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第6章 年前小聚
燕王府的车驾已悄然驶出府门,碾过青石板上未散的寒霜,向着京都西北郊的凤栖梧别院行去。
车厢内,炭盆烧得暖融,却驱不散一股沉闷的尴尬。
李翊身着亲王常服,坐得笔直,面沉如水,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朦胧街景上。
他对面,墨云岫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显然是被硬从温暖被窝里挖起来的,脸上满是被扰清梦的不悦,连平日那点讥诮的神色都懒得摆出来,只剩纯粹的困倦与不耐。
“到了地方,少说多看。”李翊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干巴巴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姑母面前,礼数周全些,莫要再惹出事端。”
墨云岫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气音,算是听到了,态度敷衍至极。
李翊胸中一堵,却也无暇与她计较。
一想到即将面对那位心思莫测的姑母,想到上次“彩雀事件”后那不轻不重的敲打,还有如今流民安置工程惹出的风波……他必须格外谨慎。
早早抵达,便是他表明态度、显示尊重的方式之一。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积雪清扫过的官道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转入一条清幽的山道。
两旁古木参天,枝头挂着晶莹的雾凇,宛如琼枝玉树。
绕过一片梅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依山傍水、清雅中透着雍容的别院映入眼帘,门楣上悬着“凤栖梧”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时辰尚早,别院门前却已有衣着素雅的女官静候。
为首一位年约三旬,容貌端庄秀丽,眼神沉静通透,正是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女官夏侯湘泱。
她见到燕王府车驾,不急不缓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平和悦耳:“奴婢湘泱,恭迎燕王殿下、王妃娘娘。长公主已在暖阁相候,请随奴婢来。”
李翊微微颔首:“有劳夏侯姑姑。”
墨云岫此时也彻底醒了,拢了拢狐裘,跟在李翊身侧,目光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闻名已久的别院。
比起皇宫王府的富丽堂皇,这里更多了几分山水自然的意趣与主人独特的审美格调。
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嶙峋假山与结了薄冰的曲水,来到一处临水的暖阁。尚未进门,便觉暖香袭人,与室外清寒恍如两个世界。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陈设并不繁复,却件件精雅。
长公主李寒霜并未如往常在宫中那般身着庄重宫装,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照人。
一袭莲青色织金云纹大氅随意搭在肩头,内里是月白色暗花绫长裙,裙裾曳地,外罩一层极薄的同色轻纱,行走间如云霞流动,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若隐若现,风情无限。
她梳了时下京中最流行的堕马髻,乌发如云斜堕,髻边簪着一支点翠嵌红宝石的凤凰步摇,并几朵新摘的绿萼梅花,清雅与华贵并存。
面上妆容精致,尤其眼尾用胭脂细细描摹上挑,平添几分慑人的美艳与强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抹胸,竟是极为鲜亮的翠绿色,与她通身的素雅颜色形成鲜明对比,如同冰天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抹生机,大胆又巧妙,衬得她肌肤胜雪,容光慑人。
端的是风华绝代,雍容中透出不容侵犯的凛冽,艳色里藏着深不可测的心机。
见李翊二人进来,李寒霜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已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
她并未起身,只慵懒地抬手示意:“翊儿和云岫来了,坐吧。难为你们来得这般早,路上可冷着了?”
声音柔润,语笑晏晏,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关心晚辈。
李翊不敢怠慢,依礼问安后,才携墨云岫在下首坐了。
墨云岫也依着云阳礼节,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只是抬头看向李寒霜时,那双琉璃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审视与衡量——这位长公主,果然与北曜那些贵族女子截然不同。
“姑母相召,侄儿岂敢迟误。”李翊态度恭谨,“凤栖梧景致清幽,能早早来此,也是幸事。”
李寒霜轻笑,目光掠过李翊略显紧绷的肩线,又落在一旁安静坐着、却脊背挺直、眼神清亮的墨云岫身上,笑意深了些:“云岫自北曜远来,可还习惯京都水土?我瞧着,气色倒比之前更英气勃勃些。”
墨云岫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清晰:“谢姑母关心,我还可以。”
言简意赅,既不失礼,也无意攀谈。
李寒霜也不以为意,转而与李翊闲话几句家常,问起燕云旧事,又问及陛下身体,皆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李翊一一谨慎应答。
暖阁内茶香氤氲,李翊与李寒霜的寒暄尚未深入,外间便又传来通报与人语声。显然,其他受邀的宗亲也陆续抵达了。
率先踏入暖阁的,是太子李干。
他一身杏黄色太子常服,头戴远游冠,面如冠玉,神态温雅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匆忙。
他先向主位的李寒霜长揖一礼,语气诚恳:“侄儿来迟了,向姑母赔罪。方才在宫中,父皇临时召见,商议北境军粮调度之事,耽搁了片刻,还望姑母恕罪。”
理由冠冕堂皇,既表明了身负重任,又彰显了勤勉。
李寒霜微微一笑,抬手虚扶:“太子殿下政务繁忙,能拨冗前来,姑母已是欣喜。快请坐吧,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她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一瞬,笑意未达眼底。
太子李干这才直起身,又与李翊夫妇、以及先到的几位宗室长辈见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他在李寒霜左下首的第一个位置落座,姿态从容,自有一股储君气度。
不多时,三皇子李恒也携王妃叶浅浅到了。李恒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眉眼含笑,与众人招呼时态度谦和,令人如沐春风。
他身边的叶浅浅,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鹅黄色襦裙,外罩雪白狐裘,衬得小脸越发莹润可爱。
她显然有些害羞,跟在李恒身侧,向长公主及各位兄长嫂嫂行礼问安时,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良好教养与一丝不经世事的单纯,惹得李寒霜都多看了两眼,笑言:“恒儿真是好福气,娶了这样一位可人儿。”
叶浅浅闻言,脸颊微红,更往李恒身边靠了靠。李恒温柔地看她一眼,牵着她到太子下首的位置坐下,举止间呵护备至。
就在众人以为人到齐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清朗含笑的声音,伴随着略显急促却依旧优雅的脚步声:“姑母!姑母!我来迟了,可要罚酒?”
帘栊一挑,四皇子齐王李瑜迈步而入。
他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袭雨过天青色暗银竹纹锦袍,外罩玄狐氅衣,玉冠束发,腰悬美玉,既庄重又不失风雅,将他本就出色的容貌身姿衬托得越发倜傥不凡,如同携着一身清冽风雪与灼灼光华闯入这暖意融融的室内。
他先朝主位上的李寒霜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明亮笑容,那双桃花眼灼灼生辉,语气带着亲近的熟稔:“姑母今日这身打扮,真是让这满园的梅花都失色了!侄儿紧赶慢赶,就怕错过了姑母特意准备的好东西——今日可做了什么好吃的犒劳我们?”
这般亲昵甚至略带撒娇的口气,与其他皇子恭敬中带着距离的态度截然不同。
李寒霜似乎也习以为常,非但不怪他晚来,反而眼波流转,唇边笑意真切了几分,带着一丝罕见的娇嗔:“就你嘴甜!打量着我不知道你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来了就好,吃的少不了你的,急什么。”
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互动,言语间的熟稔与隐约流动的微妙气息,让在座诸人神色各异。
太子李干垂眸饮茶,仿佛未觉;三皇子李恒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深;李翊则微微蹙眉,心中对这位行事张扬、与姑母关系过于亲密的四弟,更多了几分审视与不喜。
李瑜笑嘻嘻地受了李寒霜这似嗔非嗔的一句,目光在室内一扫,很自然地便朝着李翊这边的座位走来。
他先向太子、三皇子点头致意,然后径直走到李翊身旁的空位,挨着墨云岫坐下。
“大哥,嫂嫂。”他笑着打招呼,态度自然。
墨云岫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杯,感受到身侧有人落座,带来一阵清冽的冷香,便歪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倒是让她心中微动。
先前离得远,只觉此人生得好。
如今近在咫尺,更能看清他眉眼精致如画,皮肤光洁,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红,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含着情,亮得惊人,偏偏举止间又带着皇家子弟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一丝恰到好处的风流不羁。
此人底子倒真是不差。
墨云岫客观地想。
她在北曜见过无数勇士悍将,也见过贵族子弟,但像李瑜这般将俊美、风流、贵气融合得如此自然,甚至带点无害吸引力的,确实少见。
怪不得被天下人称作天下第一公子,这副皮相,倒真担得起。
不过,也仅仅是皮相罢了。
墨云岫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
云阳朝这些皇子,个个心思都比北曜的狐狸还深,这位天下第一公子,恐怕也不例外。
她可没兴趣招惹。
李瑜似乎并未察觉墨云岫短暂的打量,或者说,他早已习惯被各色目光注视。
他自顾自地斟了杯热茶,暖着手,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总是飘向主位上那位明艳不可方物的姑母。
暖阁内,人员渐齐,炭火更旺,茶香果香与众人身上不同的熏香交织在一起。
表面上一片和乐融融,皇子们闲话家常,王妃们低声细语,长公主含笑主位。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陈年的佳酿斟满琉璃盏。
李寒霜率先举起酒杯,明艳的妆容在灯火下愈发夺目,她眼波流转,扫过席间众人,声音清越又不失暖意:“今日难得宗亲齐聚,咱们只叙亲情,不论国事。年关将至,诸位都辛苦了,这杯酒,愿来年各家平安顺遂,也愿我云阳国泰民安。”
她的话说得漂亮,既定了调子——不谈国事,只享天伦,又将家国情怀轻轻带过,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举杯应和:“谢长公主(姑母),愿长公主(姑母)芳龄永继,福泽绵长!”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席间气氛似乎真的松弛下来。丝竹之声再起,悠扬婉转,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暗香浮动。
李翊谨记教训,不敢多饮,只略略沾唇应景。
墨云岫对云阳的酒似乎兴趣不大,更多是品尝那些精致的点心,偶尔抬眼看看歌舞,目光清亮,不见醉意。
太子李干风度翩翩,与几位年长的宗亲谈笑风生,饮得恰到好处,既显亲和又不失体统。
三皇子李恒陪着娇妻叶浅浅,偶尔低声细语,为她布菜,照顾得无微不至,自己饮酒也极有节制,面上始终带着温润笑意。
唯独四皇子李瑜,似乎格外放得开。
他本就与几位宗室子弟相熟,席间谈笑风生,妙语连珠,逗得众人不时发笑。
他频频向主位的李寒霜敬酒,理由找得花样百出,从“谢姑母设宴”到“贺姑母新得梅花”,每次都引得李寒霜含笑嗔他几句,却又每每将杯中酒饮尽。
两人目光交错的瞬间,似乎总有些旁人难以介入的微妙气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年佳酿的后劲逐渐显现。
几位年纪较长或酒量稍浅的宗亲,已然面泛红光,言语间带了醉意,笑声也大了几分。
凤栖梧的女官们训练有素,早备好了醒酒汤与暖轿。
待到宴席将散时,已有几位宗亲不胜酒力,被自家仆从搀扶着,先行告辞离去了。
暖阁内顿时空旷不少,只剩下太子李干、魏王李恒与王妃叶浅浅、燕王李翊与王妃墨云岫,以及似乎越喝眼睛越亮、毫无离意的齐王李瑜。
丝竹渐歇,舞姬退去。
炭火依旧旺盛,空气中弥漫着酒香、食物香气与暖融的微醺气息。
李寒霜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主位上,指尖轻轻揉着额角,堕马髻边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翠绿色的抹胸在灯火下更加醒目。
她面上也染了薄红,眼神却依旧清明,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氤氲的风情。
她目光掠过留下的几位皇子与王妃,唇角弯起一个慵懒的弧度:“剩下的都是自家骨肉了,倒也不必急着走。外头天寒地冻,不如再坐坐,尝尝我这儿新到的雪顶含翠,解解酒气?”
这显然是留客了。而且留下的,正是如今朝中最引人注目的几位皇子及其正妃。
太子李干自然微笑应允:“姑母雅意,侄儿却之不恭。”
李恒也温声道:“能再品姑母好茶,是侄儿的福气。”
李翊心中警铃微作,却也只能点头:“听凭姑母安排。”
李瑜更是抚掌笑道:“就知道姑母藏着好茶!方才那些酒虽好,终究烈了些,正需清茶润润喉。”
墨云岫无可无不可,只觉得这云阳皇室的人真是麻烦,吃个饭也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李瑜,见他虽笑语如常,但眼底深处似乎跳跃着某种奇异的光,与他对面那位明艳姑母偶尔扫来的视线,在空中无声碰撞。
众人品完茶已经过了黄昏,天逐渐暗下来了。
李寒霜起身,吩咐人点起暖阁四周的宫灯,又唤来一名宫女,低语几句,那宫女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一名身着素雅青衫的乐师抱着琴进了暖阁,恭敬地向李寒霜行了礼。
李寒霜微微颔首,示意乐师开始弹奏,乐声如行云流水,正是那首《清平乐》。
她慵懒地解下身上的莲青色大氅,随手抛在身后的锦榻上,只着那件月白色长裙和那抹翠绿的胸衣。
她眼波一转,扫过在座众人,尤其是李瑜,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今日难得高兴,姑母最近新学了一支舞,不知跳得可好?”
话音未落,她便随着琴音翩然起舞。
起初动作还颇为端庄,可随着乐曲渐入佳境,她的舞姿愈发大胆奔放,那月白色的裙裾随着她的旋转飘荡开来,如一朵盛开的白莲,却又带着勾魂夺魄的魅惑。
墨云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舞,分明是一场活色生香的表演。
她注意到李翊的耳根都红了,太子和李恒也是强作镇定,而叶浅浅更是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唯有李瑜,端着酒杯,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李寒霜身上。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呼吸也粗重起来,喉结上下滚动,显然已是看得痴了。
李寒霜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动作愈发撩人。
她旋转、下腰、回身,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挑逗的意味。
到了后来,也许是动作太大,她那翠绿色抹胸的肩带竟滑落了一边,露出雪白丰润的半边酥胸,那嫣红的一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诱人。
李瑜猛地站起身来,大步上前,脱下自己的玄色大氅,动作迅疾地披在了李寒霜身上,替她遮住了春光。
他做得比那些慢一步的宫女还要快,还要自然。
他离她极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身子,低声唤道:“姑母。”
李寒霜微微一怔,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
她不躲不闪,反而拉紧了身上的大氅,笑意盈盈地打趣道:“齐王殿下真是怜香惜玉,只是方才那春光,殿下可不也看了个遍么?”
李瑜闻言,反而笑得更欢了,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醉意与炽热的气息喷薄在她耳畔:“岂敢。侄儿只恐姑母这般明艳,冷不丁闪了旁人的眼,惊了旁人的心。”
他刻意咬重了“惊了旁人的心”这几个字,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爱恋。
李寒霜闻言,眼波一转,伸出葱白的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佯嗔道:“你这孩子,越发无礼了。”
顺势裹紧了大氅,袅袅婷婷地退回座位,却留下一室暗香浮动。
李瑜也跟着回到自己的座位。
那大氅之下,他身下某个地方早已起了反应,硬得发疼。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试图掩饰这难堪的窘境,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追随着主位上那抹明艳的身影。
那抹翠绿色依旧刺目,如同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心猿意马,难以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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