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过江

第10章 来自龙首山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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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堂内,气氛肃杀而压抑。

两排土匪端着枪,神色严峻地分列两旁,厚重的棉袄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臃肿。

杨金花端坐在高处那张铺着虎皮的头把交椅上,虽是坐着,可那挺拔的身姿和威严的气场,依旧透着一股子大当家的泼辣劲儿。

“有请龙首山托天梁薛掌柜入堂!”门口守卫那一声粗犷的吆喝,在空旷的大堂里激起一阵回音。

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的老者,戴着顶黑色的瓜皮帽,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杨金花身上。

“薛先生请坐。”杨金花微微欠身,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距离感。

“劳烦杨大当家了。”老者还了一礼,坐定后,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抚过胡须,笑得温文尔雅。

杨金花也不绕弯子,直接抬举道:“薛先生可是龙首山肖大柜手下的锦囊妙袋,在黑龙岭一带,谁不知道您是诸葛先生?俺这小寨子地方不大,今日得见先生,真是蓬荜生辉。不知先生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薛掌柜捋着山羊须,慢条斯理地开口:“杨大当家谬赞了。俺是奉了大柜的口谕,特来请您去龙首山聚一聚。大柜听说,黑风寨前阵子跟马头山闹了点龃龉,这黑龙岭上的兄弟们都看着呢。为了咱们这片地界儿的长久和气,大柜想组个局,约上两边的大柜喝顿和气酒,把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给翻过去,您看如何?”

杨金花听罢,眉头微微一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疑虑。

这和气酒,到底是真想和好,还是想借着酒劲儿把黑风寨这块硬骨头给吞了?

她沉默了片刻,并未直接应允,只是随口应付了几句,面上挂着官场上的客套:“这事儿嘛……天色也晚了,俺还得跟寨里的兄弟们商量商量,不能草率了。薛先生先去客房歇息吧,俺让人给您备好热汤。”

转眼间,场景已到了杨金花的卧房内。

屋里的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肖恩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块细软的绸布,正极其专注地擦拭着那支李恩菲尔德步枪。

他那双漆黑的大手在冰冷的枪身上反复摩挲,每一个零件、每一处螺纹都擦得锃亮,仿佛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杨金花则背着手,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转悠,低着头,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外交访问”而烦心。

她那宽大的棉袄随着走动微微晃动,勾勒出那丰腴且富有弹性的轮廓。

“媳妇儿。”肖恩低沉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沉稳:“你走来走去有点晃眼。”

杨金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那张白皙的脸上写满了愁容:“当家的,俺总觉得那肖大柜不怀好意。这和气酒,怕是烫手啊……”

卧房内的火盆里,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肖恩放下了手中的李恩菲尔德步枪,那冰冷的枪身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对武器的狂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警觉。

作为一名意外漂泊到这片冰天雪地的异乡人,他对于这片被称为“黑龙岭”的土地,依旧像是在雾里看花。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他所在的洋行商队,就是从上海坐船出发,在大连上岸,前往奉天的途中,经过这片山高林密的地界被黑风寨给劫了,也是在那之后,他才留在了这个地方。

杨金花站在炕边,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头沉思了片刻,随后抬头看向肖恩,那双丹凤眼里透着一股子身为土匪头子的冷静与凝重。

“当家的,俺得跟你好好唠唠这黑龙岭的情况,你在这儿待着,可不能光想着俺,得把这周围的底细摸透了才行。”杨金花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黑龙岭地界,虽说山高林密,是个劫道发财的好地方,可这里头的水,比这冬天的冰还要深。”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炕桌上轻轻划拉着,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地图。

“这黑龙岭几百里地,大大小小数十股势力。要是论起规模,最有分量的就是五座千人规模的大寨子。中间那座,就是刚才那薛掌柜所在的龙首山。东边是白林寨,南边是狼牙山,西边是黄家沟,北边则是毛子寨。”

杨金花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这五寨子,各怀鬼胎。西边的黄家沟最是难缠,那儿的人口有四五千,半民半匪,最关键的是,他们位置靠着奉天边上,背后站着奉军,那是真拿枪杆子当靠山的。东边的白林寨,那是咱这儿最招人恨的,他们跟日本人勾搭在一起,手里全是日本枪,专门帮着日本开拓团杀人越货,手段毒得很。”

肖恩听得眉头紧锁,他虽然听不太懂一些单词,但“奉军”、“日本人”这些词,他能明白其中的分量。

“龙首山呢,”杨金花继续说道,“大当家肖刑天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听说当年他一个人手刃了十几个鬼子兵,手底下也有三千来号人,是个硬茬子。至于南边的狼头山,那地方偏,跟咱们这些势力平时都不怎么来往。”

说到最后,杨金花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甚至带着一丝厌恶:“最邪门的是北边的毛子寨。那里的首领是个从俄罗斯逃过来的白俄军官,手底下跟着一帮白俄兵,清一色的俄国枪,打起仗来不要命。那人不仅残暴,还特别好色,经常出山掳掠女人回山里。听说,那山寨里被掳来的各族女人多达三四百人,跟白林寨一样,是咱们黑龙岭上下都唾弃的畜生。”

肖恩沉默着,他那庞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射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他意识到,黑风寨虽然在这一段时间内通过打赢了马头山显得有些威风,但在这些庞然大物面前,黑风寨不过是这黑龙岭版图上的一块小拼图。

卧房内的火盆跳动着橘红色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肖恩听着杨金花那番关于黑龙岭势力的分析,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虽然不通这里的江湖规矩,但他明白,在这片土地上,实力是唯一的通用语言。

“既然肖刑天是个好汉,那为何你还这般忧心?”肖恩沉声问道,那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有力。

“当家的,你还不晓得……”杨金花气得跺了跺脚,那厚实的棉袄随着她的动作发出闷响,“马头山那厮跟肖刑天以前是一个庄子里长大的,那是过命的交情!要是到了龙首山,肖刑天偏了心,护着马头山那边,咱们黑风寨这回怕是真要吃大亏!”

肖恩沉默了良久,目光深邃地盯着跳动的火苗,脑海中飞速盘算着黑龙岭的局势。

他知道,如果杨金花一个女人去,不仅容易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焦点,更可能因为身份和地位被对方盯死。

“你留在这儿,装个病,别去。”肖恩抬起头,眼神坚定,“我去。”

杨金花一愣,随即眼眶微红,猛地扑进肖恩那宽阔厚实的怀里,紧紧搂着他那结实的腰身,声音哽咽地喊道:“当家的,你真是个好汉子!俺果然没有看错人……”可话音刚落,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忧心忡忡地盯着肖恩那张轮廓分明的黑脸,“可这……这怎么行?你这一副洋人面孔,又是这黑皮肤,龙首山那帮子土匪见了你,怕是得当场把你当成妖怪给拿了!”

肖恩听了,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我会穿得厚实些,再戴个宽大的兽皮帽,围上一条厚实的围巾,把脸遮个严实。就说我得了严重的风寒,怕传染给旁人,只能蒙着脸说话。只要我不露面,他们总归是猜不透的。”

杨金花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是个稳妥的法子,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那一夜,两人相拥在温暖的炕头上,在彼此的体温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黑风寨给薛掌柜回了话,称大当家杨金花身体不适,无法赴约,便遣二当家巴鲁克带着姑爷肖恩前去。

薛掌柜听闻杨大当家竟已再婚,心中不免有些诧异,毕竟在黑龙岭,一个女人能当家做主,必是不一般的角色,那被她看中男人,也不是一般的汉子。

然而,当他看到随行队伍中那个裹着厚重皮袄、戴着围巾帽也掩盖不住高大魁梧身躯的肖恩时,那抹疑虑便消散了。

那人虽然面孔模糊,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悍气息,一看就是个能打硬仗的好汉子,心里便了然。

一行人骑在马上,穿过漫天飞雪的林间小道,朝着龙首山的轮廓缓缓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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