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

第15章 快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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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最后一周,程屿约许知蘅去看老城区的摄影展。

不是陆鹤鸣的展。

是市文化馆办的一个本地纪实摄影联展,程屿在班级群里看到海报,截图发给她,问去不去。

她说好。

周六上午他们在校门口碰面。

程屿穿了件藏蓝色棉服,不是冲锋衣,是新的。

围巾也没戴。

许知蘅穿了那件灰色卫衣,外面套羽绒服,米色围巾绕了一圈。

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配色刚好错开——她的灰配他的蓝,她的米配他的黑。

不是情侣装,但站在一起色调是通的。

文化馆在老城区另一头,和暗房隔了四个街区。

他们经过暗房所在的那条巷子时,她在巷口看了一眼,没停。

程屿跟着她的视线扫过去,把目光收回来,也没说话。

展馆不大,三个展厅,白墙白顶,日光灯管排列均匀。

来看展的人不多——一个戴帽子的老头在角落看一张农田收割的照片,一对情侣在另一面墙前面小声讨论构图。

程屿看得慢,每张前面站十几秒。

许知蘅一开始以为他在走马观花,后来发现他看照片有顺序——先看画面,再看标牌上的拍摄时间、地点、作者,最后退一步看整体构图。

这个看照片的习惯不是天生的。

是在暗房里学会的。

她在一张照片前面停下。

拍的是老城区巷口,清晨,路灯还没灭,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汽。

照片里的光线是蓝灰的,街灯的黄和白蒸汽混在一起,氛围很静。

她看了片刻,然后看标牌上的作者名——不认识,是个本地业余摄影师。

她退后一步继续走。

走到第三个展厅的时候她看到一张照片,停住了。

画面是一扇半开的门。

木门,铜把手,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外面是白天,阳光从门框上方斜切下来,刚好照在门把手的铜面上,反出一小块亮斑。

门里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红光,均匀的、不透明的红光。

标牌上写:无题,作者佚名。

她盯着门把手看了很久。

不是暗房的门——暗房的门是铁皮门,门把手不是黄铜的,是黑色铁杆。

但这扇门的颜色和红光,太接近了。

接近到她的后颈在羽绒服领口里紧了一寸。

程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她。他的视线在她侧脸停了片刻,然后移回照片上。

“这扇门不是暗房的门,”他说,“但光是一样的。”

他说“暗房”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

和说“食堂”一样。

只是准确地说出了一个地点。

她听完之后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不再提那张照片。

看完展他们去附近的面馆吃面。

程屿点了牛肉面,许知蘅点了素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把她碗里的香菜夹到自己碗里——这个动作还在,但夹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然后又继续吃。

她看着他把香菜塞进嘴里嚼,腮帮子鼓起来又扁下去。

“你下学期选课表定了吗。”他问。

“定了。社会分层、质化方法都选陆老师的。”

“嗯。”他喝了口面汤。“我也选质化方法。”

她夹了一口面。嚼。咽。

“程屿。你选质化方法是因为你感兴趣,还是因为别的。”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收回去放在桌下,大概放到了膝盖上。

“都有。”他说。“但主要是感兴趣。”

她没追问。她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说谎。他没有。他说“都有”。承认了一半。这个承认比以前所有的沉默都更像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

吃完饭程屿送她回宿舍。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天又阴了,云层压低,像是要下雪又没下。

他站在台阶下面,手揣在棉服口袋里。

她站在台阶上面,比平时多上了一级——三级台阶,她的视线比他高了半个头。

这个高度差让她看到他头顶发旋旁边有一根白头发。

很短,刚冒出来。

以前没有。

“下周开学。”他说。

“嗯。”

“开学之后我每天还是来接你。”

“好。”

“但我不给你打糖醋小排了。你自己打。”他顿了一下。“我帮你打的话每次都忍不住挑肥肉。挑完你碗里就只剩一盘精瘦肉。不健康。”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和平常说“明天降温”是一个调。

但她听出了差别。

他以前不会说“不健康”。

他以前觉得帮她做事总是对的,做越多越对。

现在他知道做太多也是问题。

知道。

不是被提醒的。

是自己知道的。

“好。”她说。

他笑了一下。酒窝有。左边右边同步,收得也自然。然后他转身走了。手还在棉服口袋里,背影宽肩厚背,步子均匀。

回到宿舍,许知蘅开始收拾书桌。

把上学期的笔记整理归类,新学期的教材摞在桌面左上角。

把社会分层那门课的打印讲义翻了一遍,第一章是布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和上学期讲的内容一样,但讲义重新排版了,多了几个新引用的脚注。

她翻到讲义最后,发现最后一页的页尾加了一行小字:推荐阅读:《摄影与权力》,桑塔格着。

不是必读。

是推荐。

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

苏晓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许知蘅桌上,吸管已经插好了。

“开学前最后一杯。明天开始戒糖。”苏晓说。然后坐到自己床上,盘腿,打开平板。

许知蘅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卡在吸管里,她用舌头堵住吸管口把珍珠吸出来,嚼。她嚼着珍珠想起一件事。

“晓晓。”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件事,你觉得不应该,但你觉得我还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你会怎么想。”

苏晓从平板上抬起眼睛。手指在屏幕上按了暂停。她看着许知蘅想了大概五秒。

“我会看你有没有瘦。”

“什么。”

“如果你瘦了,说明你在被消耗。如果你没瘦,说明你在里面是真的活着。”苏晓把吸管从杯子里拔出来,用牙齿咬了一下。

“你现在没瘦。你脸回来了。”

她说完把平板上的播放键继续按下去,画面里一个男嘉宾在学鸭子走路。

许知蘅低头看自己握着奶茶杯的手。

手指的骨节还是明显,但没有上学期那种指甲根发青的状态了。

她说不出自己是在长肉还是不长肉。

但她知道自己吃饭不用再想该不该吃了。

晚上许知蘅翻开手机日程,把新学期课表导进去。

屏幕上的时间表分成三列——周一、周三、周五上午社会分层,下午质化方法,其余时间塞着选修和公共课。

她划动屏幕看到周五下午那行,标注着“暗房补课”。

这学期第一次暗房补课在开学第一周。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

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到钥匙。

黄铜的,银色圆环。

开学前去过一次暗房,里面很冷——陆鹤鸣不在,恒温器关掉了,冲洗槽里没有药液,铁架子上的相机收进了防潮箱。

只有晾干架上的照片还在,过了寒假相纸边缘开始卷曲。

她把那张暗房门外景的照片拿走了,其他没动。

在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把钥匙锁了自己走回学校。

恒温器关掉的暗房很正常——外面的老城区旧楼地下室、冬天结冰的水管、墙皮往下掉灰。

正常的冷,正常的暗,不是那种需要钥匙才能离开的冷和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她上学期贴的一行便利贴,写着“期中作业周五交”,也没撕。她把拇指贴在便利贴边缘,按了一下。

开学第一天。

Z大校道上人突然多了。

新生还没来,但老生从寒假里陆续回校,推着行李箱的轮子滚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密集的咕噜声。

梧桐树还是秃的,树干上贴了新学期活动海报——社团招新、讲座通知、二手书交易。

一张海报的角没贴牢,被风吹得啪啪响。

上午第一节社会分层。

阶梯教室几乎坐满。

许知蘅走进来的时候第三排和第七排都坐满了,她在第五排找了靠走道的位置。

保温杯放在桌面右上角,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

陆鹤鸣踩着铃声走进来。

新学期的第一次亮相,炭灰高领衫换了件领口更紧的深色款,金丝眼镜擦得反光。

他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打开,翻到讲义第一页。

抬头扫一圈教室,目光在许知蘅脸上停了片刻——她点了一下头。

很微小的幅度,下巴往下沉了一寸。

他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开始讲课。

“新学期我们从文化资本讲到符号资本。布迪厄的象征性权力概念——你们上学期末读了。今天往前推一步:权力的边界在哪里。不是‘谁能做什么’,而是‘谁定义什么能被看作什么’。这个定义权不在制度里,在观看方式里。”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观看即分类。

粉笔字还是小、清晰、间距相等。

写完转过来的时候,眼镜片反着日光灯的白光,她看不到他的眼睛。

但她知道他在看哪里。

程屿坐在她后排。

她走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坐好了,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纸页空白,他在页脚用铅笔记了一行小字,大概是日期和课程名。

她在他前面坐下的时候他用膝盖顶了一下她的椅背,她没回头。

他用手指在她椅背骨架上轻轻弹了一下,像敲门。

她用背往后靠了一寸,椅背碰到他的手,他缩回去。

这些动作花了不到三秒,台上陆鹤鸣在翻讲义。

课间她转头看了一眼程屿的笔记。

他的字还是偏大,撇捺分得很开,和她笔记本上那种小而紧的字体形成对比。

他的笔停在“符号权力”后面,没有写定义。

“你没抄完。”她说。

“没听懂。”他说。

“哪里。”

“‘观看即分类’。看怎么就是分类了。”

她把头转回去。

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小张便签,写了几行字。

写完折成小方块从肩膀上递过去。

程屿接住,在桌下展开看。

上面写的是:“你看我就不必给我贴标签,但你选择看我的方式本身就说明你在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看的方式=分类。注意是‘方式’,不是内容。”他没回话。

她把便签递过去之后就没再转过去。

下课后程屿从后排站起来,把便签夹进笔记本。

“你这样写像他的助教。”

“我不是助教。”

“你是你自己选的。”他说。

她没回答。他说“自己选的”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正常——正常聊天。但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选修课的事。

周五下午。

第一次质化方法课。

这门课名额少,选了的学生只有社会分层那门的三分之一。

换了小教室——文科楼的讨论室,围成一圈,白板代替黑板,桌上放了两个移动麦克风。

许知蘅进来的时候程屿还在路上,他发消息说搬器材耽搁了。

她给他留了旁边一个位置。

陆鹤鸣走进来。

他看了一圈这个围成圈的座位格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发现有趣事物的微小反应。

他没有改变任何布置,走到白板前,把马克笔从笔槽里拿出来,拔开笔帽。

放在白板边缘。

“第一堂课我们不讲课本。”他说。“我们做一个练习。”

他把桌上两个移动麦克风打开,一个放在白板下面,一个拿在手里。

“每个人说一下,你为什么选这门课。说真的理由,不是申请理由。”他把麦克风递给第一排左边第一个学生。

一圈说下来。

有人说想学访谈技巧,有人说读了一本民族志很感兴趣,有人说是想混学分。

麦克风递到程屿手里的时候他坐在许知蘅旁边,膝盖在桌下碰了她一下。

他把麦克风拿起来。

“我想知道一件事。”他说。“为什么有人能拍出真实的你,而你自己拍不出来。”

他说完把麦克风放回桌上。

没看陆鹤鸣。

没看任何人。

他看着白板。

许知蘅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也知道全班没有人听得懂。

但这句话的每个字她听懂了——他在回答她。

回答的不是这堂课的问题,是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麦克风递到她手里。她握着它。凉。比恒温24度低很多。

“我想知道。”她说。然后停了大概两次呼吸。“观看是不是一定要隔着镜头。”

她把麦克风放下。陆鹤鸣从白板前看过来。他伸手拿起桌面上的麦克风——最后一个还没发言的人是他自己。

“我也回答一下。”他说。“我选这门课,是因为我想知道被看的人在看回去的时候,拍摄者还剩什么。”

他把麦克风关掉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拍摄者、被摄者、回看者。三个词排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许知蘅看着这三个词。

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握起来,又松开。

程屿的腿在桌下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回碰了他一下。

然后她伸手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本子顶端写下这三个词。

和黑板上一样。

三个角,等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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