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
第8章 再约
我从床上弹起来的——字面意义上的弹起来,枕头飞到地上。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来自那个绿萝头像:
“他走了。”
三个字。
没有句号,没有表情。
但我能想象她打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应该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了发送,然后立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心跳加速。
我回了四个字:“我现在过去。”
洗漱用了不到五分钟。
刷牙的时候泡沫还没冲干净就吐了,换衣服的时候对着衣柜犹豫了三秒——穿正式了像去面试,穿随便了像去送快递。
最后套了件深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出门。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才七点二十。
老小区周末的早上很安静,楼下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我在楼下站了几秒,深呼吸了一次,上楼。
三楼,302。就是上次那扇门——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也没打开的那扇门。
这一次,我还没抬手,门就开了。
她就站在门后。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下面是条浅灰色的棉质短裤,露出一截白净的大腿。
头发随便披着,没有盘起来——这是第一次见她披着头发的样子,发尾微微卷曲,搭在肩膀上。
脸上只上了一半的妆——画了眉毛,但没涂口红。
她看起来不像办公室里那个金组长了。
她侧过身,轻声说:“进来吧。”
我进了门。
玄关不大,右手边是鞋柜,上面放着一串钥匙和一小盆多肉。
地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的灰色棉拖,是给她老公准备的;一双女式的粉色棉拖,她自己穿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动那双男式拖鞋。
她从鞋柜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双新的拖鞋——深蓝色的,我穿刚好合适。“给你买的。”她说,语气平淡,然后转身走进客厅。
我换了鞋。脚踩进去的时候拖鞋的底面柔软,是新的,标签的折痕还在。
客厅比想象中小。
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放着两个抱枕——一个是纯色的,另一个绣着一只猫。
茶几是原木色的,摆着一杯凉白开和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电视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白色的陶瓷马克杯。
没有烟灰缸,没有酒瓶,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和我微信头像那盆很像。
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阳光从一个好角度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斜的光带。
一切都收拾得很干净,但也看不出太多“人味儿”——像一个样板间,或者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住的地方。
靠窗那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合影。
她站在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身边笑着。
算不上很好看,就是普通男人的样子,戴着银框眼镜。
我站在那幅合影前面看了两三秒。
她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注意到我在看那张照片。她没有说话。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坐到了沙发的一角,蜷起腿,抱着膝盖。
我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空调没开,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成了背景音。她抱着膝盖的手指在轻轻抠自己的指甲。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开口了。
“我昨晚没怎么睡。”
“我也是。”
“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床上装睡。他亲了我额头一下,说走了。我等他关上门之后又躺了十分钟才起来。”
“怕他折返?”
“怕我自己后悔。”她说,语气平淡,但目光没有看我,落在茶几上那杯凉白开的水面上。“我也不是很确定叫你来是对的还是错的。”
“你现在还可以反悔。”我说。“你走就行,我不怪你。”
她说过的那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种很浅的、一闪而过的笑,和她上次在茶水间门口说我“太甜了”时一模一样。
“你学我说话。”
“因为你当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时……不是真的想让你走。”
“我知道。”
“我是怕你走了之后就不回来了。”
“我不会。”
她又沉默了。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阳光在地板上晃了一下。
“那你今天晚上……能留下来吗?”她问。声音很小。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帘被风吹起的弧度上。手还在膝盖上画着圈。
“能。”我说。
她没说话,但她画圈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我买了菜。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那你来帮我。我只会煮面条。”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
她站在冰箱前侧过身,给我让出位置。
冰箱里塞得整整齐齐——蔬菜、鸡蛋、一盒鸡胸肉、一瓶开封的牛奶。
她确实买了菜,确实是准备了一顿饭的。
我俩在厨房里忙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切菜,她打鸡蛋,我炒菜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我让她递盐她递成了糖,两个人在锅前面笑了好一会儿。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不像是在偷情。我们像一对普通的周末情侣。
午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用筷子夹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比煮面条好吃?”
“比什么都好吃。”她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之后我洗碗,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光着的腿上。
她的腿型很好看——小腿线条流畅,膝盖骨小巧圆润,大腿在短裤边缘露出一截白腻的皮肤。
她今天没有穿丝袜,从认识她以来我第一次见她的腿不裹在任何面料里的样子,干净的、光裸的,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你看什么?”她注意到我的目光。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没有接话。但我看到她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了另一只脚,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下午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
随便挑的,一部老片子,两个人都没怎么认真看。
她靠着沙发扶手,我靠着另一头。
中间还能再坐一个人。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脚伸了过来。
先是脚趾碰到了我的膝盖,然后整只脚轻轻地搭在了我的大腿上。
她的脚很凉。脚趾修长,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没有动。她也没有说话。
她的脚就那样静静地搁在我的大腿上。过了一会儿,我把手复上去,轻轻地握住她的脚踝。她的皮肤光滑而微凉。她没抽走。
电影放完了。片尾字幕往上滚,谁都没有去关。
“金小千。”我叫了她的全名。
“嗯?”
“以后每次他出差,我都来,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脚趾在我的手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
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家的沙发上。
她给我铺了一床薄毯子和一个枕头,说客房没收拾,你将就一下。
我没有说其实我可以睡主卧的地板上。
今晚还不到时候。
关了灯之后,客厅里很安静。
城市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我听到卧室的门打开的声音。
她的脚步声轻轻地走到沙发旁边,停住了。
黑暗中她站在那里。
“……睡不着。”她说。
“要不要坐一会儿?”
她没有回答,但她在沙发边缘坐了下来。我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压下来,沙发垫微微陷下去。我们俩在黑暗中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好久没有这么安心过了。”
“那以后多来。”
“嗯。”
她站起来,走回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安。”
“晚安。”
卧室的门轻轻合上了。我躺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睁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煎蛋的香味。茶几上放着一杯热咖啡和一碗煎蛋三明治,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她的字迹:
“我去买菜。你要是醒了就先吃。钥匙在鞋柜上。”
我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挺好吃的。比煮面条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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