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孽欲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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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黑透了。

“去婶婶家里不要皮,听话啊!”妈妈送我出门时又低声念叨了几句,伸手把我后领子翻了翻。

手电筒的光在水泥地上晃,梅婶走在前边,我跟在后边牵着她的手。

她手没什么肉,清清凉凉的,我下意识捏了捏又牵紧了些。

小黑哥走在最后面,步子比平常沉,一身的酒气还没散,鞋子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村道上黑黢黢的,路两边的槐树叶子让夜风刮得沙沙响,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闷闷地吠了两声又歇了。

三个人一路都没说话。

很快便到了家门口,梅婶翻了半天钥匙也没找到锁孔,手电筒的光柱在她手上抖,小黑从后边伸过手,食指在钥匙串上捏住一把铜的,捅进去拧了两圈,门就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夹着我进了屋。

堂屋是亮堂堂的白炽灯。梅婶开了电视,又从柜子里给我翻出一袋小麻花。

撕袋口的时候扯猛了,麻花散了一茶几。

她弯腰去捡,小黑站在茶几另一头低头看着,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帮她捡。

两根手指同时捏住同一根麻花,她先把手收了回去,他再把那根麻花单独搁在茶几角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电视里放着抗日剧,一个八路军端着机关枪往山坡上冲。我趴在茶几上啃麻花,啃了两根有些卡嗓子,又倒了杯水喝。

梅婶上楼又下来,手里拿着两个纸盒,包装上印得花花绿绿的。

我一眼就认出来,就是吃饭的时候小黑哥提过的那两个玩具。

一个盒子上画着船,另一个盒子上画的正是现在学校里人人都念叨的变形金刚。

“哇,谢谢婶婶,谢谢小黑哥!”我两眼放光的接过两个玩具盒,翻来翻去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拆。

“明儿让你小黑哥教你怎么玩,现在这些新鲜东西婶婶都看不懂了。”梅婶把茶几上的碎麻花拢了拢,“婶婶去给你哥把客房收拾出来。”说完转身往走廊走。

小黑把嘴里叼的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搁在茶几边上,跟着去了。

客房的门在他们身后掩上了。

我把那半杯水灌完,又啃了根麻花。

啃着啃着电视进了广告,一个卖种子化肥的光头扯着嗓子喊亩产八百斤。

我用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两格,广告还在嚎,声音一小,客房里的动静就漏出来了。

小黑哥的声音压在嗓子眼底下往外挤:“你下午在饭桌上让航娃子摸你,就当着我的面。他那手伸进去的时候你还把胸往前挺,你是不是故意的?”梅婶回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小黑又逼了一句,嘴唇像离她很近:“我问你是不是故意的。”梅婶的声音浮上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你就在桌子对面坐着。你看着我被他摸。你拦了吗。你连碗都没敢放重一点。”里头安静了。

然后是小黑一声闷闷的“妈”字,后边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了。

我听见他们提我,于是从茶几边站起来,好奇的往走廊走。客房的门没关严实,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正好够我能看清楚门内发生了什么。

小黑背对着门站在床边,梅婶背贴着墙站在床和墙中间,两只手抖着床单,“啪、啪”两声将布片子铺平。

两个人挨得很近,小黑的手都快要贴到她的身子。

他嘴张着,喉结在脖子皮底下来回滚,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然后他忽然偏了一下头,身体跟着僵了一瞬,我俩的视线撞上了。

他当即转过头去,两只手抓住裤腰连内裤一把扯到膝盖弯。

那根下午在我眼皮底下缩成死黄鳝的鸡巴耷拉在大腿根上,半软不硬的,龟头朝下吊着。

他一只手攥着根部往上托,托了两下也没托起来,那根东西在他手心里晃了晃又垂下去了。

然后他伸手去拉梅婶。

梅婶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实实在在拍开了,啪的一声脆响。

小黑的手被打偏了半寸,没缩回去,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梅婶的裤腰,一把扯到了大腿下边。

梅婶两条白花花的腿全露在灯底下,大腿根的肉绷得紧紧的,屁股蛋子被扯歪的裤腰勒出一道红印。

“要死啊你,放开!”

梅婶两只手推着小黑的肩膀,推得他上身往后晃了一下,但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她的胯骨,指甲陷进她腰侧的肉里。

小黑一使劲把她仰面按倒在刚铺好的床铺上,脑门抵在她锁骨上,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都破了:“妈,你让我试一回,给我舔舔就硬了,我就试一次!”他提溜着鸡巴就往她嘴边凑。

“你疯了?”梅婶偏开头,拿手挡着他往外推,整个人还是死死被压在床上。

小黑没了办法,只得退下身子把那根软塌塌的鸡巴往梅婶腿中间塞。

婶婶两条腿夹得紧,他那根东西在大腿内侧蹭了一下,龟头瘪瘪地从腿缝滑过去,口子都没挨着。

他拿手指掰着根部又往里送了一次,又滑开了。

那根鸡巴在他手心里还是软的,不管他腰上怎么使劲就是支棱不起来。

他又往里顶了好几下,每一下耻骨都撞在她胯骨上闷闷地响,但那根东西死活进不去。

梅婶在推他的间隙里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门缝,身子猛地绷紧。她也看见我了。

她不再跟小黑缠了,一把攥住他掐在自己奶子上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来,掰开一根他又想攥回去,她又掰开一根,来回掰了三四根才把他整只手从自己胸口上扯下来。

然后她整个人从他身下抽出来,捡起地上的裤子套上,把衣服领口拉正。

整个过程中她的脸一直朝门这边,嘴唇闭得死紧脸色铁青。

小黑还杵在床边,裤子堆在脚脖子上,鸡巴软塌塌地晃着。他看着梅婶拉开门走出去,嘴张着,什么也没喊出来。

梅婶出门后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按了一把,掌根压着我的后脑勺让我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拉起我的手往浴室的方向走。

她的手在抖,步子却走得很快。

“没事。婶婶收拾好了。走,婶婶带你洗澡去。”

进浴室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黑哥,他还站在客房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才死命往里塞却怎么也塞不进去的那个方向。

客房的床单被扯歪了,上面还有他的膝盖印。

梅婶把我拉进浴室,关了门,还把插销推上了。

她把浴缸的水龙头拧到最大,热水哗哗地往里灌,满屋子一下子全是白蒙蒙的蒸汽。

她站在浴缸边背对着我,两只手撑在墙砖上,肩膀在不歇气地抖。

她撑着墙在原地站了起码一分钟才转过脸来,蹲下去把手指放在水龙头下边来回试了好几遍水温,又从架子上拿了一条干毛巾叠了两叠垫在浴缸沿子上,用手在上面拍了拍。

“脱衣服,婶婶给你洗。”

“这个咋用的,婶婶你教我吧,我自己洗……”我盯着那个浴缸拿手紧了紧裤脚。我家洗澡都是拿盆接了水往身上浇,哪见过这玩意儿。

“还跟婶婶害臊啊?你小时候在我面前光屁股蛋子的日子还少了?”梅婶看我那模样扑哧笑了一声,刚才那张铁青的脸总算松了松,“好了,别磨蹭,浴缸你也没用过,婶婶还怕你淹进去哩。”

“喔。”我应了一声,麻利地扒光了自己。

她没看我,在那往手上打香皂搓沫子,然后扶着脱光的我先踩进浴缸里。

水已经放到了小半缸,热乎乎地漫过脚脖子。

她让我慢慢坐下去背靠着她胸口,自己也脱了衣裳从后头跨进来,两条腿在我身子两边伸开,我的后背刚好贴着她两个奶子。

水漫到胸口,热得我一下子出了一脑门汗。

她从后头把手从我腋下穿过来,香皂抹在我脖子和胸口上开始搓,手裹着肥皂沫一块一块地推。

脖子搓完搓肩膀,肩膀搓完搓后背,她让我往前稍微弓一点,手顺着我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下推,推到后腰的时候我痒得缩了一下,水溅了她一脸。

“别动。”她往我背上拍了一巴掌,水花溅得更大,“跟你小时候一个德性。

那时候你妈把你搁我这儿,我给你洗澡,你也是这么扭来扭去的。有一回一扭屁股滑到澡盆子里灌了两口水,我把你捞出来的时候你还冲我笑呢。”

“婶婶你还记得啊。”

“咋不记得。你那时候都还没灶台高,一到夏天就光着屁股满院子跑。我一把你抱进澡盆子里你就嚎得跟杀猪似的,好不容易不嚎了又拿手抠盆子里的肥皂泡往嘴里塞,我掰你的嘴掰了半天才把那口肥皂水给你抠出来。你妈来接你的时候你还不肯走,抱着我的腿说要在婶婶家睡。”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我两只胳膊拉过去从肩膀搓到手腕子。

她的手绕到我咯吱窝的时候我又缩了一下,她拿手指头在咯吱窝里轻轻挠了一把,痒得我整个人在水里弹了一下。

“还怕痒啊,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你妈说你都上初中了还天天要钻她怀里摸奶,我还说不能吧,这都大小伙子了,今天在你家饭桌上亲眼瞧见了才知道你妈说的不假,真是个小色鬼。”

她说话的时候两个奶子贴在我后背上,随她搓我胳膊的动作在肩胛骨上蹭来蹭去,软乎乎的,奶头蹭得我后背直痒。

我呵呵笑了一声,手在水下也闲不住,往后摸了一把刚好摸到她的大腿,滑溜溜的,全是热水和肥皂沫。

她的大腿在我手心里紧了一下。

“手搁前边去,刚说完你。”她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把我的手从她大腿上拿开,但语气不是真生气,跟白天妈妈说我“羞不羞”的时候一个调。

搓完了后背和胳膊,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转过来。

我在水里转了半圈,从背对着她变成了面朝她。

浴缸就这么大,我转过来之后两条腿只能岔开搁在她腰两边,跟她面对面坐着。

水刚好漫过两个人的小肚子,她半个奶子在水面上,半个在水下,水上那部分被热汽蒸得泛粉。

她左边奶子上那几道指印在水里隐隐约约的泛着青,奶头上还有一道像是被线头刮破的红印子。

我盯着那几道印子看了好几秒,想伸手去摸,又想起刚才在客房里小黑哥掐她的时候她那脸色铁青的样子,就没敢动。

她让我把头低下来,拿旁边架子上的淋浴头对着我的头发冲。

冲的时候她身子往前倾,胸口离我的脸就差不到一拳的距离,两个奶子在水面上晃了晃。

我忍不住把手从水下抬起来,手指头在她左边奶子那几道红印子上极轻地拿指头肚挨了一下,跟碰一块嫩豆腐似的。

“疼不?”我问。

她的手在我头发上停了一下:“不疼。咋,心疼婶婶了?”

我听到她说不疼,就把整只手摊开轻轻捂在了她左边奶子上,就跟我在家给我妈焐奶的时候一个样。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也没躲。

她的奶子在我掌心里热乎乎的,比水温还热,软得手指头陷进去一小截。

我捂了一会儿,手在水里打滑,拇指在她奶头上蹭了一下。

她吸了口气,把我的手从她奶子上拿下来按回水里。

“别闹,先洗头。”

她把洗发水挤在手心里搓出沫子,两只手插进我头发里开始揉,指头肚在我头皮上来回抓。

她的手很有劲,抓得我头皮又麻又舒服,我忍不住哼了一声。

抓完了顺着头发往下捋,把泡沫全捋下来拿淋浴头冲干净,又扯了干毛巾在我头上搓了两把。

“行了,剩下的,”她低头往水面下看了一眼。

我那根雀雀早就翘起来了,在水里竖得笔直,细长细长的,白生生的皮子底下透着青筋,龟头粉粉地顶出水面。

我自己也管不住,从她脱了衣裳跨进浴缸那会儿就硬了。

“剩下的婶婶也给你洗干净。”

她把香皂重新打了一遍沫子,手伸到水下攥住了我的根部。

水是滑的,她手指头一碰上来我腿根就紧了一下,手不自觉又搭在了她腰上。

她腰细,胯骨上面那两团被掐出来的红痕还没消,我手指头正好按在那上头。

她没管我的手,另一只手捏着我龟头顶端那圈还没退到底的包皮往上翻,包皮呲溜一下就退到龟头下边去了。

“这里头垢最多了。你妈肯定没给你翻过。”

包皮翻上去露出来一层白垢。

她啧了一声,拿指尖蘸了肥皂沫在上头转了两圈,指头顺着龟头底下那道箍慢慢拖了一圈,在底下那个小窝里多蹭了几下。

蹭的时候脸凑得很近,呼出来的气喷在水面上吹出圈小涟漪。

我整个人一哆嗦,搭在她腰上的手就顺着腰往下滑了一截,刚好捂在她左边屁股蛋上。

“你这手是真的一刻也不闲着。”她把我的包皮推回原位,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但还是没真生气。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我那根东西,它比刚才还硬,龟头从包皮里完全顶了出来,粉粉的,涨得发亮。

“自己冲冲。”她把淋浴头递给我,从浴缸里站起来,水哗啦啦从她身上往下淌,顺着奶子流到小肚子,顺着大腿流到脚底下。

她拿浴巾裹住自己,又从架子上扯了一条递给我。

“把身上擦干。”

我接过浴巾也没擦,眼珠子还是停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儿拿浴巾搓头发,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刚才撑着墙砖那会儿使大了劲,手掌根上还留着瓷砖缝硌出来的印子。

我把浴巾在胸口上随便蹭了两下,腾出手来拿指头肚轻轻盖在她左边奶子那几道指印上边,胸口被我碰到的地方猛地抽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背,把自己的手盖在我手背上往里又按了按,按得我指头陷进那团软肉里。

“婶婶,小黑哥刚才在客房里是不是欺负你了。”

她蹲下来,蹲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

她的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子,眼眶看着红红的,脸被热汽蒸得泛粉,左边奶子上那几道指印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航娃子。你知道啥叫欺负不。”

我没说话,盯着她奶子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她的眼睛。她也没催我,就那么蹲着等。

她把我的手从她奶子上拿开,反过来握住,手指头扣着我的手。她的手被热水泡得发皱,但还是凉的。

“你小黑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给我搓背的时候跟你一样笨手笨脚的,也知道问我重不重。他那时候个子还没我肩膀高,也就比你矮一点?”她平移着放在我头上的手比了比,“每次搓背都要踩小板凳,搓完了还拿手在我背上仔细的按摩。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就不问了,今晚在客房里他也不管我愿不愿意,掐着我就想往里塞,那就不是那回事了。”

她把我的手又放回她左边奶子上,重新按在那几道红印子上边。按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压着我的手没松。

“愿意的时候是孝敬。不愿意的时候……”梅婶顿了一下,“就是欺负,你能分清不。”

我点了点头,手还在她奶子上没拿开,指头肚轻轻盖在上边,不敢使劲。

她的嘴唇往上翘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一般。

她把我的手从她奶子上拿开的时候,手指头在我手心里勾了一下。

站起来把淋浴头关了,插销拉开。

推开浴室门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吧,出去了。”

她站在浴室门口朝沙发那边看了一眼。

小黑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只点燃的香烟。

电视机开着但没了声音。

他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视线扫过我们的脸。

梅婶拉着我的手,把浴巾的领口拢了拢。

“你今晚睡客房,被子自己去拿。”她这话是对小黑说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跟钉子似的扎在堂屋的空气里。

小黑夹烟的手指头停了一下,没应声。

然后她领着我上了楼,关上卧室的门,门锁咔哒一声。

梅婶把我领进卧室的时候床头那盏小台灯已经调得很暗了。

她自己先上了床靠着床头,然后拍了拍旁边的枕头。

我爬上床侧着身子挨着她躺下。

她的手把我额头上的碎头发拨到耳朵后边,大拇指在眉骨上来回刮。

她身上裹着的浴巾已经松了,半边滑到胸口下边,露出那几道红印子。她低头拿手指头在印子边沿摸了一圈,把浴巾往上拉了拉,没拉太紧。

“航娃子。婶婶给你讲个事。听不听。”

“听。”

她把我往怀里搂了搂,让我的脸贴在她胸口上。

隔着浴巾的薄布,我能听见她不快的心跳,可每一下都很沉。

她身上的味道闻着像晒过的被子,又像她平时搽的那种香。

她一边拿手顺着我的后脑勺往下摸,一边开始说话,声音很轻。

“你小黑哥十岁那年,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到快四十度,躺在床上起不来。

你大黑叔那时候早走了,家里就我们娘俩。小黑放了学回来,自己踩着个小板凳在灶台上给我煮了一碗面。那面煮得烂透了,盐放多了,碗底还沉着些没搅开的味精。可他端进来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碗烫得直吹手指头,放下来第一句话是‘妈你闻,香不香。’我吃了一口就哭了。”

她说到这儿嗓子哽了一下,手指头在我头发里停了。

我后脑勺上那几根头发被她捏在指头缝里,捏得紧紧的,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窗外头不知道啥东西刮了一下晾衣绳,咣当一声。

她的手又动起来,指头肚在我头皮上慢慢梳着。

“上小学那几年天天一早赖我床上不走,非要我再搂他睡五分钟。我说你都上学了还跟妈睡,他说不羞,同学的妈都没他妈妈香。脸往我脖子上蹭,蹭得我痒得没法。后来上了初中从镇上回来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一个人关屋里写字,我去送茶他说妈你放那。到后来考了船员证,头一回跑船回来的时候已经比我高一个头了。那天晚上喝了点酒,抱着我说妈我以后养你。我说你有这份心就成了。

他抱着我不撒手,脸埋在我头发里说在船上想家的时候就想我这个味儿。那天晚上也不怎么搞的,抱着抱着手就不老实了。我推开他说我是你妈。他说他知道,就是知道才想,在船上想得最多的就是我了。”

她停了一下,手从我头发上滑下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后来就那么回事了。每回休假回来头一晚都跟我睡,在床上扛着我的腿,一边往里顶一边喊我妈。那会儿我觉得这就是孝敬,他不回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冷锅冷灶,冬天脚丫子一宿都捂不热,他回来了好歹有个人抱抱。让他轻点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可每回完事了都抱着我,问我舒不舒服。我说舒服。我说舒服的时候他那笑的模样,跟他那年端面进来的时候一个样。”

她说到这忽然停了。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光着脚走了过来,在走廊口停住了。她不说话了,我也听见了那声音。

她把手从肚子上收回来,在我后脑勺上又摸了两下。

然后把浴巾从身上拿掉了。

浴巾落在床单上堆在她腰旁边。

台灯底下她左边奶子上那几道红印子还在,但更吸引我的是那对点缀在大白奶上的乳头,她把我的手指头拉过去,轻轻按在那上边,皮肤烫得厉害。

容我揉捏了几下后,又把我的手指头从奶子上拿开放进自己嘴里,嘴唇碰了碰我指头肚,用牙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

指头从她嘴里拿出来的时候沾了层唾沫,温温的。

她把手撒开,身子往下滑了滑,脸停在我腰侧。

她伸出手指在我肚脐眼上画了个圈,痒得我小肚子往里一缩。

然后手指顺着小肚子往下勾住我的裤腰往下拉,裤子褪到膝盖弯的时候我那根雀雀弹了出来,直直地戳在她下巴旁边。

我那根东西细长细长的,白嫩得很,青筋隐隐的透着皮,龟头胀得发亮,上边还挂着刚才洗澡没擦干的水珠子。

她拿手攥住根部往上捋了一下,包皮退到龟头底下。她低头看着它,鼻子都快碰到了,呼出来的热气喷在上面,我腿根直哆嗦。

她的手指在根部来回捋了两下:“你在饭桌上跟婶婶说你天天摸你妈,还给你妈焐奶。你妈说你贴心。你现在在想啥,想不想跟婶婶也贴心一回。”

我说想。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自己听着都变调了。

“那你得记着。婶婶让你贴的时候你才能贴。婶婶不让你贴的时候,你就不能像你小黑哥刚才在客房里一样,知道不?”

“知道。”

她低下头,嘴唇碰到那根东西头上的时候,我浑身像被电打了一下,从头皮麻到脚趾头尖。

她没马上吞,用嘴唇裹着那个头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整张侧脸,台灯的光正好打在上头。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嘴里含着它,然后下巴往下沉,张开嘴一寸一寸往下吞。

她嘴里好热,我只感觉雀雀被一团又湿又烫的软肉裹着,她含到根上的时候嗓子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哼声,那声音顺着那根筋传上来,震得我小肚子都在抖。

然后她慢慢把头退回去,嘴唇紧紧箍着它往上拖,拖到头的时候舌尖在那个头底下钻了一下,吧唧一声拔出来。

那上头全是她的唾沫,拉了一条透明的丝断在她下巴上。

“舒服不。”她抬头问我。

“舒服。”我喘着气说。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还在发麻。

我以前从来没这么过:摸着妈妈的奶睡觉舒坦,那是一种安心,跟往被窝里塞了个热水袋差不多;摸灿灿的时候,心里头多半是怕她哭;

就连在饭桌上把手探进婶婶衣襟里那几下,说到底也是仗着大人不跟我计较。

可现在不一样,婶婶把嘴张开了含着我,让我舒服的从头到脚每一寸皮都像被热水烫了一遍,麻劲从龟头一直蹿到头顶。

原来人的身子还能这么舒爽。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轰了一下,像黑屋子里有人划了根火柴。

她又低下头一口吞到底,比刚才快。嘴唇压到根,嗓子又从里头缩了一下。

退回去的时候舌面在那根东西背面刮了一把,立马又往下吞。

吞了三四下,嘴唇来回滑,手攥着根部跟嘴一块动,另一只手托住我下边那两团东西轻轻揉着。

我从没被人这么揉过,又胀又麻,腿根直打颤。

她又连着吞了好几口,一口比一口深,嗓子里那圈软肉裹着头一缩一缩的,我小肚子里那股酸胀的劲儿猛地涌上来了,完全憋不住。

“婶婶,我要尿了——”

她没松嘴,嗓子里那圈软肉箍着我头缩了两下,我就喷了。

全部射在她嘴里,一股一股的,整个腰都在抽。

她头偏到一边咽了,喉结那块皮动了两下,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才转过来,低头看着它,射完了居然还硬着,直直地竖在她面前,一点软的意思都没有。

龟头上沾着她的唾沫和一点点白浆,在台灯底下亮晶晶的。

梅婶拿手指头在那根还硬着的坏家伙上弹了一下,弹得它在空气里晃了晃。

“年轻就是好,泄完了还不软。”

我低头看着它,又看看她嘴唇上还沾着的唾沫,憋了好一会儿才把脑子里那个念头说出来:“婶婶,你为啥要用嘴碰我尿尿的地方。那里是尿尿的,你不嫌脏吗?”

她看着我,把手背上唾沫往床单上蹭了蹭,又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朵后边。

脸上的表情不是觉得好笑,就是挺平常地看着我,像在正经回我话。

“谁说那地方光管尿尿的。你下午看见你小黑哥趴我身上干啥了?他把他那根东西往我腿中间塞,那地方不光是尿尿用的,除了尿尿还能叫女人舒坦。女人用嘴也能叫男人舒坦,你刚才不舒坦吗。”

“舒坦。”我说。然后我又问:“那我喷出来的不是尿?是啥。”

“不是尿,你早上起来裤衩里要是黏糊糊的,就是这玩意儿害的。婶婶咽下去了,这东西不脏。”说到这婶婶狡黠一笑,那是我从未在婶婶脸上见到过的风情,“下回你妈给你洗裤衩的时候你问问她那是啥,看她咋说。”

我听到“你妈”两个字,脸一下烫了,让我问我妈裤衩上黏糊糊的是啥,打死我也张不开嘴。

梅婶看着我脸红的样子,嘴角又往上翘了一下,没再逗我。

她把手指头在我肚脐眼旁边轻轻拍了拍。

“航娃子。刚才婶婶让你舒坦了,那你让婶婶舒坦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好像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弄我,她舒不舒服,我根本没想过。

“……没有。”我声音小了一截。

“那你想想,下午在饭桌上你摸婶婶奶子的时候,婶婶拍开你了吗。”

“没有。”

“刚才在浴室里你摸婶婶奶子上那些印子的时候,婶婶甩开你没有”

“也没有。”

“那就是婶婶愿意。你摸的时候婶婶也……”她没把那个词说完,把我的手从她肚子上拿开放在自己胸口,带着我的眼光往下走。

她拿手指头把自己的奶子托了一下。

那不是下午在饭桌上隔着衣裳贴在我手背上的那团温热了,现在它就在台灯的光底下,白生生、沉甸甸的,奶头是深红色的,比下午在水汽里看的时候大了些,立着。

左边奶头边上那道被线头刮破的红印还在。

她左边奶子看起来比右边稍大一点,手一托就在胸口轻轻晃,白得不像村里那些成天晒太阳的婆娘。

我的眼珠子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上头了。

以前我看我妈的奶子,看灿灿的小奶苞,都没有这样过。

现在看着婶婶的奶子,我脑子里什么别的都没想,就想拿手去托一托,掂一掂。

她把手从奶子上松开,顺着往下滑。

手指头划过小肚子,那上头有热水蒸出来的潮红,肚脐眼圆圆的,往下是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绒毛,沿着小腹正中一直往下延伸。

她的手停在那片黑毛上边。

我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女人那块地方,乌黑的一大丛,比她头发还黑,卷卷的,在台灯底下反着点光。

有几根已经被水打湿了贴在肉上。

那丛毛底下拱出一个小丘,鼓鼓囊囊的,跟馒头似的。

她拿手指头把那片毛往两边拨了拨,露出底下那道缝,颜色比她奶头浅得多,像桃瓣刚掰开那一下露出来的嫩肉,湿津津的。

我从没见过这个。

她叉开腿蹲下去捡麻花的时候我偷瞄过一眼,但隔着裤子什么都看不见。

更早的时候偷看梅婶和小黑在床上,光看见小黑那根黑鸡巴在她胯间插进抽出,她底下长什么样我根本没注意。

可现在不同了。

现在我“尿”过了,脑子里的雾散了一大片,才突然发现自己连女人的身子底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而婶婶正把她的亮给我看。

她把手指在那道缝上边停住了,把顶上那颗小肉粒从包着的皮里头剥出来,粉红色的,比绿豆大一圈。

她拿指头肚在上头轻轻压了一下,自己嗯了一声。

“这儿,你摸。轻轻地揉,别使大劲。”

她把手收回去,让我的手替上。

我把指头肚按在那颗软软的滑滑的小肉粒上,比她奶头上那层皮还嫩。

我不敢使劲,就拿指头肚在上头轻轻转圈。

转了三四圈,她腿往里夹了一下,鼻子里漏出很轻的一声“嗯”。

“对……就这样。再轻一点,别急。”

我又转了两圈。

那颗小肉粒在我指头肚下边慢慢胀起来了,刚才还跟绿豆似的,揉了一会儿就鼓成了花生米大小。

梅婶的呼吸变重了,大腿根一紧一松的,两只手抓着床单,胸脯起伏得比刚才厉害。

我一边揉一边拿眼珠子在她两个奶子上来回扫,那两团白肉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奶头挺得比刚才更高了。

底下那道缝都被水浸得反光,微微张开了,能看见里头浅红色的肉在一下一下地收。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婶婶,你身子真好看。”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轻轻瞪了我一眼。

她伸出手在我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

拍完了手没拿开,就贴在我脸上,然后闭上眼,嘴微微张着,又嗯了一声,这次比上回长,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手指头别停,你想不想再让婶婶给你含一下?”

我使劲点头。

她低下头重新含住了我。

这回她的嘴裹得没刚才那么急,我也没那么敏感了。

她慢慢地含,嘴唇包着头转了两圈才往下吞。

舌头在底下托着,含到一半的时候嗓子闷哼了一声,震得我整根都在抖。

她的手攥着根部跟着嘴唇慢慢捋,嘴巴在底下裹着我,嘴唇来回滑,每次吞到底的时候舌尖在头底下那个小凹槽里轻轻钻一下,退出来的时候舌面刮过那根筋。

我一边让她含着一边手指头在那颗肉粒上接着揉。

揉着揉着手指头底下越来越湿,不是刚才那种潮,是水往外头淌,顺着她大腿根往下流,把我手背都打湿了。

她底下那丛毛被水浸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肉上,那道缝又张开了点。

梅婶含着我那根东西的嘴忽然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我喘了两口气,脸上全是汗,嘴唇磨得通红。

“你手指头往下,摸到那个口子没有。对……把手指头放进去。”

她把我的中指拉到那个口子上。

我摸到一个洞,热乎乎,手指头刚碰着边沿她就自己往下坐了半截。

我自己慢慢把手指头往里推,里边又湿又烫,里头那圈软肉裹着我手指头从头裹到尾,每往里送一点她就闷哼一声,底下也跟着收一下。

我盯着自己的手指头被她吞进去。

我那根手指头细细的,可她的屄口箍得死紧,手指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截嫩肉色的软肉,再推进去又被吞没在腿中间那丛黑毛底下。

我看得眼睛都直了,原来女人底下还有个洞,比她刚才给我含的嘴巴还热,还湿,还会一缩一缩地自己动。

我晚上看小黑哥用鸡巴想往里顶的时候只知道他顶不进去,现在才明白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又软又热,一进去它就把我裹住了,像陷进了一团刚和好的发面里。

“在里头勾勾,往上勾。”她声音在抖,喉咙里像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水。

我勾了勾手指,指头肚在她里面靠上那个地方蹭了一下,那一块糙糙的,不像别处那么滑。

她的整个身子都弹了一下,奶子在胸口猛地晃了两晃,嘴里嗷了一声,像是从嗓子眼深处给什么东西硬挤出来的。

“对,就那儿。”她手指掐进我大腿肉里,没留住劲,掐得我腿根一痛。

我看她那模样就知道不是故意的,婶婶整个人已经在抖了。

我又勾了两下,每勾一下她腿就往里夹一下,鼻子里漏出来的声就短一截。

我忍不住又去看她底下,手指拔出来的时候屄口翻出一朵嫩肉色的花,水顺着手指头根往下淌,把底下那丛毛泡得精湿。

我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小黑哥掐着婶婶的胯骨把他的鸡巴死命想往里面塞,肯定因为他知道这个地方有多舒坦。

可现在婶婶的屄里裹着的是我的手指头,不是他那根软掉的鸡巴。

想到这我的手肘自己带上了一股劲,往里推得比刚才狠了两分。

“别停,嗯……”

她低下头重新含住我雀雀,可这回含不稳了。

她的嘴在抖,抖到嘴唇都要裹不住那玩意。

她干脆不吞了,脸偏过去压在我大腿根上,嘴半张着,哈出来的热气喷了我一腿。

屁股开始自己往我手上撞,不是我在抽送,是她在拿屁股顶我手指,每一下都把我整根指头吞到根再退出来又吞进去。

她屄里越来越湿,水顺着我的手滴在床单上洇湿了一大片。

婶婶忽然浑身一紧,用腿根死死夹住了我的手,屁股猛地往下坐了最后一下,屄里头的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她闷在枕头里嗷了一声就瘫了,整个人软在床单上像刚被抽了骨头。

她趴在那没动,腿还半张着,后背上汗津津的。

那颗我刚才揉过的肉粒还肿着,从毛丛里挺出来。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和被汗贴在额角上的碎头发。

我看傻了,不光是因为她现在的样子跟平时那个清冷冷的婶婶根本搭不上,还因为这是我干的。

我在饭桌上摸她奶子的时候她没拍开我;在浴室里问她疼不疼的时候她也没推开我。

可那些更像是她在纵着我、惯着我。

现在不是了,是她让我把手伸到那个又湿又热的地方,拿手指头一下一下的勾的。

她瘫在那儿喘气,不是因为纵着一个小娃子,是因为我真的让她舒坦了。

她喘了好半天才翻过来,把我拉到她身上。她的胸口也全是汗,烫得厉害。

她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手指头在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

“看见没,你也让婶婶舒坦了。”她低头看了看我还硬着的雀雀,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眼皮往下弯,整张脸像化开了一样笑了出来。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冲我笑:“还没射呢,婶婶给你再裹一下。”

她让我躺平,自己侧过身子再度低下头含住我。

这回她的嘴比前两回都快,一含到底,又猛又深,嗓子里那圈软肉夹着我头一紧一紧的。

我低头看着她的头在我腿中间一上一下,她的头发散了一半盖住了半张脸,只能看见耳朵尖和被磨得通红的嘴唇箍着那根雀雀来回滑。

她裹得越来越快,吞了二三十下,我小肚子里那股酸胀又涌上来了。

“婶婶,又要出来啦!”

她没松,还往里吞得更深了,嗓子裹着头连缩了两三下。

我喷射了,比头一回还猛,就像是脊髓也随着下体的抽搐一齐被婶婶吸入了嘴中,一只手不自觉抓住了她的头发。

她等我全喷完了才慢慢把头退回去,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又抽一张纸巾给我擦了擦下体,然后才把台灯关了。

她躺下来,从后边抱住我,胸口赤裸裸地贴着我的后背,奶子挤在我肩胛骨上。

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触感了,软,沉,热,奶头顶在我背上的那一点硬硬的,跟下午在饭桌上隔着衣服的感觉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只手放在我胸口上,另一只手搭在我肚子上,手指头在肚脐眼旁边慢慢画着圈。

脸埋在我后脖颈子里,呼出的气带着她自己身上的味儿,那味道跟之前不一样了,混了她自己的汗味和底下那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咸滋滋、潮乎乎的,不香,但闻着让人心里头麻麻的。

安静了好一会,我脑子里乱得要命。

她的嘴、她的奶子、她腿中间那颗肉粒、她瘫在床上的样子,甚至还有刚才在客房里小黑哥那根软掉的鸡巴,全都挤在一块,理都理不顺。

可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她身子底下那个又湿又热的地方,是我的。

小黑哥刚才在那间房里死命想往里塞却塞不进去,而婶婶自己打开了让我进去。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得意,也有些像惭愧,更像是突然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事了。

“航娃子。”她的声音从后脖子闷闷地传过来。

“嗯。”

她把我的手从胸口上拿起来,攥在她手心里,手指头在我虎口上来回磨了两下。“今晚的事,别跟旁人说。你小黑哥也别说,这是咱俩的事。”

“知道了,这是咱俩的秘密。”

她把我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好了,睡吧。”

她在我背上拍了两下,那手势跟我妈每天晚上哄我睡觉的时候一样。

窗外头的蛐蛐叫了一阵,晾衣绳让夜风刮得在窗框上咣当了两声。

番外一:陈灿灿

我从没跟航哥儿讲过,我娘死的那天,我其实什么都看见了。

那天我娘从地里回来,锄头还没放下,就听见里屋有响动。

她推开里屋那扇没上闩的木门,看见我爹和一个穿紫红毛衣的女人在床上缠在一起。

那女人领口敞着,下半身什么也没穿,两条白腿缠在我爹的腰上。

我娘扶着门框站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进了灶房。

爹平时不怎么管我,我只和娘亲近,于是我默默跟在她后面。

灶房很暗,她摸到放在角落的那瓶百草枯,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下去。

瓶子里剩的不多,她皱着眉头几口就喝完了,然后蹲下去,把瓶子稳稳搁在地上,瓶子没倒,但是她倒了。

倒下前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嘴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在灶房门口站了很久,门开着,我和我娘之间就隔着一道门框,什么遮挡都没有。

她就躺在柴垛那,什么声音都没有。

直到我爹光着膀子冲过来,看到我娘的样子后,我身边才响起他暴怒的呵斥声:“你怎么不拦着你娘!”我就那么看着我爹,周围的声音也慢慢模糊不清。

我没上去拦她。

我不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娘喝了之后就没动静了。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时候我跑进去,抱住我娘的腿,跟她说“娘你别怕,灿灿在”,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这种事没法想,一想就浑身发冷,像是寒冬腊月被扒光了衣裳丢在风口里。

航哥儿不知道这些。

他觉得我娘死是因为我爹赌钱,往家里领女人,他不晓得我爹当时是什么样的,也不晓得我当时在屋里就站了好久。

我娘死后头一个年关,是我记事以来最难熬的一个年。

爹跑了,他跑得比谁都快。清明烧完头七纸,他就连夜上了去南边的长途车。

等奶奶追到村口,车早没影了,她站在土路上冲着山坳坳骂了半宿,骂得嗓子都劈了,回来只喝了碗凉水,第二天就照常下地去了。

那年腊月二十几,我爹从外头寄回来八百块钱。

汇款单是绿色的,奶奶揣在棉袄里兜里捂了好久,才让村头的李会计帮着取了出来。

钱还没在枕头底下焐热乎,大伯母就找上了门。

大伯母住的远,平时半年不踏我家门槛一回。

那天下着小雪,她裹着件男人的旧棉袄进来了,一屁股坐在奶奶床沿上,拿手指头划拉着墙上糊的旧报纸,说话不紧不慢的:“妈,我家那灶房顶子今年漏得厉害,一下雪就往下掉白灰,炒菜的时候灰落进锅里,吃都吃不得。三弟寄回来的钱,是不是先挪点给我们修修?”

奶奶坐在小凳上没搭腔。

大伯母见她不说话,又把声音放低了半寸:“再说了,灿灿一个丫头片子,吃穿用度能花几个钱?三弟要是还在这屋,他也不会看着哥嫂家的灶房漏成那样不管吧?”

奶奶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走到大伯母跟前。大伯母比奶奶高半个头,可那一刻她身子往后仰了仰。

“你弟寄回来的钱,是给灿灿的。不是给你们修灶房的。”

奶奶说话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盯着大伯母的眼睛,一只手伸过去攥住她的胳膊肘,把她从床沿上拎了起来。

“灿灿在一天,这笔钱就得留着。你灶房塌了也轮不着你弟拿钱,听懂没有?”

大伯母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

奶奶没给她机会,拉着她的胳膊一路把她拽到了门口,拉开大门,外头的雪片子兜头盖脸地灌进来。

大伯母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着站在雪地里。

大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

我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红薯,烤得焦黑的地方被我捏碎了,糊了一手。

奶奶转过身来,看见我那副缩头缩脑的样,脸上紧绷的褶子松了松,走过来拿她那只又粗又裂的手在我头顶上摁了一把,力气大得我脖子往下缩了半截。

大伯母走了没几天,二伯父又上了门。

他不修灶房,他要修路。

“村里今年要把机耕道扩到后山去,家家户户凑钱,三弟也是村里出去的人,这份子不能不摊。”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二伯父说完,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烟柱,把烟杆子往门槛上磕了磕:“修路是村里的事,你让村里找你三弟要去。寄回来的是娃的活命钱,谁能动?还有,咱家的份子你和老大商量下摊了,分家了也没见你们谁孝敬过!”

二伯父灰头土脸的走了。

后来小姑来过,大姨婆也来过。

她们说的都不一样——修猪圈、买化肥、垫医药费,连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笑也不一样。

可奶奶送她们出去的时候,关门的动静是一样的,门闩落下去,哐当一声。

奶奶把这些钱死死攥在手里,攥出了我的学费。

每学期开学前,她就会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叠了好几折的手绢,打开,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进我书包最里层的拉链夹层里。

“学费和书本费都在里头了。剩下的事你桂香姨说了,让你中午就去她家吃饭,你别给我作,老实去。你要是在学校受了气,回来跟我讲。”

桂香姨就是航哥儿的妈妈。

村里人都叫她桂香嫂,或者陈桂香。

一开始我叫她姨——“桂香姨,奶奶让我来吃饭”“姨,今天航哥儿作业又没写完”。

后来慢慢不记得是从哪天起,我跟着航哥儿改了口,叫她陈妈妈了。

她头一回听见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拿手替我顺了顺额前的碎头发,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她就是陈妈妈了。

陈妈妈长得很好看,圆脸盘子,皮肤白得透亮,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还会陷进去两个浅浅的窝,叫人忍不住想往她跟前凑。

她讲话的声音不高,软软的,可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

我头一回去她家吃饭,缩在桌子角上不敢动筷子,她什么也没说,舀了勺菜汤浇在我碗里的米饭上,又把桌上的一盘炒鸡蛋往我这边拨了拨。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转头就去给航哥儿夹菜了。

她给我缝过衣服,拿针在嘴巴里抿一下,针脚走得又密又紧,缝完了还会扯两下试试,再递还给我。

她从来不说什么“可怜你”“对你好”的话,看到了就会很平常的帮我做这些。

那时候我还小,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越来越亲近,越来越安心。

航哥儿还有一位亲姐姐,叫李婷。

她长得也好看,高高瘦瘦的,腰杆总挺的笔直,一条黑亮亮的马尾辫垂在背后,辫梢扎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她皮肤白,可白里透着一层淡黄,眼睛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不像陈妈妈那样让我感觉到亲近。

可一起吃饭的时候,她碗里的饭菜常常比我还少,陈妈妈照顾航哥儿,她就照顾我,时不时便会往我碗里夹菜。

我低头扒饭的时候从碗沿上偷偷看她,她会把脸埋在碗里,睫毛垂着,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从来不说什么,在家里她总是最忙的一个,洗衣做饭样样精通,做完了家务便一个人坐在廊下低着头翻课本。

日子就这么淡淡的过着,我和航哥儿也到了要上学的年龄,每天就由李婷姐姐领着一块去离家里几里地外的村小上课。

我上学很认真,我知道这是爷爷奶奶给我争来的,而且我在学校不会受气。

至少在小学低年级那几年没有。

那时候班上的女娃子都还小,大家穿的衣裳都差不多,不是洗得发白的,就是接了好几截的,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我天天跟在航哥儿屁股后面上学下学,班上的同学看见了就笑两句,说“灿灿又跟在李航后头跑”,笑完了也就完了。

我们村里人不算多,也就导致了往上数三辈全是亲戚,谁跟谁都能扯上点关系。

我虽然姓陈,可航哥儿姓李。

李家在这村里占了一大半,村口的老树是李家祖上栽的,后山那片林子也是李家的。

航哥儿他奶生了六个,上面三个伯伯分家分了房头,人人见面都得喊一声叔伯。

航哥儿打小走在这条村路上,就没有他怕的人,也不是他有多厉害,是他走到哪儿,哪儿都有他李家的长辈。

那时候我还挺得意的,班上谁也没有一个像航哥儿这样的哥。他走在前头踢石头,我跟在后头踩他的脚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变化是从五年级开始的。

那时候我和航哥儿已经结伴走惯了上学的路,李婷姐姐早就在镇上的初中念书了,她每星期六早晨搭人家的三轮车回来,星期天下午又走。

那年秋天,班上有个女生叫赵玉凤,忽然穿了一件新衣裳来上学。

衣裳是水红色的,领口缀着几颗塑料珍珠,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她坐在教室最中间那个位置,一上午,全班女生的眼珠子都黏在她身上。

下了课,她身边围了一小圈女生,叽叽喳喳地拿手指头摸她领口的珍珠。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抬眼看见我,还笑了一下。

那几天里我觉得赵玉凤人挺好的。

没过多久,班上的女生就开始三五成群地分了圈子。

赵玉凤身边固定围了四五个家里条件差不多的人。

她们跳皮筋是一组,踢毽子是一组,下课上个厕所都要结伴一起去。

另外还有几个女生,家里条件说不上好,在班上也不太有声响,平时散在操场边角各玩各的,偶尔凑到赵玉凤那个圈子边上听她们说话,听完了插不上嘴,就默默走开。

我本来应该跟她们是一拨的,我穿的衣裳比她们还旧,甚至连爹妈都没有。

可我下了课从来不跟她们凑在一块。

我下了课就跑隔壁班门口等航哥儿。

航哥儿在隔壁班上很打眼。

他长得随他妈,眉眼干干净净的,皮肤比村里成天在日头底下跑的男娃子白了不止一个色号。

他在班上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班主任按辈分还得叫他小叔,下课了往走廊上一站,身边自动围一圈男生。

女生们不好意思围过去,就从旁边多走两趟,假装去上厕所。

赵玉凤也走过,她下课从航哥儿他们班门口经过的时候步子会慢下来,拿眼往里面溜一眼,溜完了又快步走开。

有一回体育课自由活动,航哥儿他们班男生在操场上踢球,赵玉凤和几个女生坐在树底下假装聊天,眼睛全在球场上。

球滚过来的时候,航哥儿跑过来捡球,赵玉凤站起来把球踢还给他,扬着下巴笑了一下。

航哥儿捡起球说了句谢了,转身就跑回去了。

赵玉凤坐下来,旁边几个女生凑过去跟她咬耳朵,她脸微微红了一下,拿手扇着风说了句“别瞎说”。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那时候我还没觉得有什么,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航哥儿捡完球往回跑的时候瞥了我一眼,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操场边上冲他笑了笑。

赵玉凤的目光跟过来了,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事情就变了。

最开始只是没人叫我一起跳皮筋了,也没人叫我一起踢毽子了。

我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她们脚尖勾住橡皮筋,嘴里念着“马兰开花二十一”,一圈人跟着数,没有一个人看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进去才能显得不突兀,于是站到上课铃响。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像麦芒扎进肉里了,挑不出来,一碰就疼。

于是我下了课更勤地往航哥儿那边跑。

他不嫌我烦,或者说他嫌我烦的时候也写在脸上,“你怎么又来了”“你们班的人呢,你不跟她们玩啊”。

可说完了照样让我在旁边站着。

有时候他跟他们班男生在走廊上玩闹,我就蹲在墙根底下看,跑过我身边的时候顺手在我头顶上拍一下,也不说话,拍完继续追。

我被他拍了一巴掌,蹲在那摸着头顶,心里反倒踏实了。

航哥儿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在自己班里没人理,也不知道我是在拿他补那个窟窿。

他就是觉得灿灿妹妹今天又跑过来了,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他习惯了。

可赵玉凤她们也看见了。

有一回下了课我又往航哥儿他们班跑,刚拐过走廊角,就听见赵玉凤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又去了。她自己班里的事什么都不参加,天天往人家男生堆里钻。”旁边有人附和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又有个人说:“人家跟咱们不一样。”

那天下午放学,航哥儿被老师留堂。

我一个人蹲在他教室门口的台阶上等他,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

赵玉凤和四五个女生从楼梯口走下来,看见我蹲在那儿,脚步齐齐顿了一下。

赵玉凤走在最前头,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走过去,声音轻飘飘地从肩膀后面落下来:“天天守着,也不知道图个啥。”

旁边的人笑了。我就蹲在地上捏着那截树枝,没抬头。

可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说,我怕跟奶奶说,她会拎着火钳去学校。

跟陈妈妈说,她会嫌我烦人。

跟航哥儿说——我怎么说?

“赵玉凤从你旁边走过的时候步子会变慢,她看我蹲在你教室门口觉得碍眼”,这话我自己想一想都觉得荒唐。

我能做的只有更紧地跟着他,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他是这所学校里唯一一个看我的眼神不带刺的人。

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是热的,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

我越来越贪恋那股子理所当然。

而赵玉凤讨厌的,恰恰就是这股子不讲理的偏袒。

她家条件在村里算不错的,她爹在镇上给人扛活,工钱比种地强。

她穿得起新衣裳,过年能买镇上那种带亮片的发卡。

她在这个学校里想跟谁玩,从来没有谁说不。

可她走到航哥儿他们班门口的时候,航哥儿没多看她一眼。

航哥儿踢完球时候捡球,说谢谢,再转身跑回去,全程只多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故意的,甚至航哥儿也不是故意的。

可赵玉凤一定看出来了:航哥儿那双干净眼睛里,横竖就没有她这个人。

这件事本身就够让她不舒服的,但真正让事情恶化的是另一拨人。

班上还有几个女生,家里的条件跟赵玉凤那边没法比,穿的衣裳跟我差不多。

她们在家里也不受待见,有一个是家里老三,上头两个姐姐送了人,她是留下来帮带弟弟的;有一个她爹瘫了好几年,她妈一个人种三亩地,回家还需要自己做饭给家里人吃。

她们在赵玉凤那个圈子边上蹲了很久,赵玉凤不赶她们,可也没有真把她们当自己人。

她们后来就自己聚到一块了,她们之间也不怎么说笑,总是聚在墙根处窃窃私语,像是打谷场上被风旋到角落的瘪谷子。

有一回那个在家里带弟弟的女生在厕所洗手池边上碰见我,我正在放水洗脸。

她在旁边搓着手上的灰,搓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陈灿灿,你知道班上的人为什么都不理你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把手上的水往裤子上蹭了蹭,眼皮也没抬:“因为你命这么烂了居然还能成天笑嘻嘻的,看着是真的烦。”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洗手池前面,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砸在池子底上。

从那天起我开始看懂了。

赵玉凤她们烦我,是因为我在航哥儿身边碍眼。

墙角底下那拨人烦我,是因为我跟她们掉进了同一口井,手里却攥着一条她们没有的绳子。

所以赵玉凤那拨人动手的时候,墙角底下那拨人不会帮忙,她们只会会站在旁边看,看得眼睛亮晶晶的。

体育课那次,是赵玉凤先起的头。

老师在前面带着做操,我站在队伍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

赵玉凤站在前一排中间,做完一节转体动作,她旁边的女生伸手飞快地在她胸前摸了一把,两个人都笑了。

然后她们同时转过头来看我,就像两个人说好了一样齐刷刷的,嘴角甚至都弯着一模一样的弧度。

赵玉凤挑了一下眉毛,转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突的冒出来汗。我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但我不敢惹她们。

那节体育课的后半截我一直在往操场边上看,看航哥儿他们班在不在附近,可惜并不在。

下了课,我往厕所走。

不是平常那个离教学楼最近的厕所,下课人多,我怕会撞见她们。

我绕到操场后面那个偏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味道冲鼻子。

我刚想出去,赵玉凤和四五个女生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们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我一丁点都不知道。

“陈灿灿,让我们看看。”赵玉凤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嘴角往上翘着,“你天天在别人家又吃饭又睡觉的,是不是发育得比我们都好?”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她旁边那个女生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汗衫下摆就往上掀。

我反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往回扯,后背撞在厕所粗糙的水泥墙壁上磕得生疼。

汗衫被扯歪了,领口从肩膀滑下来,露出半截锁骨。

赵玉凤走过来一步,伸出手把我的领口往下拽了拽,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头是凉的,指甲盖划过我锁骨上面的皮肤,带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也就这样嘛,还没玉凤姐的一半大。”旁边另一个女生接过话,声音凉凉的。

赵玉凤拿手指头在我胸口上戳了一下,力气不大,可我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截。

她看着我的反应,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她摆了摆手,几个人就跟在她身后出了厕所。

我站在墙壁那里,攥着衣襟的手还在抖。

水泥墙上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脊背里。

外面上课铃响了,操场上的学生呼呼啦啦地往教室跑。

厕所里那股呛鼻子的味道混着青苔的潮气,闷在墙根底下散都散不开,头顶上也不知道哪根水管在滴水,隔好一会儿才滴一滴,打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

我把领口扯正,手指头捻着被拽松的线头,捻了好几遍也没捻回去,就那么敞着一小截进了教室。

后排墙角那个带弟弟的女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去了,她低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下课,我没去找航哥儿。

我不是不想去,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自己停了。

我在拐角站了一会儿,看见赵玉凤和几个女生从楼梯口下来,她们看见我站在那儿,步子慢了一拍,然后说说笑笑地拐进厕所去了。

我就转身回了教室,坐在位子上翻语文书,翻到哪页算哪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可航哥儿自己过来了。

他站在后门口喊我名字,手里举着个橘子。

“我妈让我带的,分你一个。”我愣了一下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接。他把橘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了。我攥着那个橘子,橘子皮凉飕飕的,被他手指头捂热了一块。

橘子我没吃。

就放在课桌抽屉里搁了两天,后来被同桌碰掉了,滚到过道中间被人踩了一脚。

我捡起来的时候橘子已经软了,皮上印着半个鞋印。

那段时间里有两件事。

一件是上体育课做仰卧起坐,一个女生按住我的脚,我躺下去的时候汗衫下摆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小肚子和半截胸口。

按住我脚的那个女生马上拿手指头戳了戳我露出来的那一截:“你里面穿小衣服了没?”我当时脸一下就烫了,把汗衫往下扯,差点把脖子勒出红印子。

另一件是李婷姐姐突然就不回来了。

我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一天。

只记得李婷姐姐那间小房间的门关着,关了一个星期六,又一个星期六。

陈妈妈进进出出地忙,脸上跟平常差不多,可她不怎么说话了,炒菜的时候盐放多了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我才从大人嘴里零零碎碎听了几句,李婷姐姐不读书了,她去了南方,就和我爹离开时候一样,上了一开就是一天一夜的长途车离开了。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件一件地记住那些让人脸烫的事,但还不会把它们放在一起想。

可日子还是得过。

我不在他家吃饭,我就要饿肚子。

爷爷奶在地里刨食,中午那一顿没了陈妈妈就没人管我。

他不等我一起走,那条几里的土路,我一个人走,走到天黑都走不完。

这些话我一句都不能跟同学们说。

她们只想在课间有一个可以围着笑的人,而我就是那个人。

航哥儿那阵子整个人都变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下课了他也不在走廊上跟人闹了,就靠在自己教室门框上,胳膊交叉着,看着操场的方向出神。

我路过他教室门口的时候瞄他一眼,他眼眶底下泛着一丝青,像是没睡好觉熬出来的。

我在走廊上碰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碰上了,两个人谁也没开口,擦着肩膀就过去了。

我开始零零散散地躲着他。

说老师拖堂,说被留了值日。

他就拎着书包一个人走。

有时候没了理由,只得老老实实的继续跟在他屁股后面回家,可再也没像之前那样贴得那么近。

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躲的,只知道躲着躲着就习惯了不往他教室门口跑,习惯了放学前就把书包收好一个人溜出去,习惯了他走在前面不回头。

偶尔哪天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头反而会慌一下,像是做贼被人逮着了。

班上也就开始流传起另一个版本的闲话:说陈灿灿不跟在李航后面跑了,“是不是被赶出来了?”“童养媳当不成了吧?”赵玉凤在课间跟人聊天的时候故意把声音扯得老大:“哎呀,李航估计是跟她掰了。”她说完拿眼珠子往我这边溜了一眼。

我以为躲着航哥儿就能让她们不再说我,可她们现在已经不在乎我躲不躲了。

航哥儿是什么时候开始盯我的,我后头才知道。

那天下午放了学,我照例跟他说今天要值日让他先走。

他没像往常一样径直离开,而是沉默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时沈得多,停了两三秒才移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敢露。

他说了句“行”,拎着书包就走了。

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拐过走廊角就不见了。

我松了一口长气,坐在教室里磨蹭到人都走干净了,才背着书包出来。

经过后操场的时候还是被赵玉凤她们截住了。

后操场挨着学校后墙,长了一排老槐树,放学以后很少有人往这边走。

赵玉凤和三个女生把我拉到槐树底下,说今天看我不爽了,摆脸色是不是给她们看的,非要我把上衣脱了:“上次没看清,这回我倒要看看,你在别人家把身子养得多金贵了。”

我后背顶在槐树粗糙的树皮上,赵玉凤的手已经攥住了我的领口。就在这时候,树后面忽然窜出一个人。

是航哥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来了。

他没说话,只听见一阵又急又沈脚步声,三步并两步冲到跟前,肩膀一沉,直接撞开了揪着我领口的赵玉凤。

赵玉凤没站稳,往后跌了两步,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眼眶上瞬间就要溢出来泪水。

“干什么呢你们?”

航哥儿往我面前一横,把我整个挡在了后面。

他的声音不大,可是语气直愣愣的。

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是跑过来的。

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他没管。

赵玉凤捂着屁股歪歪扭扭的站起来了,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的,嘴张开想说什么,可看着航哥儿的脸,话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你,这是我们女生的事!”赵玉凤旁边的女生挤出来一句。

“我管你男生女生。”航哥儿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欺负我妹妹就是不行。”

我看得出来赵玉凤是忍着没哭。

她拿眼珠子扫了一圈身边的女生,那几个人已经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们平时堵我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有劲,现在全成了缩头鹌鹑。

赵玉凤死死咬着后槽牙,嘴角抽动了两下,转身走了。

另外三个女生愣了一下,呼啦啦地跟上去后操场一下空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

航哥儿转过来看着我。

这时候我才发现他脸上的表情,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声音又低又哑:“你躲我,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他的汗衫领口歪着,是刚才跑太快扯的。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了我两秒,抬手往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掴了一巴掌:“你是不是傻?她们欺负你你不会喊啊?你不会跑来跟我说啊?”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憋了大半年的那股子劲儿忽然被他这一巴掌掴开了,这段时间所有的不舒服被他这一巴掌全掴碎了,全变成眼泪往外涌。

航哥儿看着我哭,脸上有点慌。

他不怕打架,可他怕人哭。

他站那儿憋了半天,从裤兜里掏出半张皱巴巴的卫生纸往我脸上糊了一把,纸上有铅笔灰,擦得我腮帮子黑了一道。

他看了一眼,伸手把黑道道抹花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以后谁再欺负你,你来叫我。我替你收拾她们。”

“你不能打女的。”我一边抽鼻子一边说。

“那让我妈来收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走,回家吃饭”一样。我伸手想帮他拍掉领子上那道灰,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走了走了。”他拽住我的书包带子,把我整个人往前扯了一步,“我妈说今天做粉蒸肉,你别回家吃了。”

他拽着我走了一路。

书包带子勒得我肩膀发酸,我没吭声。

他走几步就回一下头,像是怕我跟丢了。

土路两边翻过了秋,新种的冬小麦冒出绿尖尖,风从田垄上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枯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他耳朵尖还是红的。

我想起了李婷姐姐,心里那团压了大半年的阴霾被航哥儿撞开了一道口子,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心底也会搁着事。

姐姐走了,他比我更难过。

我光顾着自己那点委屈,却还要躲着他,让他一个人扛。

那些人得不到的偏爱、攥不住的绳子,我偏要握得更紧些。

我不想航哥儿再因为我红了眼眶了。

我往前快走几步,挽住航哥儿的手。他身体明显不适应地僵了一下,胳膊往外抽了抽,但我挽得更紧了。

“航哥儿。”我叫住他,踮起脚在他白净的脸上亲了一下。没等他做出反应,便换我拽着他往前走了。

后来赵玉凤再也没有欺负过我。

她在走廊上碰见我的时候就把头偏到一边,那几个女生也跟着她偏,擦肩而过,一句话没有。

班上又有了别的可以被围着笑的人,那句“童养媳”还飘在学校里,可不再追着我跑了。

我仍然跟着航哥儿上学下学。

有时候他忘了带水跑去我教室门口问我有没有水喝,我递给他我的水壶,他仰头咕咚咕咚灌完,把水壶往我手里一塞就跑了。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月没到头就下了第一场霜。

早上起来灶房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奶奶拿瓢背敲开,舀水洗脸。

爷爷会早早就把红薯埋进灶膛余烬里,烤到外头焦黑,掰开里头金红。

我揣一个在书包里,路上手冷了就掏出来捂手,捂到学校门口再吃掉,天天如此。

陈妈妈给我纳了一双新棉鞋,鞋底子厚厚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我把那双鞋抱回爷爷奶奶的老屋里,放在床头,晚上睡觉之前用手摸两把鞋面。

我在黑暗里把脸埋进去,闻到了一股新棉花的味道。

奶奶推门进来拿东西,看见我抱着鞋躺在床上,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没关严,漏进来一道堂屋里昏黄的灯。

我听见她在堂屋里跟爷爷说了一句:“造孽,一双鞋稀罕成这样。”声音哑哑的,爷爷叹了口气,只说了句她妈还在也会纳的。

我抱着那双鞋想了很久,我妈连一双鞋都没给我纳过就走了。陈妈妈替我纳了,纳了好久,针脚密得鞋底子硬邦邦的,踩在雪地上都不打滑。

那时候我就开始默默的琢磨:陈妈妈要是真是我妈妈就好了,不过那样好像真成了童养媳?

但要是当航哥的媳妇儿,那肯定也是很幸福的吧。

那航哥儿喜欢什么呢,我不要只当妹妹。

航哥儿以后要是不喜欢我,娶了别家的姑娘怎么办?

……

“呜呜……”我拿被子蒙住头,两条腿在床上一通乱蹬。

奶奶呵呵笑了两声,从堂屋那边走过来,伸手按住我乱踢的脚丫子:“不就是问你航哥今天带你上哪疯去了吗,怎么还跟你奶耍上赖了。”

“哎呀,奶奶,您就别问了嘛。”我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脸上还烫着,“航哥儿对我咋样您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看你那得意样儿。”她在床沿上拍了一把我的小腿肚,力道不轻不重的,“可甭在人家跟前调皮,听见没。”

“知道啦。奶奶你快去睡,明早还带不带我下地了。”

“带,带。”她站起来,棉袄下摆蹭在门框上窸窸窣窣响了几声。

堂屋那头传来她跟爷爷低低的两句嘀咕。

灯很快灭了,鼾声随后便夯起来,先是爷爷的,粗厚粗厚的,奶奶的跟在后面,细一些。

脸上的热气慢慢退下去了。

下午的事一帧一帧地往回涌——航哥儿在书桌边上的手,梅婶在床上仰着脖子的模样,还有……腿间湿润的感觉。

航哥儿牵着我的手走了一路,送到门口转身就跑了,跑过坡道拐角的时候脚后跟都扬起了一小撮泥巴渣子。

他跑回去以后呢,会不会又碰见梅婶和小黑哥。梅婶会怎么跟他说,会拿什么法子堵航哥儿的嘴,我心里隐隐泛着不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起了风,呼呼的吹过。

航哥儿现在肯定睡了,被子蹬到腰上,陈妈妈半夜起来给他掖。

但明天不能找他玩儿了……

脑子里这个念头转着转着就散了。风停了,爷爷在隔壁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啵的一声像个水泡从塘底冒上来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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