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医驱邪录

第21章 苏家做客,诊所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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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两声,苏婉宁接了。

“阿成!”她的声音从听筒里面传过来,带着一种跟毕业那天告别时一模一样的轻快和笑意,像是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了。

“毕业这么久了,在忙什么呢?有没有什么打算呀?”

我靠在炕沿上,手机贴着耳朵,强迫自己把声音调到平静的频率上面。“没什么,就是在家帮爸妈干点活。你呢?毕业后过得怎么样?”

她在那头笑了起来。

“我呀,在家帮我爸打理公司的事。整天开会看报表,烦死了。对了阿成,你上次救我的那件事,我爸妈一直念叨着要好好感谢你呢。怎么样,有空来省城玩几天吗?我家给你准备了房间,好好住着放松放松。”

我犹豫了一下。

去苏家做客——从一个村里来的、连诊所启动资金都凑不齐的毕业生的角度来看,这个邀请让我有些不安。

但转念一想,待在村里继续发呆也不是办法,也许去省城走一趟能换个思路。

“好吧。那我去一趟。”

苏婉宁立刻开心起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太好了!我马上把地址发给你。你坐火车过来我让司机去接你。”

——

第二天一早我简单收拾了个行李袋,跟父母说要去省城见老同学。

母亲从柜子里面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到我手心里面:“成子,出去玩得开心点,别省钱。”父亲站在院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多走走也好。”

坐了四个多钟头的火车到了省城。出站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司机穿着整齐的深色制服,恭恭敬敬地替我拉开了后座的门。

车子在省城宽阔的马路上平稳行驶,从繁华的城区一路开到了郊外的一个高档社区。

社区门口有保安岗亭和自动升降杆,车子验了证件才放进去。

里面全是独栋别墅,每一栋隔着很远,中间是修剪得整齐的草坪和花圃。

苏家的别墅在社区最里面。

三层的独栋建筑,米白色的外墙,门前一小片花园种着月季和桂花,角落里一座小喷泉在阳光下洒着水花。

车子停在门口的车道上,我拎着行李袋下了车。

苏婉宁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膀上面没有扎,在下午的阳光里面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见我走过来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丹凤眼弯成了月牙的弧度,几步跑下台阶迎了过来。

“阿成!你终于来了!”

她轻轻抱了一下我——两只手搭在我的背上拍了两下就松开了——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我一圈,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嗔怪:“你瘦了。在村里没好好吃饭吧?”

“干农活减肥效果好。”我笑了笑。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走,进去吧。我爸妈已经在客厅等你了。”

她领着我往门口走的时候自然地走在我的左侧,胳膊偶尔碰到我的手臂也没有刻意避开。

推开大门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一种比“老同学见面开心”更沉更暖的东西。

——

别墅的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面挂着一盏水晶吊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

地上铺着浅色的地毯,茶几上面摆着一套精致的功夫茶具和一盘水果。

整个空间的色调是暖白和浅灰的,布置得既有品味又不过分奢华,看得出女主人的审美。

苏正国坐在主位的皮沙发上面。

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不高但骨架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但衬衫的扣子从上到下系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方方正正的,眉毛粗而浓,眼睛不大但极有神,嘴角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和蔼笑容——让你觉得亲切但不会忘记他是谁。

他身边坐着林婉秋。

我第一次见到她。

苏婉宁跟她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是丹凤眼、高鼻梁、瓜子脸的底子——但林婉秋身上多了一层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静的韵味。

她大概四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保养得很好白皙细腻,只有眼角有几道极浅的细纹。

头发盘成一个松松的、不太刻意的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前,衬着耳垂上一对极简的银色耳钉。

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有系,露出锁骨下方一截白皙的皮肤。

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肩膀微微向后收着——但不是那种刻意挺出来的端正,而是骨子里长年累月养成的仪态。

她看到我和苏婉宁走进来,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动作不急不慢的,站起来的时候身子稍微侧了一下让丝质衬衫的衣摆顺畅地垂下去。

她朝我走过来,步伐轻盈稳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阿成,欢迎你来家里做客。”她的声音比苏婉宁低了半个音,更柔更稳,每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的,像一杯刚沏好的、温度刚好的龙井茶。

“这几年婉宁一直说你救了她的事情,我们一家都记在心里了。一直想当面谢谢你,今天总算见着了。”

她说着伸出右手来。

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得很圆润没有涂指甲油。

我赶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凉凉的、干干的,力道很轻但握的时间不长不短,恰到好处。

苏正国也站了起来,跟我握手。他的手掌跟林婉秋完全不同——厚实粗糙劲道十足——但握的时候刻意收了力气,只是稳稳当当地握了两秒。

“小王,坐吧。今天就是家宴,不用拘束。”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但语气随和。

林婉秋已经走到了茶几旁边,从托盘上面拿起一个茶杯递到我手里面。

她递杯子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衬衫的料子很薄在灯光下面能隐约看到锁骨下方皮肤的纹理。

她笑着说:“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坐了那么久的火车累了吧?”

“谢谢阿姨。不累。”

她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两条腿并拢微微侧着,手搁在膝盖上面。

坐下之后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三秒——那种看法很温和,没有上下打量的审视感,更像是一个母亲在打量女儿带回来的朋友时的那种自然的关注。

“婉宁跟我说你是从农村来的?”她问。语气里没有任何俯视的意味,纯粹是聊天。

“嗯,村里来的。”

“那你父母还在务农?辛苦吗?”

“我爸种地闲时做木匠活打寿材。我妈在家操持家务。辛苦是辛苦但他们习惯了。”

林婉秋轻轻点了一下头,嘴角的笑意变深了一些。

“农村的父母最不容易了。供一个孩子上大学要花多少心血,城里人想都想不到。你能考上大学学了医又毕业回去想帮乡亲们,你父母一定很为你骄傲。”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真诚,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我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她不是在居高临下地同情,而是在用一种平等的口吻认可。

苏婉宁坐在我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不是坐在沙发座面上而是坐在扶手上——离我很近——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了我的胳膊。

她端着自己的茶杯小口地喝着,偶尔侧过头看我一眼,每次看完都会很快移开目光,但嘴角翘着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去过。

——

晚饭摆在餐厅的长桌上面。

菜式很丰盛——红烧鲍鱼、清蒸石斑、一道用砂锅煨了很久的佛跳墙、几碟精致的冷盘、一碗热气腾腾的虾仁豆腐汤。

每一道菜都摆得漂亮但分量实在。

苏正国坐在主位,端起酒杯。

“阿成,这杯酒我代表我们一家谢谢你。当年婉宁碰到那件事的时候如果不是你,我们真不知道会怎么样。来,不说客套话了干一杯。”

我赶紧端起杯子站起来。“叔叔阿姨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碰了杯喝了。酒是好酒,入口柔绵但后劲不小。

林婉秋没有喝酒,她面前放着一杯温开水。

她用公筷夹了一块石斑鱼放到我碗里面,动作自然优雅——筷子夹住鱼肉的时候稳稳的,放到碗里面的时候轻轻的不带一点汤汁溅出来。

“阿成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笑着说。

苏婉宁立刻也夹了一筷子虾仁放到我碗里面。

她夹菜的时候筷子碰到了我正伸出来的筷子——两双筷子在空中轻轻“嗒”了一下——她的手停了一瞬间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虾仁放到了我碗里。

她没有看我但耳根微微红了一点。

“你也多吃。”她嘟囔了一句,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

林婉秋看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很短也很淡,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出来的含蓄。

然后她端起温开水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一样继续聊天。

席间苏正国问起我的大学经历和毕业后的打算。

我讲了临床实习的事,讲了林教授教的那些技术。

问到将来的计划时我顿了一下,然后还是说了。

“我想回村开一家诊所。专治不孕不育。村里这几年不孕的媳妇越来越多,她们看不起大医院,做不起手术更做不起试管。我在大学学了一些适合基层条件的辅助疗法,想带回去帮她们。只是启动资金这块没有着落。”

苏正国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端着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桌面上的菜碟。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林婉秋在旁边温声接了一句:“开诊所是好事。村里那些女人怀不上孩子的苦,只有当过女人的才知道有多难受。阿成你有这个心很难得。”

她说完之后低下头用勺子搅了两下碗里的汤,过了两三秒才喝了一口。

搅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不明显很短暂——但跟她之前夹菜时的稳当形成了一个细微的反差。

苏婉宁坐在我旁边。

她的膝盖在桌子底下碰到了我的腿,碰了一下但没有移开。

她正在看着父亲等他的反应,嘴角抿着一种“我知道我爸会帮忙”的浅笑。

——

饭后大家移到了客厅喝茶继续聊。

林婉秋亲自泡了一壶铁观音端到茶几上面。

她泡茶的动作很讲究——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不紧不慢的,手腕的转动带着一种练了多年才有的圆润。

她把第一杯递给了苏正国,第二杯递给了我,第三杯给了苏婉宁,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阿姨您泡茶的手艺真好。”我端着杯子闻了闻。

林婉秋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很克制,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

“以前跟你叔叔创业的时候又忙又累,回到家唯一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事情就是泡茶。泡了这么多年,手倒是练熟了。”

她说完之后把茶壶搁回托盘上面,坐到了沙发上。这次她坐的位置离我比较近,大概隔了一个坐垫的距离。

客厅的灯光是暖色调的,从天花板的吊灯和几盏台灯里面散出来,柔和但亮度足够看清每个人的面部细节。

就在这个时候——在一个她侧头跟苏正国说话、脸微微转向侧面的角度——我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林婉秋的眼白上面。

从正面看的时候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在她侧头的那一刻,侧面的灯光恰好从一个特定的角度照到了她的眼睛里面,让眼白的某些区域在光线下呈现出了细微的色差。

几道很小很小的斑点。

不是血丝——她的眼睛没有充血,眼白整体是干净的白色。

但在那几个特定的位置上面,有几块面积极小的、颜色发沉发暗的斑。

黑的。

不是那种浅灰色而是一种沉到了骨头里面的暗黑,像有什么东西从眼球后面渗透出来洇染到了眼白的表面。

一块一块的。

面积很小如果不是在这个特定角度和这个特定光线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我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翠兰婶子的眼白。二柱家的那个夜晚,爷爷翻开她的眼皮检查——散布着好几块黑色的斑点,一块一块的,像有什么脏东西渗到了眼球里面。

女生寝室里那两个被侵犯的室友的眼白。同样的黑斑同样的沉暗。

现在林婉秋的眼白上面也有。

我把刚才那股冲击压了下去。脸上保持着喝茶聊天的自然表情。等到话题告一段落的时候我用一种温和关切的口吻问了一句:

“阿姨,最近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林婉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闪过了一丝意外。然后她转头看了苏正国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她把茶杯放到了茶几上面,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面。沉默了两三秒才继续说下去。

“最近确实不太对劲。早上起来总是浑身冒虚汗,白天精神也不好,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她停了一下嘴角牵了牵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

然后还是说了,声音更低了。

“而且我们最近在考虑要二胎。但一直没有怀上。去了好几家医院做了各种检查都说没什么大问题可就是不行。”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目光向下移了一点落在了自己交叠着的手指上面。

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我在嫂子的脸上见过太多次了——一个想要孩子却怀不上的女人独自承受的那种说不出口的焦虑和委屈。

苏婉宁在旁边听到了母亲的话。她的丹凤眼里面浮上了一层担心,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妈,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林婉秋反手握了握女儿的手,笑了一下安慰她。“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奇怪。”

我看着她,脑子里面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眼白黑斑加上浑身乏力加上怀不上——跟被鬼种影响的早期症状高度吻合。

如果再加上附近有招煞牌那就基本可以确定了。

“阿姨,我能不能在你们房子周围看一看?”

苏正国看了我一眼。他大概从我的表情和语气里面读出了什么。“你看出什么了?”

“还不确定。先看看。”

苏正国点头。“你尽管看。”

——

我走出了别墅的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花园里的月季和桂花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喷泉还在不停地洒着水,在昏暗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我绕着别墅慢慢走了一圈。

从前门开始,沿着左侧的外墙往后走,经过了客厅的窗户、餐厅的窗户、一扇半开的通风窗口。

每走一段我都会停下来感受一下周围的温度和空气的质感。

一切正常。

夏夜的微凉,花草的清香,虫鸣声远远近近地交替着。

走到别墅后面的位置。主卧的窗户在二楼但正下方的一楼墙根处种着一棵大树——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树冠几乎贴到了二楼窗台的位置。

我走到树底下的那一刻感觉到了。

凉了。

不是夜风吹过来的那种自然的凉——是一种从地面往上渗的、带着潮气的、让后颈汗毛竖起来的阴凉。

跟在女生寝室推开门的那一刻感受到的“温度比走廊低了一两度”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

手指扒开了树根周围的泥土。表层的土是松软的,被树根和杂草固定着。往下扒了大概两三寸深,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把它挖了出来。

一块牌子。

拇指大小。

阴沉木的。

颜色发黑发沉,像在什么液体里面泡过了很久。

手指碰到它表面的那一刻传来了一股冰凉——不是木头应有的常温而是一种从内部往外渗的、带着寒意的冷。

牌子的正面刻着一排歪歪扭扭的符文,笔画很细很乱。

跟当年爷爷在二柱家柳树根下面挖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引煞牌。

我把牌子捏在手里站起来。走回了客厅。

苏正国、林婉秋和苏婉宁三个人都在等着我。

苏婉宁站在客厅门口,看到我回来的时候眼睛先看了一下我手里捏着的东西,然后目光移到了我的脸上,带着紧张和信任混合在一起的、说不清楚的表情。

我把那块木牌放在了茶几上面。

“叔叔,阿姨,可能有人对你们动了手脚。”我的声音尽量平稳。

“这块东西叫引煞牌。阴沉木做的,刻上特定的符文之后会主动吸引周围游荡的阴邪之气往它所在的方向聚集。它埋在你们主卧窗户正下方的树根底下,就是用来把脏东西引到卧室里面的。”

苏正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伸手拿起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小王你确定?”

“确定。我爷爷当年在我们村里处理过一模一样的东西。同样的材质同样的符文同样的埋法。谁放的我暂时不清楚但这个东西必须马上挖掉周围的土也要清理。”

林婉秋的脸色白了一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面,手指微微收紧了。

苏婉宁赶紧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来挽住了她的胳膊。

“妈,没事的。阿成会处理的。”苏婉宁的声音轻柔但坚定,说到“阿成”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从母亲的脸上移到了我的身上,那一眼里面装着的东西比信任更多了一层。

——

客厅里面安静了几秒。

苏正国盯着茶几上面那块引煞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面的和蔼收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在掂量什么的审视。

“小王。”他的声音慢了下来。“你年纪轻轻就能看出这些东西,还知道怎么处理。这个本事不是大学里面学得到的。”

他停了一下。

“你爷爷是哪位?”

“我爷爷叫王九爷。”

苏正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他端着酒杯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手指头攥着杯壁的力度让指节微微发白了一下。

他的眼睛不大但此刻瞪大了一两分,瞳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急速翻动。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大概三四秒之后他才重新动了。

他慢慢把酒杯搁到了茶几上面,站起身来走到了窗户旁边。

背对着我们看了一会儿外面已经暗下来的花园。

月光从外面照在他的后背上面,把他的身影勾勒成了一个半明半暗的轮廓。

然后他转过身来。

“王九爷。”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声音里面的分量跟刚才商人式的从容完全不同了——变成了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记忆最深处翻出来之后产生的、带着敬重和感慨的厚重。

“你是王九爷的孙子。”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小王我跟你说实话。”他的目光定在我的脸上一眨不眨。

“你爷爷王九爷当年救过我的命。那件事的具体经过我现在不方便细说但那一次如果没有你爷爷我今天不可能坐在这里。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一天也没有忘过。只是后来你爷爷搬到了后山上去住联系慢慢就断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了他的孙子。”

林婉秋在旁边听到“王九爷”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也变了。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从记忆中翻出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

她没有插话但目光里面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比客套的感谢更深的尊重。

苏正国沉默了两三秒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他的语气从感慨切换回了一种商人特有的务实和果断。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想回村开一家不孕不育的诊所但缺启动资金。”他的目光从引煞牌上面移到了我的脸上。

“这件事我刚才一直在想。从商业的角度来说农村的不孕不育问题确实是一个被忽视的巨大需求。很多农村家庭看不起大医院负担不起手术和试管的费用但求子的愿望比城里人还要迫切。如果有一家专业的、费用合理的基层诊所能帮到她们那不但是做好事也是一个值得投入的方向。”

他看着我。

“小王诊所开在镇上的事投资我来出。你不用操心钱的问题只管把技术和服务做好。这不只是报你爷爷当年的恩也不只是谢你救了婉宁。我是真的看好你这个人还有你要做的这件事。”

苏婉宁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

她的手指碰到我手腕上的皮肤停了一秒才松开,那个触感凉凉的但带着一种不想让别人注意到的、属于她一个人的温柔。

她看着我,丹凤眼里面的光比客厅里面所有的灯加起来都亮。

“阿成就接受吧。我爸说的是真心话。”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爷爷。

他在山上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当年救过苏正国的命。

他只是在上次见面的时候说了一句“爷爷还有些老交情能帮你走走门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天气怎么样。

他从来不邀功。

他做了一件很大的事然后把它埋进了岁月的泥土里面不再翻起不再提起。

但那件事像一颗种子在泥土下面默默扎根了很多年今天终于长了出来开了花结了果——苏正国坐在我面前说“投资我来出”的这一刻就是那颗种子结出来的果实。

爷爷多年前的善举默默帮我铺了一条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路。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谢谢叔叔阿姨。我一定把诊所做好不辜负你们的信任。”

苏正国点了点头。“好。明天开始我们聊聊具体怎么落地。”

——

之后又聊了很久。

苏正国详细问了诊所的计划——打算开在镇上的什么位置、多大面积、需要哪些基础设备、主要的服务项目有哪些、收费标准怎么定。

我一一回答。

他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一些商业层面的建议——“门面的位置很重要最好选在镇中心菜市场附近人流量大”“设备第一批不用买最好的先从够用的开始控制成本”“收费一定要亲民让村里人觉得看得起”。

每一条建议都具体到位说明他不只是感恩拍板而是在用商人的脑子认真帮我规划。

林婉秋没有参与商业方面的讨论。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给每个人的茶续水,动作很轻很优雅几乎没有声音。

续水的时候她会先用手背碰一下茶壶的壶壁试温度确保不会太烫,然后才倒。

给我续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说了句“阿成以后常来家里玩把这里当自己家”。

那种态度不是客随主便的敷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经过沉淀的真诚。

苏婉宁一直坐在我旁边。

聊天的过程中她偶尔会低声帮我补充一两句我没说清楚的信息——“阿成在学校的时候每门课都是前几名的”“林教授特别看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说到“阿成”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总会微微上扬一点点。

苏正国夸我“看好你这个人”的时候她低下了头嘴角弯着两个浅浅的弧度拇指无意识地搓了两下袖口的布料。

那种表情不是骄傲也不是得意——是一种藏不住的、为“自己在意的人被认可”而高兴的柔软。

快十点了。

我站起来说该走了。

苏正国说让我今晚住在客房不用急着走明天白天继续聊。

我推辞了说想赶回去把好消息告诉父母。

他没有强留点了点头说“那下次来多住两天”。

林婉秋从厨房端了一个保温袋出来递给我。

“阿成,这是我下午做的桂花糕。给你父母带回去尝尝。”她的手指碰到保温袋把手的时候我注意到那只手又微微颤了一下——跟饭桌上用勺子搅汤时的那一下一样。很短很轻但确实颤了。

“谢谢阿姨。”

苏婉宁送我到了门口。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

月季和桂花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喷泉已经关了,只有水池里面残留的水在月光里泛着一点碎银般的光。

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的凉意。

她站在台阶上面,我站在台阶下面。这样的高度差让她的眼睛刚好跟我平视。

“阿成。”她的声音比在客厅里面更轻了。夜色里面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诊所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告诉我。不管什么事。”

她停了一下。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丹凤眼的眼尾弯出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我说过我随时都在。这句话到什么时候都算数。”

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

手指碰到布料然后碰到了我手腕上面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

她的指尖凉凉的。

停留了一秒才松开。

那一秒的触碰里面装着的东西比她说出来的所有话都多。

“嗯。我会的。谢谢你苏婉宁。”

她笑了。月光里面的笑。然后她轻轻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门里面。

——

坐上回村的火车时已经是晚上了。

车厢里灯光昏暗,大部分乘客已经靠着座椅打起了瞌睡。窗外的城市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往后退着。

我靠在窗边,手里攥着林婉秋给的那个保温袋。桂花糕的甜香从保温袋的缝隙里面隐隐约约飘出来。

心里终于轻松了。

资金的问题解决了。

苏正国因为旧恩和新情一起出手了——王九爷多年前救了他的命,王成四年前救了他的女儿,再加上他商人的眼光看到了这件事情的价值,三层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牢固到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的投资决定。

爷爷多年前的善举默默帮我铺了路。他在山坳里面种下的那颗种子今天终于破土而出了。一切都在慢慢顺利起来了。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明天回到村里,把好消息告诉父母。然后开始筹备诊所的事情。选门面、买设备、办手续。一步一步来。

林婉秋的眼白上面那些黑斑还在我的脑子里面转着。引煞牌是谁埋的?苏家这样的家庭怎么也会被人盯上?这件事后面藏着什么?

还有她搅汤时和递保温袋时手指的那两次轻微颤抖。

这些事情暂时先放着。等诊所开起来了,等我的能力更强了,再来处理。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回去把诊所开起来。

——

回到村里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父母看到我从村口走过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惊喜——以为我要在省城多住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把行李袋搁在院子里面,从里面拿出林婉秋给的桂花糕交给母亲,然后在饭桌上把苏家投资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母亲听到“投资”“诊所”“不用操心钱”这几个词的时候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越攥越紧,眼眶慢慢就红了。

等我说完了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落在了围裙上面。

“成子,你真有出息。”她抹了抹脸,一边哭一边笑。

父亲大手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粗实的喉咙里面好像堵着什么东西。

他咽了一下才从牙缝里面挤出来几个字。

“好小子。爸就知道你行。”

那一刻我知道。

我的医途终于要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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