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之夜
第16章 新绳旧痕
她没告诉何嘉远具体的去向,只说去城西见一个朋友,中午回来。
她在玄关换鞋时弯下腰,手指勾住帆布鞋后跟往上提,动作比平时慢,鞋拔子就在鞋柜第二格,她没有用。
何嘉远站在客厅看着她。
她的头发披着,没扎,比平时长了半寸,发尾刚好扫到肩胛骨。
脚踝的疤痕没有遮,粉色环状痕迹在晨光里颜色很淡,接近肤色。
“她知道你要去。”何嘉远说。
“我没告诉她。但你说过之后,她应该知道我会去。”沈悦把帆布鞋的鞋带系好,站起来,从玄关的陶瓷小碗里拿起钥匙,“你上次去她的工作室,进门之前想了什么。”
“想我应该先告诉你。”
“除此之外。”
“想那扇门背后不是交换岛里的苏晴,是苏晴自己。”何嘉远靠在走廊门框上,双臂交叉。
沈悦把钥匙放进口袋。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翻出来整理了一下,拇指在领尖上按出一道浅褶。
“我今天去见的也不是交换岛里的苏晴。我去见的是那个做完爱对着镜子有四十秒空白的女人。你留在家里。回来之后我告诉你她手腕上那根新绳子系在哪个位置。”她的手从他领口移开,转身推开防盗门。
商住楼的电梯还是那股消毒水和旧地毯的混合气味,轿厢顶上的灯管在闪,每隔几秒就轻微暗一下。
沈悦在电梯门合拢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白色衬衫,深蓝长裤,头发散着,没有化妆。
她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了。
十二层走廊里,苏晴已经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藏青色棉麻罩衫,袖子推到肘弯,下面是那条洗旧的牛仔裤。
左手腕上的铁锈色红绳系在腕横纹上方两指的位置。
她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就出来了。
“你没打电话。”苏晴先开口。
“何嘉远说你换了新绳子。我想看看。”沈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苏晴把左手腕伸出来。
她的前臂内侧有一根极细的青色血管,从腕横纹往上延伸到肘窝。
新红绳系在血管上方,编法比旧的那根更复杂,不是单股,是三股棉线交错编成的扁平结,绳尾没有打结,只用极细的透明鱼线缠了两圈固定。
“自己编的。旧的那根是编给他的。”
沈悦把手指伸过去,没有碰绳子,只是悬在绳面上方。
阳光被半透明白色卷帘滤过,红绳在漫射光下呈现出干涸铁锈的暗红色。
她收回手指,走进工作室。
她的目光在工作台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靠墙的挂衣架上。
一排半成品服装,衬衫、连衣裙、只完成了上半身的西装外套。
她走到那件西装前面用手摸了摸袖口的毛边,手指沿着毛边划了一道。
“何嘉远说你这里有一件没做完的西装。袖口毛边还在。”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苏晴走到工作台边,从纸样下面翻出那把裁缝剪刀,拿在手里转了半圈放下。
“他还告诉我你换了香水,前调是金银花。工作室朝西,下午有漫射光。新红绳是铁锈色,你自己编的。他说你给自己编了根绳,这是你第一次给自己编。”沈悦转过身面对苏晴,两个人之间隔着工作台的距离。
“他记得这么清楚。你怎么想。”
“我想他是对的。你以前的绳子是给程远的,这根是给你自己的。这两根绳子的区别,你用了三年才分清。”沈悦绕过工作台,走到苏晴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高差不多。
苏晴的棉麻罩衫领口很宽,锁骨全露,锁骨窝里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
沈悦今天没有戴项链,领口第一颗扣子还系着。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看绳子。”苏晴没有后退。
“对。”
“那是为了什么。”
沈悦把手放在自己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然后第二颗。
手指很稳,和每次交换前脱衣服时一样。
她把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工作台边缘。
里面是白色棉质内衣,款式朴素,肩带宽,没有蕾丝。
然后她把内衣也脱了。
她的乳房暴露在漫射光里,乳头在微凉的空气中迅速变硬,乳晕周围那一圈极细的小颗粒立起来。
“上次在交换里,我们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过。我和你之间永远隔着何嘉远和程远。今天没有他们。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沈悦说。
她把手指放在自己胸骨正中间,沿着中线往下滑,停在左胸下方大约两指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长度不超过三厘米,缝合痕迹很规整,是手术留下的。
“二十四岁那年做的乳腺纤维瘤切除。良性。何嘉远知道这道疤,但他从来不在做爱的时候碰它。他怕我会觉得他嫌它不好看。其实不是,我只是从来没告诉他我希望他碰。程远在第一次交换时吻了我脚踝,但他没碰这里。你和他交换过几十次,你有没有类似的地方,希望别人碰,但从来不告诉别人。”
苏晴看着那道疤痕。
她和沈悦交换过三次,每次都是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隔着何嘉远和程远。
她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沈悦的身体,这道隐藏在胸下方的旧疤她今天是第一次见。
她把手指伸过去,没有直接碰,而是悬在疤痕上方。
她的手被沈悦握住,引导着按在那道疤上。
疤痕的触感比周围皮肤更滑,温度低半度,边缘有极细微的凸起。
苏晴用拇指在疤痕上画了一道弧,和何嘉远画脚踝疤痕时一样的力道。
“何嘉远也这样画过你的疤。”
“对。在家里。在床上。他用了三个月才敢碰这里,之前他一直觉得这道疤是我的隐私。其实不是隐私,是我不敢告诉他我需要他碰。你不告诉他,他就永远不敢碰。这个道理,我是从你的红绳上学到的。”沈悦把手从苏晴手上移开,苏晴的手指还留在她的疤痕上。
“从我的红绳上?”
“你每次交换换一次红绳的位置。从左手到右手,从尺骨茎突到腕横纹。你在用绳子告诉他,你在哪里。但你没有用嘴告诉他。我也没有用嘴告诉何嘉远。我们都在用身体暗示,以为对方能看懂。直到交换逼着我们开口。”
苏晴把手从沈悦的疤痕上移开,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旧皮沙发在她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三年。我换了三十个人。程远换了三十个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任何交换对象都多,但我们从来没有像你和何嘉远那样复盘过。不是因为不爱复盘,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在那道裂缝里。我们只是在裂缝旁边交换身体数据,然后各自回家。”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那条新绳子。
“我给自己编这根绳子的时候,想的是你说的那句话。你第一次交换后复盘说,何嘉远从来不问你的疤,程远第一次见面就问了你。你说你把脚踝遮了二十多年,一个陌生人帮你摘掉了遮住它的粉底。我编这根绳的时候才发现,我戴了三年红绳,系在手上的是位置,系在心里的是问号。我一直在等有人问我,这绳子今天系在哪个位置,是什么意思。结果第一个问的人是你先生。而他问的是,你自己的新绳子系好了吗。”
沈悦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腿盘起来,脚踝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那道环状疤痕在漫射光下呈现出极淡的粉色。
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是那枚光绪通宝,方孔,黄铜色,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她把铜钱放在沙发上。
“安全词。我的安全词。我曾外祖母传下来的,传了六代。每次我觉得自己快到顶了,我就说铜钱。意思是停。不是永远停,是停一下,让我确认我在哪里。”
苏晴拿起铜钱。她的手指比沈悦细,骨节突出,铜钱在她掌心里显得更小。
“那天,在交换里,我碰了何嘉远的烫疤。他说以前沈悦碰它他会缩,我碰的时候他没缩。他不是对我没防备,是对自己的疤没力气防了。那根我戴了三年的绳子,他帮我寄还了。现在轮到你把铜钱给我看。你们夫妻很像。都把自己最不敢给别人看的东西,放在手心,摊给一个认识不到四个月的人。”她把铜钱放回沈悦掌心,“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你是我,我是你,我们之间没有何嘉远和程远,只有你和我。我会碰哪里。”
沈悦看着苏晴的眼睛。她眼睛里的金色纹理在漫射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靠近瞳孔的地方有一圈极细的火丝。
“你会碰你自己不敢碰的地方。”沈悦说。
苏晴把手放在自己棉麻罩衫的领口,解开第一颗扣子,然后直接从头上脱掉。
她的身体在漫射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同于沈悦的质地。
她的乳房比沈悦小,乳头是深褐色,乳晕边缘不规则。
她的锁骨下有两道极淡的旧痕,不是手术疤,是指甲抓出来的,已经褪成了接近肤色的白。
她的腹部更紧实,腰侧那道竖着的肌肉线在静止时也隐约可见。
她把罩衫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把手放在自己左乳下方,手指张开按在肋骨上。
“这里。第六根肋骨。十六岁那年从单杠上摔下来,骨裂。愈合之后有一个极小的骨痂,外面摸不出来,但里面还在。每次深呼吸都会隐隐发酸。三年来没有人碰过这里。程远没有,任何人没有。今天我自己碰。”
她的手指在肋骨上按下去,力道不重,但停留了很久。她的呼吸在那个按压下变深,胸腔扩张的幅度加大了半寸。
沈悦看着苏晴的手指按在她自己的肋骨上。
她站起来,绕过茶几,在苏晴面前蹲下来。
她把手放在苏晴手背上,和她一起按住那个看不见的骨痂。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按在第六根肋骨上,能感觉到心跳从肋骨下面传上来,一下一下。
两个人同时抬头对视。
“这不是交换。”苏晴的声音变轻了。
“不是。”
“这是什么。”
沈悦用另一只手把苏晴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苏晴的耳垂很小,耳洞只有一个,戴着一颗极小的银珠。
“这是。两个在交换里弄丢过自己的人,把对方捡起来,还回去。”她把手从苏晴肋骨上移开,站起来回到沙发另一端。
把内衣穿好,把衬衫从工作台上拿起来重新穿上,扣子从第二颗开始,一颗一颗往上系。
苏晴没有穿回罩衫。她靠在沙发背上,光着上半身,手还放在自己第六根肋骨上。
“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碰自己不敢碰的地方。也是第一次有人帮我一起按着它。谢谢你,沈悦。”她把衣服穿好。
“以后你一个人按着它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酸了。”沈悦站起来,走向门口,“今天我来找你,不是为了交换任何东西,是为了告诉你,你给何嘉远的那根红绳,他还给了程远,程远托林姐转还给我们。我们没有扔。那根旧绳子现在在我家茶几上。哪天你想要回去,可以自己来拿。但我觉得你不会来拿。你已经给自己编了新的,旧的可以留在我们那里,做裂缝里的第三块砖。砖不是用来补裂缝的,是用来标记裂缝两边的人走了多远。你是第一块在裂缝里从别人变成记号的人。”
苏晴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把右手腕上的新红绳转了一圈。铁锈色在她腕横纹上方两指的位置,和她自己的脉搏并排。
“好。旧绳子留在你们那儿。但红绳上的记号是可以换的。就像你说的,每次换个位置。你下次见我的时候,我会把新绳子换到左手。不是给程远看,是给我自己看。三年了,我第一次知道该把自己系在哪里。”
沈悦关上门。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在。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去,在电梯门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
衬衫第一颗扣子开着,锁骨上有一层极薄的汗光。
她把扣子系好。
回到家,何嘉远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建筑结构手册。
书摊开在手肘位置,他抬头时沈悦正站在玄关换鞋,帆布鞋后跟踩下去当拖鞋拖着,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脚从鞋子里褪出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她的新绳子系在腕横纹上方两指。旧绳子留在我们家茶几上,暂时她不想收回。她说三年了她第一次知道该把自己系在哪里。”
何嘉远把书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
“你们聊了什么。”
“聊了你。聊了程远。聊了交换里各自的疤。”沈悦把他的手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胸骨上,让他手掌贴住那道手术疤痕的位置,隔着衬衫按下去,“她碰了我这道疤。是我让她碰的。我告诉她,何嘉远以前不敢碰,是因为我不让他碰。你在床上碰我这里,比程远碰我脚踝晚了十年,但你没有放弃。她听了之后告诉我,她肋骨上有一个骨痂,十六岁摔的,三年来没有人碰过。她自己碰了。我帮她按着。”
何嘉远用拇指在沈悦胸骨下方的疤痕位置上轻轻画了一道弧,隔着衬衫,力道和那晚一模一样。
然后他把她揽过来,让她的脸靠在他肩窝里。
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尖碰到发根。
“我今天告诉她的每一句话,都是这几个月里我们在床上、在别墅、在复盘时一点一点复盘出来的。你帮我找到了我自己。然后我帮她找到了她自己。不是交换,是把弄丢的人捡起来还回去。”她把手按在他胸口上,掌心贴住心脏。
“何嘉远。”
“嗯。”
“以后。不管还有多少次交换,不管林姐安排谁,不管程远会不会回来,不管苏晴把红绳换到哪个位置。你和我之间,不要再有第三个人的名字。允许他们路过,允许他们在墙缝里留下砖。但不允许任何人留在墙里面。墙里只有你和我。”
“好。”
“还有。下周六的交换,林姐说安排了一对夫妻,姓方。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比上次看我要多一层。不只是确认,是确认之后再加深了一层。那层东西是什么。”
何嘉远用拇指按在她嘴角。
“是你今天去苏晴工作室之后带回来的东西。不是她的红绳,是你自己说的那句话。你说她第一次知道该把自己系在哪里。你也是第一次知道该把自己系在哪里。不是我的腰上,不是交换的床上,是你自己的手上。你把你自己的铜钱攥在手里,没有靠任何人的安全词。只是确认自己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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