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春天
第2章 偶遇的学问
约定是九点半在楼下见。
他八点就醒了,冲了个澡,对着衣柜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理由说出来能笑死人:她第一次见他,他穿的就是灰色。
八点五十,他下了楼,在楼道口踱步。
十月末的早晨已经有点凉了,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他数着叶子,数到第二十三片的时候,玻璃门响了。
她走出来,江迟数叶子的节奏当场乱了。
她今天穿一件燕麦色的针织连衣裙,外头罩着件驼色的短开衫,头发半挽着,剩下的披在肩上,脸上——他愣了一下才确认——化了淡妆。
很淡,淡到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眉眼那块儿就是比平时亮,嘴唇上有一层浅浅的颜色,像熟透了的无花果。
她化了妆。
下楼买个栗子,她化了妆。
“等很久了?”她走近了,笑着问。风把她的味道送过来,除了那点熟悉的皂香,多了一丝很淡很淡的、雪花膏的香味。
“没有没有,刚下来。”江迟说。他在心里把第二十三片梧桐叶的位置记歪了。
菜市场周末的上午人挤人。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在市场最里面,老远就能闻见焦糖混着砂石翻炒的甜香,排了十几米的队。
“就是这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每年秋天第一锅,都要排队。他家的栗子是迁西的油栗,个不大,但是甜,好剥。”,“苏姐懂行。”,“那是。”她难得地有点得意,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
“吃的方面,我是专业的。”队伍挪得很慢。
人挤人,他俩被挤得肩挨着肩。
她的肩膀很软,隔着两层衣料贴着他胳膊,温度一点一点渗过来。
江迟笔直地站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在裤缝边,动都不敢动,像一根被人流钉在原地的桩子。
排到一半,前头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大妈往后一退,整个队伍跟着一晃——江迟被人从背后顶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倾,胸口结结实实贴上了她的后背。
软软的,暖暖的。他的胸口撞在她肩胛之间,鼻尖几乎碰到她后脑的头发,洗发水的香味轰一下涌上来。
两个人都僵住了。
半秒钟,也许一秒。他弹开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白的,嘴里连着说了三个“对不起”。
“没事呀。”她说,声音很稳,头也没回。
“人多嘛。”可江迟看见了。她说“没事呀”的时候,耳朵尖红了。那截白生生的耳朵尖,从头发缝里透出一点粉,半天没褪下去。
她耳朵红了。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跳到现在都没归位。
栗子买到了,两斤,牛皮纸袋装着,烫手。她坚持一人提一段路。走到市场门口,她剥了一颗,金黄色的栗子肉冒着热气,她把它递到他嘴边。
“尝尝,第一锅的。”江迟愣住了。那颗栗子躺在他嘴边,她的指尖几乎碰到他的嘴唇。
“愣着干嘛,烫。”她笑。
他低头把栗子咬进嘴里。烫,糯,甜得发沙。她的指尖在他下唇上轻轻擦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好吃吗?”,“好吃。”他其实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满嘴都是她指尖擦过的那一下。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一人捧着半袋栗子,边走边吃。她说起大学时候宿舍四个人分一斤栗子,她手快,剥得最多,吃得最少。
“剥给别人吃,比自己吃有意思。”,“那你今天也剥给我吃了。”江迟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像“邻居小孩”该说的。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剥下一颗,声音轻了一点。
“……你手笨,剥得稀碎。”那天分别的时候,她站在 608 门口,栗子袋抱在怀里,忽然说。
“下周六要是不下雨,图书馆新到的推理小说该上架了,我要去蹲。”,“图书馆?区图书馆?”,“嗯,骑车十分钟就到。我借书证都办了六年了。”她眨眨眼。
“说好了要借你《长夜》的姐妹篇,忘了?”江迟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她进门,咔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栗子袋,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指尖擦过的下嘴唇,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告诉我她下周六去哪儿。
这是她主动告诉我的。
区图书馆在两条街外,一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
江迟在此之前一共去过两次,都是为了赶报告。
而从十一月开始,他成了周六下午的常客——办了借书证,摸清了社科阅览室的座位分布,甚至知道了三楼靠窗那排桌子下午三点会有太阳晒进来。
这些情报的源头只有一个:她周六下午来借书,通常坐三楼。
第一个周六,他装作偶遇。
“呀,苏姐?这么巧。”他对自己这句台词的评价是不及格,太假。可她看起来是真的惊喜。
“你也来看书?”那天她借了东野圭吾的新书和一本《阳台园艺入门》,他借了东野圭吾的旧书——她推荐的。
“先看这本,这本是他最好的。”第二个周六,他学乖了,提前到,坐在三楼她常坐的位置斜对面,摊开一本书装样子。
她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压低声音。
“又碰上了。”,“我来还书。”他举了举手里的书。
“顺便借新的。”,“那我给你挑。”她熟门熟路地在书架间穿行,手指划过书脊,抽出一本,想了想,又抽出一本。
走回来的时候她把书递给他,他伸手去接——书有点厚,两个人的手指在书的下面碰到了一起,她的指尖搭在他的指节上,停了大概半秒,才收回去。
“这本有点厚,慢慢看。”图书馆里要安静,她说话用气音,气息拂过来,痒痒的。
那天下午他们在三楼坐了两个小时。
她看她的小说,他看她——的书。
阳光从窗户挪进来,慢慢爬过桌面,爬到她的手上。
她看书很入迷,看到紧张的地方会轻轻咬下唇,看到松一口气的地方肩膀会塌下来。
中途她去接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他也带了一杯,放在他手边,什么都没说。
江迟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她给我接了杯水。
他把这六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像含着一颗栗子,舍不得咽。
第三个周六下雨。
他想她大概不会来了,还是去了,坐在老位置上,书摊开着,一页没看进去。
两点半,楼梯口传来收伞的声音,然后是她,发梢上挂着雨珠,针织裙的肩头洇深了一小片。
“下这么大雨你也来了。”她在对面坐下,掏出手帕擦头发。
“我还想今天肯定就我一个人。”,“苏姐不也来了。”,“我呀,我习惯了。”习惯了。
江迟咀嚼着这三个字。
习惯了下雨也出门,习惯了一周一周地过一样的日子,习惯了在图书馆消磨掉丈夫不在的整个下午。
那天闭馆的时候雨还没停。她带了一把伞,伞不大。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看雨线把路灯的光晕扯得歪歪扭扭。
“我送你回去吧?”,“就两条街,跑回去就行了。”,“那怎么行。”他把伞接过来,撑开。
“走吧,顺路。”伞下空间很小。
他们肩挨着肩,比上次排队挨得还近。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把整条街的声音都隔在外面,伞下面这一小方天地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她走在他左边,把手缩在袖子里,小声说。
“伞往你那边去一点,你右肩都湿了。”,“没事。你别淋着就行。”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迟感觉左边胳膊轻轻一动——她往他这边靠了小半步,近到她的头发偶尔会蹭到他的袖子。
那两条街,江迟希望它有二十条那么长。
到了楼下,她把伞收回去,抖了抖水,忽然抬头看他。
“江迟。”,“嗯?”,“你每周六都去图书馆?”她问,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笑意,又不像。
“……嗯。”,“以前怎么没见你。”,“以前懒。现在发现图书馆挺好的。”她看了他两秒,笑了。
那笑在雨后的路灯底下,亮得他不敢直视。
“是挺好的。那我下周还去。”也是从那个雨天之后,他们开始偶尔发消息。
起因是电影。
还书的时候聊起来,她说最近没什么好看的书,不如看电影——她喜欢看那种慢慢的、安安静静的片子,最近重看了一遍《海街日记》。
“看过吗?”江迟摇头。他看片单停留在超级英雄和爆米花。
“那你去看。”她说,语气里有种少见的、不讲道理的笃定。
“看完跟我讲,你最喜欢哪个姐姐。”他当晚就在 607 把那部电影看完了。
四个女人在海边的老房子里过日子,酿酒,做饭,放烟花。
看到一半他就知道她会喜欢哪里——她们爬上山顶看海的那场戏,风把头发吹乱,四姐妹站在那儿笑。
他想象她坐在 608 的沙发上一个人看这场戏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得发酸。
看完他给她发消息:看完了。最喜欢三姐。
她回得很快:为什么?
她最自在。他打字,想干什么干什么,不管别人怎么看。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来的是一句:我原来最喜欢大姐。这次重看,有点变了。
变成谁了?
不告诉你。
江迟盯着“不告诉你”四个字,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笑完自己愣了一下——一个人住的屋子,笑声散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上,觉得这间空了两个月的 607,好像从哪天起也没那么空了。
从那以后,他们的聊天记录慢慢长了起来。
不多,隔三差五:她发一张烧糊了的红烧肉——“今天失手了,不许笑”;他发学校湖边的大鹅——“我们学校校霸,见人就追”;她回一个大鹅的表情包,她好像只有那一个表情包,什么都能接。
都是些废话。可江迟每天睡前会把那几页废话翻一遍,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像盘点一笔越攒越多的钱。
他还发现了一件事。她发消息的时间,很规律: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晚上九点以后,从来没发过。
九点,他回来了。
江迟盯着这个规律,心里那点火苗“噌”地窜起来,又被他按下去。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不是你的。别想了。
可是越想按下去,那个念头越清楚:白天那个跟他发废话的苏姐,和晚上九点以后那个沉默的周太太,是同一个人。
而他能碰到的那一个,只有白天的。
江迟手机里有一条加密备忘录。
名字就叫“垃圾日”——这是他做的第一层伪装,就算有人翻他手机,也只会看到一个垃圾分类提醒。
输进去密码,第二层才是正文:周一 6:52 倒垃圾(浅色家居服居多,周四不去)上午 9:00-10:00 菜市场(鲫鱼、豆腐摊固定)周四下午 花市(洋桔梗,浅紫色,一次买四五支)周六下午 图书馆(三楼靠窗,东野圭吾+园艺书)不爱吃香菜。
栗子要迁西的。
奶茶喝半糖。
左眼角有痣。笑起来先弯左眼。
腰最细的位置在围裙带子往上两指。
……
写到“腰”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江迟,你他妈是个变态。
他盯着屏幕骂自己。骂完,又把“腰”那行重新打了上去。
他控制不了。
这些情报像秋天落的梧桐叶,一片一片自己飘过来,他能做的只有接住。
比如她弯腰挑菜的时候,毛衣后摆会缩上去一小截,露出一小段腰;比如她抱花回来的时候,胳膊会下意识地环在胸前,把那对奶子托得更满更挺;比如她抬手把花插进白瓷瓶,袖口滑下去,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还有一次——就一次——他在楼下收快递,她正好买菜回来,蹲下身从袋子里翻门禁卡。
牛仔裤绷在她蹲下去的身体上,从腰到臀拉出一道饱满得要命的弧线,两片臀肉把布料撑得紧紧的,裤腰和后腰之间,露出一指宽的、白白的皮肤。
江迟当场就把快递单号看串了三行。
他在备忘录里写:她后腰很白。写完又删。删完又写:臀是圆的。删了。最后留下的是一句:周四花市,她喜欢浅紫色。——正经得像个代购。
备忘录里的“花市”那一行,终于也变成了真的。
十一月的某个周四下午,江迟没课,沿着花市那条街“路过”到第三趟的时候,看见了她。
她正蹲在街边一家花摊前面,从水桶里一支一支地挑洋桔梗,挑得很专注,指尖捻着花茎转半圈,看看花头,再放回去。
阳光斜下来,落在她半挽的头发上,落在她蹲着时绷紧又放松的肩背上。
江迟在十米开外站了足足半分钟,把“好巧啊”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五六遍,才敢走过去。
“苏姐?”她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哎,你怎么在这儿?”,“路过。下午没课,瞎逛。”,“逛到花市来了?”她笑起来,眼角那颗小痣一闪。
“男孩子家逛花市,少见。”,“给我妈……看看。她生日快到了。”,“那得好好挑。”她立刻认真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阿姨喜欢什么花?”江迟卡住了。他妈喜欢什么花?他妈喜欢存折。
“……都行。我也不懂,要不苏姐帮我参谋参谋?”她看了他两秒,那眼神有点像看穿了什么,又好像没有。最后她弯起眼睛。
“行呀。康乃馨太老气了,阿姨那个年纪,送百合吧,或者——”她指了指水桶里那些洋桔梗。
“这个也行,桔梗的花语好,长久。”,“那就桔梗。苏姐挑什么我要什么。”她蹲回去继续挑,他蹲在她旁边看。
她挑花的样子很好看,手指细白,捏着青绿的花茎,动作又轻又稳,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手艺活。
“挑桔梗要看这里。”她把一支花凑到他眼前。
“花头底下的第一节茎,要硬挺,捏起来结实的才养得住。你捏捏看。”江迟伸手去捏。
她没松手,他的手指就挨着她的手指,一起捏在那截花茎上。
她的指尖微凉,沾着桶里的水。
“感觉到了吗?”,“……嗯。”他什么都没感觉到,除了她的手指。
“你呀,根本就没用心。”她笑着摇头,抽回手。
最后挑了五支浅紫的,三支白的。花摊老板娘拿报纸卷花的时候,笑眯眯地看看她,又看看他。
“小苏今天有人陪啊。男朋友?”,“不是不是!”两个人异口同声。
老板娘乐了。
“哎哟,这么齐。”,“是邻居家的孩子。还在念书呢。”她解释,声音比平时快。
“邻居家的孩子好哇,知根知底。”老板娘把花递过来,意味深长。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那卷花,好一会儿没说话。江迟以为是老板娘的话让她不自在了,正搜肠刮肚想找补,她忽然开口。
“你妈妈生日,几号?”,“……啊?”他没想到她还记得这茬,胡诌的东西差点接不上。
“下个月,还早。”,“到时候桔梗过季了。过季就不好看了。到时候提前一天来跟我讲,我教你怎么跟老板娘讨价还价——她见人下菜碟的,看你是生面孔,准宰你。”,“好。”江迟说。
他低着头走路,心里把“给妈妈买花”这个谎反反复复地想。妈的生日在春天。他想,下个月要是她真问起来,就说……就说提前送过了。
谎这种东西,撒第一个的时候心慌,撒到后来,就开始有规划了。
到了楼下,她从花卷里抽出一支浅紫的,递给他。
“干嘛?”,“放你屋里。你那个屋子,一点活气都没有。一个瓶子总找得出来吧?剪根斜着剪,水两天一换。”江迟捧着那支花回到家,翻遍全屋,最后把喝完的可乐瓶剪了,灌上水,把花插进去,端端正正摆在窗台上。
浅紫色的花瓣在夕阳里透光,边缘深,往里渐淡。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通讯录里躺了一个多月的那个号码——借书那天她存进来的,备注是“608 苏姐”。
苏姐,插上了。可乐瓶,别嫌弃。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608 苏姐:挺好看的。
608 苏姐:水两天一换,别忘了。
江迟盯着那两行字,咧着嘴在床上打了个滚。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四,电梯坏了。
不是彻底坏,是故障停运——他俩从超市回来,电梯升到三楼和四楼之间,“咣当”一声,停了。
灯闪了两下,灭了,只剩应急灯惨绿的一点光。
“呀。”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事,应该是故障。”江迟按了紧急通话键,物业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说师傅马上到,请耐心等待,大概十几分钟。
轿厢里安静下来。
空间很小,两个人几乎是贴着的——她抱着超市的袋子,退到角落,他也往后让,后背抵上了轿厢壁。
应急灯那点绿光聊胜于无,他能看清她的轮廓,看不清她的表情。
“抱歉,跟我一起坐个电梯还能碰上这事。”,“这又不是你的错。”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我倒是头一回遇上……这电梯比我岁数都大,早该坏了。”沉默。
黑暗里的沉默和光亮里的不一样,它有重量,有温度。
江迟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就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在密闭的轿厢里比平时浓——皂香,还有一点她刚在超市试吃台尝过的酸奶味。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和她第一次在完全私密的空间里独处。
没有楼道,没有监控,没有随时可能推开的玻璃门。
就他们俩,和一部罢工的老电梯。
这个念头让他的呼吸乱了半拍。裤裆里也跟着一紧。
“江迟?”她忽然开口。
“你呼吸怎么那么重。”,“……有点闷。”,“紧张啊?怕黑?”,“不怕。”,“那就是怕我咯。”她的语气是开玩笑的,尾音往上挑,可江迟在黑暗里红了脸,幸亏她看不见。
“不是怕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是离你太近了。”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操。说出来了。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三秒。
她的呼吸声,好像也乱了一拍。
“……小孩子家家,一天到晚想什么。”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只是慢了。
“我十九了。”,“十九也是小孩。我二十二结婚的时候,你才十三。”,“那你现在二十八。”江迟说。
“我也十九了。差九岁,又不是九十岁。”电梯又“咣当”响了一声,灯闪了闪,亮了。
机器重新开始运转的嗡嗡声响起来,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
光重新亮起来的瞬间,江迟下意识地去看她——
她正看着他。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吟吟的看,是直直的、来不及收回去的看。
那双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湿漉漉的,像雨天图书馆的窗。
撞上他目光的一刹那,她猛地别开了脸,低头去整理怀里其实根本没乱的购物袋。
“到了。”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电梯门开。她先出去的,步子比平时快。江迟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那天晚上他做了那个梦。
梦里是那部电梯,灯一直没有亮。
黑暗里她的呼吸越来越近,她问他“你呼吸怎么那么重”,他说“离你太近了”,然后她没说话,她的手找到了他的手。
她指尖是凉的,手心是烫的。
“小孩子家家……♥”梦里的她声音哑哑的,气息全喷在他下巴上。
他去抱她,针织裙底下的身体软得不像话,那对藏在端庄布料下的奶子压在他胸口,又沉又软地碾着他,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低头去找她的嘴,找到了,她“唔”了一声,没有躲——
啾……♥舌头缠上来,又烫又滑,她喉咙里泄出的哼声又黏又甜,手往下滑,隔着裤子握住了他硬得发胀的鸡巴——
“唔嗯……♥ 江迟……好大……♥”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被子里一片狼藉。他又烫又黏地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心脏狂跳,下身一阵一阵地抽,把梦里最后那点火苗全浇在了睡裤上,黏腻腻的一大片。
十九岁的身体,诚实得残忍。
他躺了十分钟,认命地爬起来,把床单和睡裤全换了,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最底下。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双手插进头发里。
隔壁安安静静的。
608 的门后面,她大概睡得正熟,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有个十九岁的男生,在一墙之隔的黑暗里,梦见她的手、她的嘴,然后弄湿了自己的床。
江迟把脸埋进手心里。
完了。
他想。
我是真的完了。
十二月初,攒够勇气的过程比江迟预想的漫长。
他草拟过十几个版本的邀约。
在图书馆说?
太安静,被拒绝了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在楼道里说?
像堵人。
在买菜的时候说?
一手拎着豆腐一手提葱的时候说“苏姐我想约你”,画面太美。
最后是在还书的时候说的。那天他把《恶意》还给她,她照例给他挑下一本,他在她转身把书插回书架的时候,听见自己开口了。
“苏姐,周日你有空吗?”她的背影顿了一下。
“江边那个芦苇荡,现在正好是最好的时候。”他说得很快,怕慢了就说不下去。
“就,散散步。我看天气预报说周日晴天。你要是没别的安排……”她转过身来。
书架间的光线很柔,她逆着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捏着书脊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收紧。
“就……散步?”,“就散步。”她沉默了三秒钟。三秒钟里,江迟把自己这十九年干过的蠢事全想了一遍。
“几点?”江迟以为听错了。
“啊?”,“我问几点。”她低下头去,把手里那本书塞给他——是《长夜》的姐妹篇,她之前说要借他的那本。
“太晚不行,我下午得回来做饭。”,“下午两点!两点我楼下等你。”,“嗯。”她应了一声,转身继续整理书架,声音听不出情绪。
“书拿好,别折角。”江迟抱着书走出图书馆,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他一点不觉得冷。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靠窗的位置,有个人影站在那里,隔着玻璃,小小的一团。
他挥了挥手。
人影顿了一下,也挥了挥。
接下来的三天,江迟把“散步”两个字做出了项目管理的架势。
路线他在地图上量了三遍:从江滩公园的东门进去,沿着芦苇栈道走到观景台,全程两公里,走慢了四十分钟,走快了二十五分钟——他得控制速度,太快像赶路,太慢像故意拖延,虽然他就是故意拖延。
观景台的日落是五点四十,两点出门,走到那儿正好四点多,光线最好。
衣服试了三套。
连帽衫太学生气,夹克太刻意,最后还是那件深灰连帽衫——她夸过灰色吗?
没有。
可他第一次见她穿的就是灰的,这逻辑毫无道理,但他不管。
鞋刷了两遍。
头发在理发店修了,修完理发师问他是不是要去见女朋友,他说是,说出口自己都愣了,又补了句“还不是”。
理发师从镜子里看他一眼,笑了。
“那祝你早日是。”周六晚上,他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摆在桌上:纸巾、湿巾、充电宝、一瓶温水——秋天江边风大,她要是渴了呢?
摆完他自己对着这堆东西笑了半天。
江迟,至于吗。
至于。他躺在床上想,翻来覆去到十二点。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约她。
那天夜里,江迟在备忘录“垃圾日”的第二层里,郑重地加了一条新的:12月6日,周日,下午两点,江边,芦苇荡。
第一次约会。
打完“约会”两个字,他盯着看了半天,改成了“散步”。
想了想,又改回“约会”。
去他妈的,他想,把手机扣在胸口,对着天花板咧开嘴笑了。
就是约会。
……
春晓的日记·一10月13日 周二。
今天他跟我说“我家”水管好像有点问题,借扳手。
我把家里的工具箱翻出来给他,他站在门口,肩膀把门框都快填满了。
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人了。
他说“谢谢苏姐”,耳朵红红的。
关上门我才想起来,上个月物业才检修过水管。
11月14日 周六。
图书馆又碰上了。第三个周六了。
第一周我以为是巧合。
第二周我在三楼楼梯口站了一分钟才敢进去。
今天下雨,我跟自己说别去了,雨这么大——然后我换了三次鞋,还是去了。
他坐在老位置上,书拿倒了。
我没告诉他我看见了。书拿倒了的人,到底在看什么呢。
11月17日 周二。
老周昨晚照旧九点回,洗了个澡,说太累了,先睡了。
“先睡了”这三个字,我们结婚第六年,我听了大概五百遍。他躺下三分钟就开始打呼噜,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到十二点半。
然后我做了件很坏的事。
洗澡的时候,水很热。我洗着洗着,手就滑下去了。
这种事我不陌生,六年了,我早就学会自己解决——可是以前,我脑子里想的是空白,是虚构出来的、没有脸的情节。
昨晚不一样。
昨晚我闭着眼睛,手指滑到两腿中间的时候,小穴已经湿了,不知道是水还是我自己流的。
指尖一碰到那颗小核,我就抖了一下。
咕啾……♥脑子里出现的,是隔壁那孩子的脸。
是他递糖蒜罐子回来时红着的耳朵。是他帮我提菜的时候,手背上绷起来的筋。是他在图书馆把书拿倒了还装模作样的侧脸。
我比他大九岁。我是结了婚的人。
唔……不行……我在想什么啊……♥可手指停不下来。
两根手指夹着小核慢慢地揉,另一只手的指尖在穴口打转,里面又空又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吸。
我咬着毛巾不敢出声,水声盖着我,手指越来越快,咕啾咕啾的水声比花洒还响——脑子里全是他喊“苏姐”的声音——
嗯……江迟……唔……要、要去了……♥咿……!
♥♥到的时候,我整个人贴着瓷砖往下滑,腿间一阵一阵地抽,小穴把我自己两根手指咬得紧紧的,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水。
热水浇在头上,我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洗完我对着镜子站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脸红得不像话,眼睛亮得不像话,陌生得不像话。腿间还在一抽一抽地痒。
我在心里骂自己:苏春晓,你疯了。
可是骂完,我把周一要穿的衣服熨了。熨完又挑了口红——倒个垃圾而已,我试了三支,最后选了最淡的那支。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知道。
11月19日 周四。
今天花市,老板娘问那孩子是不是我男朋友。
我说不是。
说得特别快,快得老板娘都笑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说那么快?
正常人说“不是”,是平平静静两个字的。
我说得像被人抓了现行。
更不对的是后面。她说“邻居家的孩子好,知根知底”,我居然没接话。我心里有个地方,因为“知根知底”这四个字,偷偷地高兴了一下。
就一下。我数了,就一下。
他给妈妈买花是假的吧。
哪有人说自己妈妈喜欢什么花说“都行”的。
我没拆穿。
他蹲在我旁边学挑花,手指头捏着花茎,根本没在捏花,眼睛一直往我手上瞟。
十九岁的男孩子,心思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我该拆穿他的。
……我给了他一支花。
苏春晓,你到底在干什么。
11月26日 周四。
电梯坏了那天的事,我要记下来,不然我怕我会假装它没发生过。
黑暗里他说,“是离你太近了”。
那一刻我的心跳,我这辈子没跳那么快过,包括我结婚那天。
十九岁的男孩子,在黑暗里,用那种声音说这种话——我差一点点就伸手了。
真的就差一点。
我的手都抬起来了,电梯灯亮了。
谢天谢地,灯亮了。
可是晚上我躺在床上,老周在旁边打呼噜,我想的是:要是灯没亮呢。
要是灯一直没亮呢。
12月3日 周四。
今天他约我了。周日,江边,散步。
我数了三秒才回答“几点”。那三秒里我想的是:不能答应。应该找个理由,就说要回我妈那边,就说约了人——可我说出口的是“几点”。
回到家我翻出衣柜里所有能穿的衣服,在床上摆了一床。摆完我自己都笑了,笑完又有点想哭。
苏春晓,你二十八了。你丈夫在给你挣一份体面的生活,你的一切都是别人安排好的,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问过你想怎么样。
可是有个小孩,会为了“偶遇”你,在图书馆把书拿倒坐一下午。
周日我打算穿那条酒红色的裙子。就是买回来一直没机会穿的那条。
别多想。就是散散步。
就是散散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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