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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切的开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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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棣是在一家人最忙乱的时候发现自己怀孕的。

那年小年和酒酒两个孩子的精力总和大概相当于一个连的步兵,每天从早上六点闹腾到晚上九点,中间只有两次加起来三小时不到的小睡时间。

小年已经开始跟姜晚学认字——不是在桌子前面坐着学,而是在各种零碎时间里见缝插针地学。

姜晚给冰箱上的便签全部换了更大的字体,她每拿一个鸡蛋就给小年看蛋盒上的字;苏棠晾衣服的时候她跟在后面把每件衣服的颜色念出来;我在书房批作文的时候她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拿着一支没装铅芯的自动铅笔在废纸上画横竖撇捺。

她安静的时候像一尊小小的雕塑,专注的程度让人想起姜晚第一次坐在办公室对面帮我整理教案的样子。

酒酒则完全相反。

她已经展现出了她性格的底色——活泼、冲动、热烈,对一切静止的东西没有耐心。

小年在纸上画横的时候酒酒在旁边画圆圈,画了三个圈就把笔一扔,跑去客厅跳舞。

苏棠怀孕那段时间每天在把杆前做的孕期拉伸被酒酒看在眼里记住了,她虽然不知道那些动作叫什么,但模仿得极为起劲。

她踮脚、弯腰、踢腿,动作歪歪扭扭却自带一股野生的韵律感。

有时候苏棣从歌舞团回来,刚进门就被酒酒抱住腿,用她那双遗传了苏棠黑葡萄圆眼睛但配上了苏棣上挑眼尾的小脸仰起来喊:“棠妈!看我跳舞!”然后不等苏棣回答就在玄关里踮起脚尖转起圈来。

转到第三圈一定会摔倒,摔倒了从来不哭——只是爬起来拍一拍膝盖,然后又转。

就是在这样一个混乱而热气腾腾的上午,苏棣坐在马桶上,手里捏着一根验孕棒,发出了那声足以让整栋楼的感应灯全部亮起来的尖叫。

那一刻我正在厨房冲奶粉,被苏棣的尖叫声吓得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奶瓶扔进水槽。

客厅里小年在茶几上给识字卡片分类——她已经把三十多张卡片全部认完了,现在正在按偏旁部首自己发明一套分类体系——尖叫声让她把手里那张“海”字的卡片掉在了地上。

酒酒正蹲在电视柜前揪苏棠发绳。

她大概是全家唯一一个对苏棣的尖叫有免疫力的人——她从出生起就在各种高分贝环境中长大,苏棣的尖叫对她来说只是日常背景音。

她头都没抬,只是把刚揪下来的发绳往自己头上套,然后用脚把掉在地上的另一根发绳夹起来放在手边备用。

卫生间门被砰地推开。

苏棣冲了出来,光着脚,手里举着验孕棒。

她的头发还散着,有一缕卡在睡衣肩缝里,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纯粹的喜悦,也不是纯粹的激动。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积压了很久之后终于爆发的、被释放之后反而比被压抑时更沉重的复杂情感。

她在我面前站住,高举着验孕棒的手在发抖。

不是激动到发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身体先于意识反应了的震颤。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句什么,但声音被眼泪堵住了喉咙,只发出一个沙哑的裂音。

然后她整个人撞进了我怀里。

冲击力让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冰箱门。

冰箱顶上磁铁贴着的酒酒的涂鸦——一张画满了绿色圆圈和紫色线条的作品——被震得滑落了几个厘米。

苏棣把脸埋在我脖子里,眼泪和鼻涕一起糊上来。

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骂自己没出息,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排练的时候跳错了三个节拍,这两天胃口特别差,我还以为是胃病,原来是你这个坏蛋在肚子里捣乱——”

我腾出一只手把奶瓶放在冰箱顶上,然后用双臂环住她的背。

她比苏棠孕前瘦,脊椎骨的轮廓隔着一层薄睡衣清晰可辨。

她的肩膀抖得很厉害,每一次抽泣都带动整个上背部剧烈起伏。

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恭喜你。”

她哭得更狠了。

哭到一半忽然把脸从我脖子里拔出来,用通红的眼睛瞪着我说:“我的孩子一定比苏棠那个还重。苏棠那个七斤一两,我至少要七斤半。”

她被自己的豪言壮语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表情管理全面崩溃,眼泪鼻涕和笑纹全部挤在那张原本精致的脸上,傻得要命,也动人得要命。

那天晚上,苏棠和姜晚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给了苏棣回应。

苏棠的第一个动作是伸手捏住了苏棣左耳耳垂——捏左耳是“我在为你高兴”,捏右耳是“我在生你的气”,捏两只耳朵是“你又干了什么蠢事”。

苏棠捏的是左耳,而且捏了很久,从耳垂到耳廓再到耳尖,像是要把十九年的姐妹情谊全部揉进那一片薄薄的软骨里。

苏棣被捏得脖子缩起来,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原本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一下子就没了,换成一个很别扭但很实在的笑。

“你终于赶上了。”苏棠假装在埋怨,“再不来我都以为你要拖到下辈子。”

“我这不是来了吗。”苏棣咧着嘴,左手捂着自己被捏红的耳朵,右手还攥着那根验孕棒不肯放下,“我跟你说,这孩子肯定比酒酒轻不了多少。到时候两个人在儿童房里打架,你家那个肯定打不过我家的——”

“不可能,酒酒腿比你长。”

“腿长不一定打架厉害——”

姐妹俩又开始吵了。

小年坐在沙发上,左右看着两个妈妈争执的样子,忽然扭头对姜晚说了一句只有小年才会说的话:“晚妈,棠妈棣妈在吵什么?”

姜晚正在切水果,手里的水果刀停在苹果皮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苏棠苏棣——两人已经从孩子打架吵到了起名、又从起名吵到了婴儿服的品牌——然后低下头继续削苹果,语气平淡地回答小年:“在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吵架?”

“有些人只能用吵架来表达高兴。”姜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这是小年最近最喜欢的苹果切法——把盘子放在小年面前,“你以后会懂的。”

姜晚对苏棣怀孕这件事的处理比苏棠更加低调,但也有她自己的精准方式。

当天晚上苏棣洗完澡出来,发现自己的床头柜上多了一叠打印好的资料。

她拿起来翻了翻——孕期营养方案、产检时间表、孕期适宜的运动方式、各项关键指标的合理数值范围,每一页都有姜晚用红笔划出的重点和蓝色荧光笔做的批注。

资料的最后夹了一张便签,上面是姜晚端正到不像是手写的字迹:

“你比苏棠体重基数小,孕期增长要多两千卡。已帮你约了建档医院的产检号,下周二上午。不要喝冰水。”

苏棣把那张便签读了三遍。

然后她把资料合上,放在枕头下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从书房出来路过她的卧室时,她忽然开口叫住了我。

“叔叔。为什么每次都是晚姐先想到所有事情?”

我在她床边坐下来。她侧躺着,手放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苏棣。

“因为她害怕。”我说。

“怕什么?”

“怕我们任何一个人受一丁点不必要的苦。”

苏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我的手掌拉过去,放在她的肚子上。

那里什么都摸不到,但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收紧了,用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把我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像是在给某种正在发芽的东西浇第一次水。

“我想说谢谢她。”她说,“不是现在。等孩子生下来之后,我自己去跟她说。”

苏棣的孕期过得比苏棠和姜晚都要难。

她的孕吐开始得早——第五周就开始了,比姜晚还早两周。

而且她的反应特别剧烈,严重到喝白水都能吐出来,有时候一天下来胃里只留得下一口白粥和几颗压碎的苏打饼干。

苏棠天天变着法儿给她炖汤——鸡汤、鱼汤、排骨汤,每顿都炖,每种都试。

苏棣喝下去了,但大部分都在半小时内吐了出来。

半个月下来她掉了将近五斤体重,本来就瘦的身体更加瘦削,颧骨突出,锁骨深得能看见底下的阴影。

她吐得最厉害的那天晚上,我听见卫生间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干呕。

苏棠当晚带小年和酒酒去她妈家住,姜晚在书房备课,我一个人推开卫生间的门。

苏棣跪在马桶边,上半身前倾,两只手扶着马桶圈,整个人因为持续干呕而剧烈地在抖。

她已经吐空了胃里最后一丁点东西,现在连胆汁都吐不出来,只是在一声接一声地干呕——每一次干呕都是一次腹肌的剧烈收缩,带动整个上身在马桶上方一颤一颤。

我在她身后蹲下来。

一手扶住她的额头——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凉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泡过。

一手按在她后背上,能感受到她的脊椎骨在每一次干呕时剧烈起伏。

她吐完以后靠在马桶上喘粗气,脸色白得吓人。

我把她扶起来——她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这几周的呕吐已经流失了不少分量。

她靠在我身上,把头歪进我的肩窝里,气息微弱地说了一句:“叔叔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我把她抱起来,走出卫生间。她的腿挂在我臂弯里,跟两根竹竿一样细。

我把她放在卧室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然后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往里加了半小勺蜂蜜——不是给孕妇专门的营养,只是让她嘴里有点味道。

她把杯子接过去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在这种吐得半死的状态下,她还能笑得出来。

那个笑容很淡,眼尾上挑的狐狸眼被脱水导致的细纹围了一圈,但里面的光亮还在。

“我想吃腌萝卜。”她说,“我妈以前做的那个。酸的。很酸很酸那种。我在网上查了好久食谱,试了好几次都做不对。”

“我帮你做。”我说。

她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其实我也没想到。

我只是看见她缩在被子里,脸白得跟复印纸一样,还在努力对我笑,忽然就觉得自己应该去学怎么做腌萝卜。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了三根白萝卜、一瓶白醋、一包冰糖和一袋盐。

苏棣的妈妈腌萝卜确实有她自己的独门秘诀——萝卜必须切成两毫米厚的薄片,薄了容易腌烂,厚了不入味;醋和糖的比例是看手感,大概三比一;最关键的是腌之前要用盐巴把萝卜水分拔出来,挤干了再放进醋糖水里。

我打电话问她具体怎么调,她碎碎念了十几分钟,然后突然停下来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腌萝卜了?”我想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我说:“你女儿怀孕了。”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把配方从头到尾重新说了一遍,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慢,像是在传授某种绝学。

最后她加了一句:“放醋的时候少放一点,太酸了对胃不好。”挂了电话之后她又发了三条短信过来补充细节,每一条都长到需要翻页。

第一坛腌萝卜做好的时候,苏棣的孕吐已经进入第十四天。

我把玻璃坛子放在她床头柜上,打开盖子。

酸味扑鼻而来,霸道得整个房间都能闻到。

苏棣从被窝里探出鼻子,像一只闻到了肉味的小狐狸,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她用手直接抓起一片塞进嘴里——没顾上拿筷子——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愣在那里。

不是不舒服的愣,是太好吃而不舍得嚼太快的那种愣。

她把那片萝卜含在嘴里的时间长得不像是在吃东西,更像是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味道。

“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她把萝卜咽下去,声音忽然有些沙哑,不是因为吐伤了嗓子,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情绪涌上来的前兆,“我妈以前做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安静地、眼泪自己往外滑的那种哭。

我认识她快二十年,她在我面前哭过很多次——在暴雪夜哭过,在她姐姐放弃职业的时候哭过,在第一次抱酒酒的时候哭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哭过。

以前的苏棣哭起来惊天动地,能把整层楼的感应灯都吓亮。

现在她只是靠在床头,用手背不停地擦眼角,擦也擦不完。

她吃了半坛腌萝卜,喝了小半碗白粥,喝了半杯温水。

然后她把剩下的半坛萝卜盖好盖子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拍了拍玻璃坛子的盖说:“等孩子生下来,我要教她做这个。告诉她是外婆的绝活,一代传一代。”

那是她怀孕以来第一次吃完一顿饭没有吐。

孕中期之后苏棣的身体状况终于好转了。

她的体重在二十周左右回到了孕前水平,肚子也终于开始明显地隆起来。

但她的性格在孕期发生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

以前苏棣是全家话最多的、动作最夸张的、情绪表达最激烈的人。

孕期的苏棣反而变得比平时沉默了些——不是不开心的沉默,而是一种在静下来的时候会下意识把手放在肚子上的沉默。

看电视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用掌心摸肚子,节奏缓慢,眼神茫然地看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画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

苏棠观察到这个变化之后,有一天在饭桌上忽然来了一句:“你变了。”

苏棣正在吃腌萝卜配白粥——这个搭配已经成为她的固定夜宵——抬头瞪了她一眼:“我哪儿变了?”

“你以前是狐狸。现在是母狐狸。”

姜晚在桌子对面轻轻咳了一声。

那是她在压抑笑意的标志性动作。

苏棣把筷子上架着的萝卜片冲着苏棠的碗弹了过去——萝卜片在空中画了道弧线,准确地落在苏棠碗中的米饭上。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毫无嫌弃地把萝卜片夹起来吃了,然后抬头对苏棣说:“我怀酒酒那次也这样。安静不是因为你不想吵,是因为你在想肚子里那个。等你生完就吵回来了。”

“我没安静。”苏棣嘴硬。

“你昨天看电视的时候手放在肚子上揉,揉了四十分钟没停。”

苏棣被当场拆穿,恼羞成怒地抢走了苏棠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

苏棠也不生气,自己从苏棣碗里又夹回来一块,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打起抢食战来。

我看着餐桌上的闹剧,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情绪——不是感慨人生的漫长,而是觉得人生太短了。

短到苏棣从那个趴在课桌上歪着头冲我笑的十二岁女孩,变成现在需要我帮她做腌萝卜的孕妇,中间的七年快得像是昨天的事。

孕期的苏棣在性方面和其他两人截然不同。

姜晚当年是主动策划者——她把孕中期的同房作为一次精心安排的教育课程,提前查好姿势,控制好时间,全程主导。

苏棠则是被动接受者——她需要,但不会主动开口,只是用身体语言一层一层暗示,直到我主动。

苏棣从不会暗示。她会直接开口。

孕二十四周的某个晚上,姜晚在书房批改期末考试卷,苏棠在客厅里教酒酒用脚夹积木——酒酒现在已经能把积木按颜色分类了,虽然不是用手的。

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正用毛巾擦头发,苏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我。

她穿了一件从苏棠那里借来的大号旧T恤,肚子把T恤的下摆撑得快盖不住大腿根。

她翘起光着的脚丫子,脚趾分开夹着我睡裤的腰带,把我往前拽了一步。

“叔叔,”她仰着脸,那双上挑的眼睛在走廊感应灯的昏黄光线下亮得吓人,里面有一整层薄薄的、还没被满足的期待,“你最近是不是把我忘了。”

“什么叫把你忘了。”

“你已经三个礼拜没碰我了。”她把脚从我腰带上收回去,换了手。

她的手从我的腰带往上摸,经过腹部、胸骨、锁骨,最后停在嘴唇上,用食指指腹按着我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按一个按钮。

“我不需要特殊照顾。我现在身体状态很好,医生说了适当的性生活对孕妇有好处。而且我比谁都清楚我自己——我就是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脸红,没有害羞,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管理。

苏棣从来都是这种人——她的欲望和她的人一样直接。

不需要修饰,不需要铺垫,不需要任何婉转的过渡。

我低下头发觉她已经把T恤掀到了肚子上方。

她把我的手按在她的乳房上——孕期让她的乳量甚至超过了苏棠同期,乳围目测大了两个码不止,乳晕变成了比苏棠略淡的深褐色,乳尖硬挺着顶着我的掌心。

“胀得难受。”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软下来的痕迹,“你揉一下就好一点。”我用虎口托住她整个乳房——很重,像托着两只装满了水的小皮囊。

然后轻轻用拇指打圈按压乳晕外围的腺体,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密布的乳腺小叶。

她发出一声很长的、从喉咙深处升上来的叹息,然后把头往后仰,后脑勺抵着走廊墙壁,把身体往前送。

“去床上。”她抓起我的手腕,把我往她自己的房间拽。她的力气在这种时候总是惊人地大。

进了卧室以后她没给我任何缓冲的时间。

她把T恤脱掉扔在地上,然后帮我解开睡裤的系带。

她的手指很快——系带打了个死结,她解了好几秒解不开,干脆用牙咬住一边,用另一只手拽另一边,用一种很粗野但很有效的方式把它拽开了。

然后她往后靠在床头,膝盖弯曲,两腿分开,用脚趾夹住我内裤的裤腰,从脚底发力往下蹬。

这一招是她们姐妹俩小时候闹着玩练出来的——用脚趾夹住舞蹈鞋拔下来——后来被苏棣改良成了多种用途。

她那里已经湿得很厉害了。

孕期的苏棣巴氏腺分泌量似乎比平时更多,整个外阴都覆着一层晶亮的液体,大阴唇因为充血而饱满,原本浅粉的色泽变成了深玫瑰红。

她不像苏棠那样在意能不能碰阴蒂——她直接抓住我的手往她那里带,把我的手压在她阴阜上用力揉了好几下,脚趾翘得笔直。

“进来。”她没多废话,用脚勾住我的腰,把我直接往她体内引。

我从正面扶着她的大腿,对准后缓缓推进。

她体内又热又紧,比孕前更加明显的充血让整个产道的内径都缩窄了,每推进一寸都能感觉到内壁的层层阻力。

推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她忽然吸了一口气,不是疼,是被快感从脚底一直击中天灵盖的那种惊喜。

“别停。全进去。顶到最深再停。”

我照做了。

她的宫颈口现在比孕前更靠前,我顶到最深的时候刚好碰到那个柔软突起的结构,她抿嘴闷叫了一下,双腿锁得更紧。

然后她开始主动动。

不是大幅度扭动——她毕竟也怕压到孩子——而是极小范围内的、只有她能掌控的骨盆微调。

每一下都精确地让龟头蹭过她产道前壁那块敏感区,来回幅度不到一厘米,但频率很快,几乎是在用最小的力气攫取最大的快感。

这是苏棣和苏棠的最大不同。

苏棠在做爱时是铺开的、接受性的、享受被照顾的一方;苏棣是主动出击的、掌控节奏的一方。

她的快感不由任何人施舍,她自己拿。

拿到的时候她会用脚趾把它狠狠摁进床单里,脚背弓成一把绷紧的弓,手死死攥着床单布,不像苏棠那种安静的高潮,而是从喉咙深处往外挤出一连串被压抑到极点的声音。

她在我身上抖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停下来以后她还是不肯松开,用脚把我勾在原地。

我们就保持这个姿势待了很久——我在她体内,她夹着我,她的两只脚在我腰后交叉,脚趾互相蜷在一起。

“叔叔。”她在我锁骨上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生完以后你要还我。不是还一次,是把这三周欠的全部补回来,一个晚上三十七次那种。”

“谁跟你说的三十七次。”

“我自己说的。你欠我的。”她理直气壮,然后打了个呵欠。

她刚才的激烈让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孕期毕竟不是开玩笑的。

她闭上眼睛,很快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苏棣进入孕晚期之后,走路慢了许多。

她不再从沙发上弹起来,不再蹦着去开门,不再用脚尖转圈。

她的脚也开始浮肿,苏棠每天晚上用温水给她泡脚,然后用揉捏的手法从脚踝往小腿肚子往上推,把滞留在软组织里的水肿液推到淋巴回流的方向。

苏棣被捏得酸甜苦辣一脸混合,有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但她只会对苏棠发出抗议:“你轻点——啊不是这个位置——哎你又换手——好啦好啦好了我真没事真的——别捏那里——”

苏棠无视她所有抗议,继续按照孕期足部护理手册里的标准程序一步一步走完。

苏棣叫到后半程也不叫了,因为她发现捏完之后确实舒服很多。

她靠在沙发上,把脚放在苏棠膝盖上,闭着眼睛让苏棠揉,偶尔冒出一句“你这个手法以前是给叔叔揉脚练出来的吧”。

苏棠理都没理她,只是换了个更狠的角度按下去。

预产期将近的那个月,苏棣越来越频繁地半夜醒来。

不是因为宫缩,是因为胎动——她肚子里的孩子比酒酒当时还要活跃,经常在半夜踢得苏棣睡不着。

她试过用换睡姿来安抚胎儿——向左翻,向右侧,斜过来,头不垫枕头,脚垫个枕头——试了个遍。

胎儿完全不为所动,我行我素地在半夜开运动会。

有一天凌晨三点,我被走廊上的脚步声弄醒了。

苏棣正从卧室往厨房走,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捧着肚子。

我悄悄跟上去。

她打开冰箱的光照亮了半边厨房,然后从冷藏层拿出腌萝卜的玻璃坛子,拧开盖子,直接从坛子里捞出一片,塞进嘴里。

站在冰箱前面一边嚼一边摸着肚子,跟肚子里的孩子念叨:“宝宝你消停会儿好不好,妈妈已经很累了。你要吃腌萝卜我帮你吃了,你也算吃过了。”

我靠在厨房拐角处的墙壁上,没有出声。

回到床上以后,姜晚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苏棣在和她孩子谈判。

姜晚闭着眼睛嘴角勾了一下,然后继续睡了。

苏棣分娩那一天来得毫无预兆。

预产期还差一周,她中午还好好的,在客厅沙发上用脚丫子和酒酒做足趾对抗赛。

这是她们俩发明的一种游戏——酒酒用脚去踩苏棣的脚,苏棣用脚趾去夹酒酒的脚趾,两个人四条腿在空中互相踢蹬,谁先笑谁就输。

酒酒每次都输,因为她一被夹到脚趾就咯咯地笑,根本停不下来。

苏棣得意得不行,觉得自己孕期的运动能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不到一个小时之后她就破了羊水。

在医院产房里,苏棣的喊叫属于极具穿透力的那一类。

她不像姜晚那样全程咬牙一声不吭,也不像苏棠那样虚弱但克制地抗争,苏棣在产房里把所有能喊出来的疼全部喊了出来。

护士都忍不住笑——“这位妈妈肺活量怕是唱歌的吧”。

苏棣在阵痛间歇看到护士腰间的工牌,居然还没忘了斗嘴:“不是歌手,是跳舞的。不过你要给我票的话我没了,早就不跳了。”

苏棣把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苏棠在走廊上数地砖,她数到第四百二十七的时候产房门开了。

“又是一个胖姑娘!七斤三两!”

护士报体重的时候笑得特别灿烂,苏棠松开抓住我手臂的手指,在我袖子上留下了两道深痕。她没顾上自己捏疼了我,直接冲进了产房。

苏棣躺在床上,头发全部湿了——不是因为用了太多力气,而是因为她的汗水在整个产程中不断往外冒,把她整个脑袋都浸透了。

她的脸也是白的,但和当初苏棠产后的惨白不同——苏棣脸上有一种刚打完一场胜仗之后心满意足但累到说不出话的复杂神情。

她抱着那个包在淡紫色襁褓里的婴儿,手指在发抖。

苏棠站在床边看着她,没有像苏棣当年跪地那种夸张的动作。

苏棠只是伸出手,把苏棣脸上的碎头发一根一根拨开,别到耳后。

她的指腹很轻很轻地划过苏棣汗湿的额角,动作缓慢。

然后苏棠蹲下来——不是跪,是蹲——把脸靠近苏棣怀里那个正在睡觉的小婴儿。

婴儿的脸蛋是皱的,鼻子塌得厉害,嘴唇薄得像一片花瓣。

“跟你的脚一样。”苏棠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

苏棠用手指戳了一下婴儿的小脚丫。

脚丫很小,五个脚趾全都蜷着,像一颗紧紧闭合的花苞。

苏棠用指腹把那些脚趾头一个一个轻轻拨开,发现婴儿的脚趾很长,尤其是第二根脚趾,比大脚趾还长半毫米。

那是苏棣脚上的标志性特征——希腊脚,第二趾最长,穿足尖鞋的时候是最吃力的脚型,但绷起脚尖来弧度也是最美的。

“一模一样。”苏棠抬起苏棣的一只脚,把她汗湿的脚背翻过来,把婴儿的小脚丫贴在她的脚背上。一大一小两只脚,脚趾弧度分毫不差。

苏棣低头看了看贴上来的婴儿小脚,又抬头看了看苏棠,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她哭得比生产过程的喊叫还要响亮,抱着女儿嚎了半天。

苏棠凑近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姐妹两个能听到。

苏棣听了之后破涕为笑,一边笑一边把她姐姐推出床边的安全距离,脚丫子蹬在苏棠大腿上:“别说了别说了!丢不丢人!”

小年起先对新生儿是敬而远之的,姜晚则已经伸手轻轻拨开了婴儿紧握的小拳头。

婴儿的手一碰到她的手指就自动握住了——这是新生儿时期的抓握反射,但她手指比小年和酒酒刚出生时都更长,紧紧攥着姜晚的食指,不肯松开。

给孩子取名的时候,苏棣展露了她意想不到的一面。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给孩子起个大俗或大雅的名字——大俗因为她是苏棣,向来不讲究;大雅因为她虽然不讲究,但骨子里有从小学古典舞浸出来的审美。

但最后她在全家坐在一起讨论名字的时候摊开了一本小本子,从里面掉出一张折了四次的大纸。

展开之后是一张手写的墨笔纸——苏棣自己写的不成形的毛笔字——上面每隔几行就列一个备选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还都附了一小段批注。

最后苏棣在所有备选名字的正上方圈出了一个看起来画了很多圈的选项——念棣。

然后在这两个字旁边又划了根线,加了一个极其潦草的括号:(雪雪)。

“念棣,小名雪雪。”苏棣把毛笔放下,手指上沾着墨汁,在纸面上留下两个淡淡的指纹,“腊月生的嘛,我生她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雪。雪雪这个名字好听又不做作,刚好。”

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伸手去拿,苏棣想抢回来但动作迟了一秒。

苏棠对着名单看了片刻,然后指着被划掉的那一行“晚棣”旁边潦草的批注——三个字:太偷懒。

“所以你从头到尾就是想把我们三个人的名字藏进去。然后发现藏不住,才换了。”苏棠念完之后把纸折起来收进自己的口袋里,“这张我帮你收着。等你女儿长大了给她看。让她知道她妈妈给她起名字的时候纠结了一整个月,最后起的名字其实还是偷懒——把妈妈名字放在后面就了事了。”

苏棣恼羞成怒地拿起手边的抱枕朝苏棠扔了过去。

苏棠一偏头躲开,抱枕砸在了正在沙发上打盹的酒酒脸上。

酒酒被砸得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抱枕在自己脸上,用脚趾夹起来扔回给苏棣,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全程没有用手。

雪雪的婴儿期比酒酒要安静些——但也只是跟酒酒比。

她不像酒酒那样半夜准时醒来干嚎。

但她有一种更让人头疼的天赋:她能从各种匪夷所思的情境中逃出襁褓。

不管苏棣把她包得多紧——苏棣后来专门向产科护士学了最专业的婴儿包裹法,能把襁褓捆得跟特种部队的睡袋一样严实——只要放置超过半小时,雪雪就能把自己的胳膊或者腿从包裹里弄出来。

苏棣第一次发现这个现象的时候,是在凌晨里听到身旁传来哼哼唧唧的声响。

她睁开眼,看见雪雪的左手已经从襁褓里伸了出来,正握成一个小拳头在空中挥舞。

苏棣把她重新包好,卷紧,把襁褓的角也塞得死死的。

十五分钟后再起来看,两条腿都蹬了出来。

“这孩子是个逃生艺术家。”苏棣双手托着叉腰看着躺在襁褓里蹬腿的雪雪,发出了一句未来她自己会觉得颇有预见性的感慨。

三个月大的时候雪雪第一次摔跤——不是真的摔,是她自己翻身翻得太用力,从床上滚到了地板上。

滚落的高度只有十几厘米,垫着地毯,完全不可能受伤。

但雪雪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没有哭。

她躺在床边的地毯上,仰面朝天,两只小手举在头的两侧,两条小短腿还在蹬。

她是在追着自己翻身的节奏蹬腿——似乎摔下去这个动作本身让她觉得很好玩。

苏棣冲过来抱起她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但脸上还是那副皱着眉毛、眼神亮亮的表情。

苏棣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有点犯愁的语气对苏棠说:“她好像不太怕疼?”

苏棠正在给酒酒喂辅食,头也没回地回了一句:“那你以后带她去打疫苗的时候可以省心了。”

但苏棣的表情没有放松。

她低头看着怀里正用小手使劲拍她锁骨的雪雪,脸上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意味的担忧——不,也许姜晚也看出来了。

因为姜晚在旁边削苹果的时候停了刀,抬头看了一眼雪雪,又看了一眼苏棣,然后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苏棣,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胆大的孩子好养。”

这个评价在之后的几个月里得到了反复验证。

雪雪十个月的时候开始学走路,别的孩子学走路会摔倒会哭,雪雪摔倒之后会翻过来坐着,低头把自己磕到的膝盖观察片刻,然后用小肉手拍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继续爬起来走。

酒酒当年也是勇敢的孩子,但酒酒的勇敢是不害怕不理会——摔倒了马上忘掉。

雪雪的勇敢是另一种,她会看、会专注观察自己怎么被疼了一下的身体部位,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

苏棣有一次抱着雪雪在沙发上对我说:“这孩子将来要是被人打了,可能会跟对方说——你能再打一下让我看清楚你是怎么打的吗。”

“你确定?”我接过雪雪抱在怀里。她的小手立刻攥住我衣领附近的一颗纽扣,用力往外拽,看样子想把扣子弄下来玩玩。

“确定。你看她拽纽扣的狠劲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苏棣这个判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型的,但我猜大概是从某一天雪雪打完疫苗之后——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哭到护士给糖丸压惊,只是低头看着手臂上贴的止血棉,皱了一会儿眉,然后把止血棉条上的卡通贴纸揭下来,转手贴在苏棣脸上。

苏棣问护士:“她是不是没感觉?”护士笑着说:“有的孩子痛阈高,正常的。”

但苏棣当时脸上的表情不是放心。

是一种很奇怪的、欲言又止的担忧。

那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的紧张,而是“我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什么但我先不说”的沉默。

雪雪和酒酒之间的互动,从小就呈现出了某种后来延续了很多年的固定模式。

酒酒是主动输出型,想到什么做什么。

她是那种在雪雪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会用脚趾去夹妹妹耳朵的人——不是恶意,是她觉得妹妹的耳朵软软的很好捏,想夹一下试试手感。

躺摇篮里被夹耳朵也不哭,只是把头往旁边挪一寸避开酒酒的脚,然后继续睡。

酒酒不甘心,又用脚去够。

雪雪又挪一寸。

酒酒再够。

雪雪再挪。

直到挪到了摇篮边缘再无可挪之处,雪雪终于睁开眼睛,用一种很淡定的表情看了姐姐一眼。

然后伸出手——不是推开酒酒的脚,而是捏住了酒酒的脚趾,把它从自己耳朵附近拿下来,放在嘴边含了一下。

酒酒被妹妹含了脚趾,一脸意外地愣在那里。

苏棠路过捕捉到了这个瞬间,笑了很久,然后把雪雪抱起来喂奶。

她在喂奶的时候低头看着怀里正在努力吮吸的雪雪,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你是来治你姐姐的,对吧。”

但对外的时候,两姐妹是坚定不移的同盟。

雪雪一岁半那年的一个星期天傍晚,楼上有户人家的小孩来串门——那孩子比小年大两岁,块头不小,跟大人来看房子的时候顺便跑到后院玩,抢走了酒酒的玩具兔。

她正要张嘴哭,雪雪跌撞着跑过去推了男孩一下。

一岁半的小豆丁去推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在身材上无异于蚂蚁挡车,但她推完以后马上把玩具兔捡起来,塞回酒酒手里。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委屈,就是很平静的一件事——有人抢了我姐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苏棣在窗口远远看到这一幕后没有冲出去干预。她只是站在窗边对着外面说了一句:“我闺女的胆量我认了。”

那几年也是苏棣和苏棠关系最紧密的时期。

不是之前那种“紧密”用在这里不够准确——她们的紧密是天生的、双胞胎之间血缘和共同记忆的联结,不存在“更”或“最”的比较。

但有了孩子之后,她们的关系里多了一层新的维度。

以前苏棣和苏棠是姐妹加伴侣——在同一段婚姻里,她们共享同样的丈夫,共享同样的床上空间,共享同一种生活节奏。

现在她们变成了母亲联盟。

苏棠喂酒酒的时候苏棣在喂雪雪;苏棠给酒酒洗澡的时候苏棣在旁边给雪雪擦干身体;苏棠半夜被酒酒吵醒之后会顺路去隔壁看一眼苏棣,发现苏棣正抱着雪雪在地板上来回踱步,两个人就在黑暗里相视一笑,什么话都不用说。

有一次苏棠半夜路过苏棣房间的时候,看见苏棣正坐在床上给雪雪喂夜奶。

雪雪含着乳头半睡半醒,小手攥着苏棣睡衣的布料不放。

苏棣看见苏棠站在门口,用气声说了一句:“姐,你那时候也是这样吗。”苏棠靠在门框上,也用气声回答:“嗯。养到一岁就熬出来了。”苏棣把怀里的雪雪往上颠了颠,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然后低头看婴儿,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语气说了一句:“好。妈妈熬。反正你妈妈熬了二十年也还没熬够,不差你这几年。”

苏棠靠在门框上说不出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妹妹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生命。

至此陈家告别了双女儿时代,迈入了三女儿时代。

而彼时我们还不知道,这个躺在苏棣怀里的小东西,未来将长成全家姐妹中最渴望被父亲暴力虐待的一个。

苏棣只道她是自己的延续,却浑然未觉雪雪的顽强远比那单边酒窝更接近骨骼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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