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兄妹)
第2章
从他突然的安静、以及那只凝固在我眼前不动了的手机可以看出来。
好了,我哭了,也说出了这个令人失望的消息,现在他满意了吧,煞笔臭老哥,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我低着头,小珍珠终于脆弱地漫出眼眶,啪嗒啪嗒掉在校服裤上,摔成几块深红色的癍疮,丢死个人。
我的手机在我面前停留一会,僵硬地悻悻收回,我哥声音略有几分不自然:“不是,你……没进实验班就没进,哭什么?”
哭你头七。
我踹了他一脚,衣袖一抹眼睛,夺回手机,趴书桌上窝窝囊囊抽泣起来。
我哥无奈耙了把头发,俯下身给我拍背,态度九转十八弯,和蔼了六七分,“所以是因为分班,今晚才没上晚自习的啊?那你直接跟我说得了呗,遮遮掩掩的干嘛,你那成绩我又不是不知道,没进实验班不是理所当然的——欸!你又对我动手!”
我面目狰狞地举起拳头砸我哥,叫他再嘴欠。我哥笑嘻嘻抓住我两只手腕,并到一只手里握着,然后从桌角纸抽抽了张纸给我擦眼泪鼻涕。
“行啦,别哭,多大点事儿,小脸都哭成花猫了。”我哥不紧不慢地说,“实验班和普通班教学质量也差不了多少啊,再说文科班不多,你们班……你分到哪个班了?”
“十二班。”我闷声说。
“你们今年文科一共几个班?”
“四五个吧,好像。”
“哦,比我那年多,我那年才三个。”我哥眯着眼回忆了下往昔峥嵘岁月,“不过四五个也不多,一个老师最少得带两个班,你们班大概能分到一两个实验班老师,至于其他科,你要是觉得普通班老师教不好,我就去学校打听打听,找实验班老师帮你补习,这样可以了吧?——开心点?”他弯起手指,刮刮我被眼泪泡湿的脸颊。
我开心不起来,瘪着嘴,默不作声。
老哥或许没意识到重点。
老师也好,教学质量也好,这些根本都不是我最关心的。
我在意的,只有自己进了学校以后,能否名正言顺坐进那个被冠以“实验班”名头的班级,而非普通班——就只是这一点面子而已。
他不会懂这点面子对我来说多重要。
咔嗒,咔嗒。
门口传来防盗门锁转开的声音,接着是妈妈上楼过后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这回真是妈妈回来了。
哥哥把擦完眼泪的纸揉成一团,丢进桌脚旁的垃圾桶,出卧室帮妈妈拎东西。我眼睛鼻子都红红的,暂时不想出去丢人,于是躲在卧室没吭声。
我听到老哥接过妈妈手里的蔬菜水果,妈妈在门口一边换鞋,一边跟他聊天,她应该是看到我的鞋了,问了和我哥一样的问题:我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老哥犹豫着拖长音说了个“她——”,然后没了下文,似乎是怕说出来又伤一遍我脆脆的小玻璃心,我妈干脆自己走过来看我。
看见我哭花的脸,我妈惊呼一声,急忙跑过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还红着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嗖地伸手抱住我妈,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
“妈妈——哥哥欺负我——!”
都不用看,我就能想象出我哥现在的表情。
差不多是一种混杂着被背叛后的惊愕、被冤枉后的震怒、以及迷茫而无所适从的目瞪口呆。
连那一声“什么?!”音调都拔尖了。
我的心情忽然无比舒畅。
最后我妈还是知道了分班这事,我亲自说的。
我妈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失落,只笑着拍拍我的肩,说了和我哥差不多的安慰话,然后点了份丰盛的麦当劳让我聊以慰藉。
我化悲愤为食欲,吃掉了一整份汉堡套餐,并跟我哥大战三百回合,成功从他手里抢夺到最后一只鸡翅根的享用权,在他愤愤不平的注视中将鸡骨头嗦得油光水滑。
吃完饭我去洗了个澡。
这个点洗澡说实话有些早,但上了高中以后长期缺乏睡眠的我,决定今晚要早睡。
我用沐浴露就热水把自己焯得白腻喷香,然后吹干头发,回卧室拿了手机抱起枕头,屁颠颠跑去我哥卧室,噗通一下扑上他的床。
自从十一岁有了自己卧室,我就很少跟我哥一起睡了,但是等我哥上了大学以后,每次他回家过夜我就又特爱跑去他屋闹他。
我妈先前看到我和我哥躺一起还会提醒一句“你俩都不小了,注意点儿”,可我屡教不改,我妈渐渐也就懒得管了。
我哥正倚着床头打游戏,眼角瞥我一眼,勾勾唇,“来我屋干嘛?”
“不让来啊?”我梗起脖子,拿他的话怼他。
我哥抽手抓一把我的脑袋,摁着揉了两爪子,然后继续打游戏。
我自己闲着无聊,还安不下心玩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打了几个滚。
我哥平时帮妈妈分担家务惯了,也很讲究卫生,床上总有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蛮好闻。
窗外寒风呼呼地吹,我哥的床被他自己熨得干燥又温暖,我抱着枕头发了会呆,起兴去折腾我哥——我抬起腿,两只凉凉的脚心扣在他那比我长一截的结实小腿上,贴着裤腿蹭来蹭去。
这是我的一个习惯。一到冬天我就手脚冰凉,尤其是脚,穿棉鞋棉袜都救不了,我哥体温比我高,所以跟他挨一块时我总爱用他暖脚。
我哥游戏打完了,手机扔到一边,一条胳膊揽住我,像摸兽崽子一样在我肩头胳膊上又撸又捏,低沉的声线有点磁性,“心情好点了?”
“没好。”我想要他哄我。另外他捏得我有点疼。
我哥叹口气,侧过身,打趣问:“那怎么办?哥也花点钱把你塞进实验班?”
我在餐桌上说了那两位成绩排名比我低、却留在了实验班的同学的事。
对此我倒没什么愤青情绪,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了,我虽然看不起这种私相授受暗箱操作的行为,但其实也更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其中一员。
我讥诮他:“你有钱把我塞进去吗。”
“没钱,但我有脸啊。”我哥臭不要脸道,“你哥当初好歹也是优秀毕业生,我去跟主任求求情,让他卖我个面儿,咋样?”
“你当你是红发香克斯啊,这么大面儿。”我撇嘴,闷闷道,“算了吧,都分完班了,你再跟老师说要把我送进去多尴尬……普通班就普通班吧,反正我也就这个水平。”
我郁卒地掰着手机壳边角。
我哥捏捏我的肩,“别这么说,咋就这个水平了,你纯是被理科拖累……”
“付橙进实验班了。”我低声打断他,“她下午还来找我,问我在哪个班。”
付橙是我的表姐。
精确点说,我是三姨家的三表姐,我顶上三位表姐中唯一一个跟我同龄的。
我俩小学在一个小学,初中因为不在一个学区而分到了不同初中,高中却又考到了一起。
我对付橙这个人的观感十分复杂。
一方面她有时对我确实不错,另一方面她又因成绩压我一头,隐隐地有些看不起我。
今儿下午我在走廊里遇见付橙时,我几乎能看到她眼里快要溢出的骄傲和得意,尽管她同时也真心实意地为我叹了口气。
这一次,在分班上的较量,显然又是我输了。并且输得一败涂地,未来两年半的高中时光我都要在她面前矮一截。
想到这,我顿时更加气馁。
我哥看样子也不知道该咋安慰我了,费劲思索半晌,憋出一句:“啧,别管她……她那成绩进实验班肯定也是勉勉强强进去的。”
“呵呵。”我也勉勉强强配合着笑了两声。
之后我就没再跟老哥说这些事。
他难得回家一趟,我不想总说些怨气冲天的无聊废料。
我转换了下心情,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室友打游戏还是那么吵吗,有没有找寒假实习……
他一一回答我,滔滔不绝跟我聊起来,说大三挺轻松的,傻逼室友也没那么吵了,因为这学期交了女朋友,没那么多时间打游戏,但晚上视频通话一打就是俩小时,油腻狗粮塞得他直犯恶心,寒假实习找了两个,刚过初面,要是都能通过就看待遇定哪个。
听到中间那段话,我耳朵一下竖起来。
等他说完,我坏笑着问他:“老哥,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我这个年纪就喜欢关心些情情爱爱的。
我哥睨我一眼,倾身压过来,把我刚洗好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小屁孩少管那么多,问那么多想早恋啊?我有喜欢的也不告诉你,等着吃席就行了。”
我叽哇乱叫着把他的手拿开,不要玷污我清香纯洁的秀发!
我跟我哥在床上打了起来,心里却因为他的话而生出些挥之不去的失落,等哥哥以后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俩可能就很少能像现在这样躺在一起玩闹了。
一想到那种场景,我就止不住感到孤单,眼里都溢出点点泪花。
草了,我怎么这么又哭了,今晚到底还要丢几次脸。
为了不让我哥察觉,我一头撞上我哥胸口,嬉笑着翻跨在他身上,像小狗一样拿手爪子扑他拍他,等我哥急眼了又把我压下去,攥着我的手腕挠我痒痒。
这下我是真流眼泪了,笑得太疯笑出来的,我贼怕痒。
我俩闹闹腾腾一阵,时针不知不觉逼近九点,我妈一贯这个点睡觉,她噼啪关了卫生间和客厅灯之后,来到我哥卧室门前,温柔地问我俩准备什么时候睡。
我哥一边摁着还在蹬腿甩手跟他嬉闹的我,一边回头说:“马上,妈你先睡吧。”
大抵是我晚饭表现得太消沉,这会儿终于嬉皮笑脸起来,我妈也松了口气,分外宽容地说:“行,那我先回屋睡了,你俩别玩太晚。”
“好嘞。”
我妈走了,我也玩累了,安生下来,瘫在床上气喘吁吁。
我哥瞟我,问:“你今晚不回屋了?”
“不回,我要在你这睡。”我十分任性地晃荡一下。今晚我要当大王,什么都得听我的。
我哥说了句“行吧,随你”,语气挺无奈,然后下床关了灯。
九点关的灯,我俩一直唠到后半夜一两点才睡,第二天早上我差点没起来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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