点变清晰了。

先是头和肩膀的形状,然后是手臂、身体、腿。

雾气从外向内收紧,像一件湿衣服被拧干了水之后贴在了一副骨架上面。

细节开始出现了。

穿着腐烂破旧的灰色衣服,布料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斑渍和泥点。

脸青白浮肿,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皮肤表面有一种不正常的蜡质光泽。

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黑色雾气在眼眶的深处打着转。

嘴角裂开到了耳根的位置,露出里面腐烂发黑的牙齿和灰白的牙龈,嘴唇上挂着几丝黏稠的黑色液体。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缕缕的,像泡在脏水里面捞出来的海草。

手指细长扭曲,指甲又黑又长像鸟爪一样弯曲着。

身体半透明但又带着实体感——能看到它胸口有一道从左肩斜到右腹的巨大伤口,里面翻出灰白色的烂肉。

它就站在离我三四米远的地方。

头微微歪着,嘴角那道裂开到耳根的口子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两个没有眼球的眼窝死死“盯”着苏婉宁的方向,头缓缓转动的时候发出了骨头摩擦的“咯咯”声。

另一团黑雾还保持着雾状没有凝实,站在裹被子的室友床前一动不动,像第一团的影子。

三个女生几乎在同一瞬间把身体贴得更紧了。

苏婉宁的手指头掐进了我衣袖的布料里面,疼得我差点“嘶”出声来。

穿粉色睡衣的那个把脸完全埋进了我的臂弯里面,整个人抖得像筛子。

裹被子的从后面把我的衣服攥得快要撕裂了。

我盯着那个凝实了的鬼物。

它站在那里没有动。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

那两团旋转的黑色眼雾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评估面前这个拦在它和目标之间的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事后想起来会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决定。

我想到了天雷符。

爷爷说过天雷符威力巨大,对鬼物的杀伤极强。

“男邪煞鬼那种级别的东西,天雷符打上去能让它吃大亏。”爷爷的原话。那眼前这个明显比邪煞鬼弱了不知道多少级的低级鬼物,天雷符上去应该直接灰飞烟灭才对。

我没有多想——也来不及多想——鬼物已经朝苏婉宁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我的手“唰”地伸进了书包,在那个灰色布包里面摸索了两秒,手指碰到了一张纸面泛金的符纸。天雷符。我把它掏了出来。

三个女生从我身后探出半张脸来,看着我手里那张金光隐隐的符纸,眼睛里面全是“他要出手了”的期待。

我把天雷符举在身前。右臂伸直,符纸朝着鬼物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念动了爷爷教过我的那几句咒语。

嘴巴张开,那几个拗口的音节从喉咙里面一个一个蹦出来——每一个字我都在第十二章爷爷教我的时候反复背诵过至少二十遍——声音尽量压得低沉有力,学着想象中“大阴阳师施法”时应该有的那种气势——

然后我的右臂猛地往前一挥。

符纸从我的手指之间甩了出去——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天雷符在空气中飘了一下,翻了个身,金色的纸面反射了一下台灯的光,然后无精打采地飘落到了地面上。

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连个火星子都没冒。

寝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鬼物愣住了。

它刚才明显感知到了天雷符上面蕴含的力量——在我举起符纸的那一刻它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截,那张青白浮肿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近乎惊恐的表情,嘴角那道裂口都收紧了,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致命一击做最后的准备。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它歪着头看了看地上那张什么反应都没有的金色符纸,又歪着头看了看我,黑洞般的眼窝里面那两团旋转的黑雾明显慢了两拍。

那张已经腐烂了大半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困惑——一个鬼露出困惑的表情,这件事本身就荒谬到了让人想笑的程度。

我也愣住了。

右臂还僵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甩出去”的姿势,手指头还维持着“发力”时的弯曲弧度。

嘴巴张着,最后一个咒语的尾音还挂在嗓子眼里面没有落下来。

我的目光从地上那张纹丝不动的天雷符上面移到了面前这个同样一脸懵的鬼物身上,又移回到天雷符上面,又移到鬼物身上。

两秒钟的死寂。一个活人和一个鬼面面相觑。

我身后的三个女生从我的肩膀和手臂后面探出了头。

苏婉宁的丹凤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

穿粉色睡衣的室友从我的臂弯后面露出了半张脸,两只大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地上那张躺平了的符纸。

裹被子的那个从我的后背旁边伸出了脖子。

三个人的表情从刚才的恐惧变成了茫然——茫然里面还带着一丝“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吗”的无声质问。

我的脸在两秒之内经历了一场肉眼可见的色彩变化。

先是白——吓的。

然后红——丢人的。

然后又白——因为意识到鬼物还站在面前而且它已经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了。

我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卧槽。我没蓝了。这个不算。”

——

话音还没落我已经动了。

管不了丢不丢人了——鬼物从困惑中回过神来了,嘴角那道裂口重新咧开了那个诡异的弧度。它朝苏婉宁的方向又迈出了一步。

我一把把书包从肩膀上扯下来,拉开拉链整个倒扣过来。

“哗啦——”

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了,散了一地。

《生殖内分泌学》课本、笔记本、三支圆珠笔、一块橡皮擦、手机充电线、一包还没拆封的纸巾——这些大学生的日常用品跟安神符、驱邪符、封阴符、隐身符、那小包锅底灰的残渣、两个装着鸡血的塑料瓶——混在一起哗啦啦散了满地。

鬼物又迈了一步。

我跪在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面疯狂翻找。

手指头抖得跟筛子似的,抓起一样东西看了一眼——《生殖内分泌学》——扔了。

又抓起一个——充电线——扔了。

再抓——橡皮擦——扔了。

好不容易摸到一张纸的触感,抓起来看了看——上面画着朱砂符文——是符纸——但是哪一张?

驱邪符还是封阴符还是隐身符?

爷爷给的时候是一张一张讲过用途的,但此刻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什么安神驱邪封阴隐身全搅成了一团浆糊,根本分不清哪张是哪张。

鬼物又迈了一步。离苏婉宁越来越近了。

管不了了。

我把手里那张不知道是什么的符纸对准鬼物的方向,使出了全身的劲甩了出去。

符纸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淡淡的金黄色光弧。

“啪——”

命中了。击中了鬼物的胸口。

鬼物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

嘴巴裂到耳根的口子大张着,从腐烂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

胸口那道巨大的伤口冒出了黑色的浓烟,半透明的身体像被扔进热水里的冰块一样剧烈扭曲了。

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面。

有效果。

不管刚才扔出去的到底是驱邪符还是别的什么——有效果。

但它没有散。只是被打退了两步,身体还在那里,虽然扭曲着冒着烟但并没有消失的意思。

我在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面又摸到了一个塑料瓶。

手指头碰到瓶身的那一刻感觉到了里面液体的重量和微微的温热。

鸡血。

我抓起来朝鬼物砸了过去。

塑料瓶飞过去——“咣”一声砸在了鬼物的身上——弹了回来——滚到了地上——转了两圈停住了。

瓶盖还严严实实拧着。鸡血一滴都没出来。

白砸了。

我盯着地上那个完好无损的塑料瓶愣了半秒。

鬼物胸口的黑烟在慢慢消散了,它正在从刚才驱邪符造成的疼痛中恢复过来。

它的身体从扭曲慢慢恢复了原来的形状,嘴角那道裂口又开始缓慢地弯起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还有一个塑料瓶。

抓起来。

脑子里忽然闪过了旧书上面的一段话。

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读到过,当时还画了线做了标注——“鸡血至阳至刚,泼洒于阴邪之物,可令其形体崩溃,低级鬼物遇之如烈火燎身。”

拧盖子。

这次记得拧了。

拧开——对准——泼。

鲜红的鸡血从瓶口飞出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准确地泼在了鬼物的身上。

“滋啦——滋啦滋啦——”

鸡血沾到鬼物身上的黑气之后发出了剧烈的腐蚀声,像烧红的铁块被扔进了冰水里面。

鬼物的惨叫瞬间拔高了三个八度,身体像被通了电一样疯狂抽搐。

半透明的形体大片大片地开始融化,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被暖气烤化了一样一块一块地从边缘往中间消融,露出里面蠕动的黑气和断裂的骨骼轮廓。

它跪倒在了地上。两只鸟爪一样的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头。黑血混着鸡血从它身上淌下来,流到了地面上,在白灰的残迹里面洇开了一小滩。

——

我站在那里。右手拿着空掉了的塑料瓶。左手垂在身体侧面,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泼鸡血时的姿势。

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面蹦出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把T恤从领口湿到了腰。膝盖还是有一点软的。

但鬼物跪在地上了。它在抽搐,在融化,在痛苦地抱着头。

我看了一眼身后。

三个女生正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的表情看着我。

苏婉宁的丹凤眼里面装满了某种发亮的、热烈的东西,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我身上。

穿粉色睡衣的室友坐在床沿上,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合不拢。

裹被子的那个从被子后面探出大半张脸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那种表情叫崇拜。

我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截。

然后我做了一件比天雷符空大还让我后悔的事——我开始装了。

我把空瓶子往旁边一搁,清了一下嗓子——嗓子其实还在发抖用这个动作掩饰了一下。

然后我挺直腰杆,左手背到身后,右手食指朝着跪在地上的鬼物一指。

头微微仰起来,下巴端着,两只眼睛从上往下“俯视”着那团还在抽搐的东西。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压到了我能压到的最低频率,从胸腔深处往外挤,尽量学着想象中“世外高人降妖伏魔”时应该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本大师今日出手,汝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鬼物跪在地上抱着头。

身体还在剧烈抽搐。

鸡血的腐蚀效果还在持续,它的半透明形体在不停地融化扭曲。

它根本没有力气抬头更别说回应我的话了。

我等了三四秒。没有回应。

咳嗽了一声。

语气加重了一点声调提高了半个音:“我且问你,你这孤魂野鬼,受何人指使,为何纠缠此间女子?如实招来,本大师或可饶你一命。”

鬼物还是没有搭理我。缩在地上抽搐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

装逼的气势在尴尬的沉默中像一个被扎了针眼的气球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漏气。

我又清了一下嗓子,换了个角度,把语气变得更加威严了一些:“尔等邪祟,在本大师面前还敢顽抗?信不信我让你魂飞魄散?”

鬼物依然毫无反应。抽搐倒是抽得更厉害了,但那是因为鸡血的腐蚀还没有停止,跟我说的那些话毫无关系。

我的表情开始僵了。

我意识到自己那些从古装剧和网络小说里面东拼西凑学来的台词对一个正在被鸡血腐蚀得死去活来的鬼物来说大概跟放屁没什么区别。

我尴尬地咽了一口唾沫,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三个女生——三个人正用一种混合着崇拜和困惑的表情看着我,苏婉宁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问“它怎么不回答你”但没敢问出口。

我决定来硬的了。

弯腰从地上捡起了刚才那瓶没拧开盖子白砸了的鸡血瓶。

瓶子完好无损鸡血一滴没漏。

我拧开瓶盖,对着跪在地上的鬼物晃了晃——像一个拿着水壶对着犯人示威的审讯官——语气从“高人”切换成了赤裸裸的威胁:

“你再不开口,这一整瓶全浇你脑袋上。”

鬼物终于有反应了。

它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那张已经融化了大半的脸艰难地从两只鸟爪一样的手臂之间抬了起来,黑洞般的眼窝里面那团旋转的黑雾转得更快了。

它的嘴巴裂开了一条缝,从腐烂的喉咙深处硬挤出来一句话,声音又沙又哑断断续续的:

“大师……我快死了……容我……缓缓……”

我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尴尬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我举着那瓶鸡血的手悬在空中。

放下来吧——刚摆的架势就全塌了。

不放下来吧——就这么端着也怪累的。

我瞪着跪在地上的鬼物,板着一张快要板不住的脸维持着“高人审问”的架势。

但我的眼神已经开始往旁边飘了。

飘向了身后的三个女生。

苏婉宁的丹凤眼里面装满了崇拜和信任,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整个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我身上像在看什么电影里的大英雄。

穿粉色睡衣的室友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大眼睛圆溜溜地瞪着我,嘴巴微微合不拢。

裹被子的那个从被子后面探出来大半张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天哪他好厉害”的敬畏。

三双眼睛全是崇拜的光。

我的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跟当前紧张氛围完全不搭调的念头:

当大师的感觉,真不错。

我硬撑着那个举瓶子的姿势站在那里。

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举着鸡血瓶子对准鬼物,腰挺得笔直,下巴端着,表情严肃得像在拍武打片的定格海报。

十秒过去了。举着瓶子的胳膊开始酸了。

二十秒。肩膀的肌肉开始发颤了。我赶紧把身体的重心微微调了一下让颤抖不那么明显。

三十秒。

胳膊酸得快要抬不住了。

鸡血瓶虽然不重但一直举在空中保持“威胁”的标准姿势不动,手臂的肌肉已经在抗议了。

我的肩膀不自觉地晃了一下赶紧咬着牙稳住了,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好险,三个女生没有注意到。

又过了几秒我终于忍不住了。“高人范”的语气已经维持不住了,嘴里蹦出来的话明显打了折扣带上了一丝急切:

“你能不能说话了?”

——

鬼物终于缓过来了一点。

它跪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但比刚才弱了很多。

它艰难地抬起了那张已经融化了大半的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黑洞般的眼窝里面那团黑雾转得没有之前那么快了。

它的嘴巴裂开了一条缝,声音断断续续从腐烂的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痛苦的喘息:

“是……李泽宇……他用控鬼术……把我绑在这里……让我缠她……”

我立刻切回了“高人”模式。

把举酸了的右手换到了左手上拿着鸡血瓶——换手的动作趁着转身的间隙完成的尽量自然——右手悄悄在身后甩了两下恢复血液循环。

然后我板着脸,声音又压了下去,尽量冷硬:

“李泽宇是谁?为什么要害她?”

鬼物痛苦地喘了两口气:“他……是这个学校的学生……金融系的……他对那个女人有执念……被拒绝了……花钱找了邪术师……用控鬼术让我来缠她……让她痛苦……”

“控鬼术”三个字钻进我耳朵里的时候,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个词我在爷爷那本旧书里面读到过。

翻到一百二十几页的时候有一整段在讲这个东西——用活人的精血和特定的邪术仪式将游荡的鬼魂绑定在某个特定目标身上。

施术者通过自身精血与鬼魂建立链接来操控鬼魂的行动方向和侵扰方式。

但这个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如果链接被外力切断,所有蓄积在链接中的邪气和怨力会全部反噬到施术者本人身上。

旧书上面那段话旁边用红笔画了重点标注,大概是爷爷或者更早的前辈标的:“此术伤天害理反噬极重,施术者轻则伤元重则丧命。”

苏婉宁听到“李泽宇”三个字的时候身体猛地一颤。

她抓着我衣角的手指瞬间收紧了,丹凤眼里面闪过了一道凌厉的光,声音颤抖但带着明显的恨意:

“李泽宇。果然是他。”

她认识这个人。从她的语气和表情来看,这件事她之前大概有过怀疑但没有证据。现在证据从一个鬼的嘴里说出来了。

——

我转头看苏婉宁。

“你认识他?”

她点了一下头,嘴唇紧紧抿着。“金融系的。追过我。被我拒绝了。”

她没有多说。但那几个字已经足够了。一个被拒绝了的男人,花钱找邪术师,用控鬼术让鬼来缠她——让她痛苦。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鬼物。“这个鬼怎么处理,你说。”

苏婉宁盯着地上那团还在微微抽搐的东西看了好几秒。

她的丹凤眼里面翻涌着愤怒——对李泽宇的愤怒——但慢慢地,那股愤怒的底下浮上来了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让她的眉头从紧锁慢慢舒展开了一些,让她的嘴角从紧绷慢慢放松了一点。

她的声音低沉但出乎意料地平静:

“放它走吧。它也只是被人利用的。只要它答应不再纠缠任何人,就让它离开。”

穿粉色睡衣的室友抬头看了苏婉宁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有说。裹被子的那个也看了一眼,没有反对。

鬼物跪在地上拼命点头,黑气里面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我答应……以后再也不害人……”

——

我从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面翻找了一阵。

课本翻过去了,笔记本翻过去了,充电线拨开了,终于在一支圆珠笔底下找到了一张符纸。

我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符文跟其他几张不太一样,笔画更复杂更密集一些。

在旧书上面我读到过一种用于切断邪术链接的符文,画法跟这张很像。

应该就是这个了。

大概。

也许。

反正爷爷给的东西总不会有假的。

我把符纸贴在了鬼物的额头上面。

符纸贴上去的那一刻,鬼物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有什么绷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断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啪”的一声脆响,虽然是无声的但在场的每个人好像都隐约“感觉”到了那个断裂。

鬼物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鸣。

不是之前那种痛苦的惨叫,而是一种释然的、解脱的、像被关了很久终于被打开了牢笼的叹息和哀鸣混在一起的声音。

它的身体开始从边缘一点一点透明化,像被晨风吹散的薄雾一样一缕一缕地变淡。

我看着它正在消散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这个场面需要一个有格调的收尾。

我挺了挺腰杆——虽然腰已经酸了——板着那张已经板了很久快要板不住了的脸,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带着“世外高人做临终教诲”的郑重语气,对着那团正在消散的残影缓缓说道:

“要做一只好鬼喔。”

鬼物的身体已经散得只剩最后一缕黑气了。那缕黑气在空气中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从那缕即将消失的黑气里面传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很轻很轻,轻到只有离得最近的我勉强能听到。

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的、似乎还有一丝嘲弄的语气:

“又被你装到了。”

然后黑气彻底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另一团一直保持雾状的黑影也跟着同时消散了——两团黑雾是同一个鬼物的本体和残影,链接断了本体走了残影自然也就没有了。

白灰上的脚印慢慢变浅了,像被看不见的橡皮一点一点擦去,最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的脸僵了一瞬。

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小针轻轻扎了一下正在膨胀的某个东西。连一只快要消散的鬼都看出来我在装了。

我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耳语。

三个女生正在从刚才的恐惧和崇拜中慢慢回过神来。苏婉宁侧过头小声问旁边的室友:“刚才那个鬼最后说了什么?你听见了吗?”

穿粉色睡衣的室友也小声问:“好像说了什么?没听清。”

裹被子的那个凑过来:“我也没听清。说什么了?”

苏婉宁看了一眼我的后背,又看了一眼鬼物消散的位置,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没听清。”

我背对着她们站着。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右脚的脚趾头在鞋子里面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个动作如果有人能透过鞋面看到的话大概可以理解为——抠脚。

——

寝室里的温度慢慢回升了。

台灯不再闪烁恢复了正常的暖黄色光线。

空气中那股潮湿腐烂的味道像被打开的窗户吹进来的晨风一点一点冲淡了,最后只剩下洗衣液和女生寝室特有的淡淡香味。

三个女生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穿粉色睡衣的室友整个人瘫倒在自己的床上,两条腿垂在床沿像两根面条。

裹被子的那个把被子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两只还瞪得圆圆的眼睛。

苏婉宁站在我面前。

她的脸还是苍白的,眼圈底下的黑还没有褪。但眼睛里面的恐惧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口发暖的、柔软的光。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我。

两只手从我的腰侧绕到了后背,十根手指攥住了我T恤后面的布料。

她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面,额头贴着我的脖颈,睫毛在我的皮肤上轻轻颤了两下。

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里面,带着鼻音和一丝还没完全散去的颤抖:

“阿成。谢谢你。我真的吓死了。”

我的手犹豫了一下才落在了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掌心隔着卫衣的布料传来她身体的温度,暖暖的。

“没事了。都过去了。”

——

窗外的天色微微发亮了。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面渗进来,跟台灯的暖黄混在一起,把寝室照成了一种介于夜晚和白天之间的柔和调子。

安神符的作用让穿粉色睡衣的室友和裹被子的室友都沉沉睡去了。

她们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均匀。

苏婉宁靠在自己床头的墙上,眼睛半闭着,也快要睡着了。

她枕头旁边那张安神符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泛黄的纸面上朱砂的符文在晨光中微微发着暖色的光。

我靠在窗框上面,看着窗外大学城的天际线在晨光中一点一点亮起来。

远处教学楼的轮廓从黑暗中慢慢显现出来,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早起跑步的学生的身影开始在操场上出现。

一个普通的清晨。在这个普通的大学校园里面。

我把刚才的事情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天雷符空大。威风凛凛地举起来念动咒语猛地一甩——什么都没发生——当着三个女生和一个鬼的面丢了个大脸。

驱邪符是从一地课本笔记本圆珠笔里面慌乱中随手抓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抓的是哪张。打中了纯属运气。

第一瓶鸡血砸过去没拧盖子。白费了。好在还有第二瓶。第二瓶记得拧了。泼上去之后才想起来旧书上面有关于鸡血驱邪的记载。

装逼审问鬼物的时候一连串从古装剧里面学来的台词全部石沉大海,鬼物根本不搭理我——不是不想搭理,是被鸡血腐蚀得快死了没力气搭理。

最后我举着鸡血瓶子“威胁”了半天才换来一句“大师我快死了容我缓缓”。

放走鬼物的时候语重心长地说了句“要做一只好鬼喔”,结果被临终的鬼吐槽了一句“又被你装到了”。

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字:菜。

而爷爷当年面对的是什么?

古墓里面的邪煞鬼。

那种级别的东西比今晚这个被控鬼术操控的低级鬼魂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爷爷用三道黄符加龙鳞杖才压住了那个东西。

在梦境里面一杖劈伤了女邪煞鬼的时候,那种雷霆万钧的气势,我连百分之一都做不到。

爷爷甩出黄符的时候手稳得像一块铁,声音低沉得像打雷。

我甩出驱邪符的时候手抖得像筛子,声音带着自己才能听出来的颤。

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人喘不过气。

但至少今晚我没有跑。

至少鬼物被赶走了,虽然方法又笨又丢人。至少三个女生安全了。至少苏婉宁抱着我说“谢谢你”的时候她声音里的信任是真的。

旧书还有很多没有读完。天雷符连催发都做不到。真眼还没有开。龙鳞杖还在爷爷手里。

路还很长。

但我已经在路上了。今晚证明了一件事——就算菜,也能救人。只要不跑。

我把地上散落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塞回了书包里。

《生殖内分泌学》课本沾了一点鸡血,用纸巾擦了擦。天雷符从地上捡了回来叠好放回布包的最底层。那张落在地上的金色符纸上面一点损伤都没有,只是沾了一点灰。

也许下一次我就能催发它了。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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