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最初的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口罩、眼角弯弯的脸。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阿姨，她将男孩从襁褓中抱起。
“哎哟，小家伙眼睛睁得真大，真精神。”护士阿姨轻声笑着，抱着他转过身，走向病房中央的那张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但即便如此，依然掩盖不住她五官的清丽与温柔，她正微微喘着气，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护士怀里的男孩。
护士阿姨将男孩抱到床边，指着那个美丽的女人，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宝宝，看，这是你的妈妈哦。”
男孩看着那个女人，女人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充满爱意的微笑。
就在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男孩突然哭了。
“哇！”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大脑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关于悲伤或委屈的概念。
但他就是想哭，在见到那个美丽女人的第一眼，心里就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一种莫名的酸楚涌了上来，化作了停不下来的眼泪。
“哎呀，怎么哭了？是不是饿了？”护士阿姨赶紧轻轻摇晃着手臂，“宝宝乖，不哭不哭，阿姨抱抱……”
可是护士阿姨越是哄，男孩哭得就越大声，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在襁褓里不安地挥舞着。
床上的美丽女人看着这一幕，心疼得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有些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伸出还有些颤抖的双手，声音虚弱：“让我抱抱。”
“你刚生完，身体还虚着呢……”护士阿姨有些迟疑。
“没事的，给我吧。”
护士阿姨无奈，只好小心翼翼地将男孩递到了女人的怀里。
当男孩落入那个带着淡淡奶香的怀抱时，女人收紧了手臂，将脸颊轻轻贴在男孩柔软的胎发上。
“宝宝，别哭了……”女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温柔地轻轻摇晃着怀里的男孩，“我是你的妈妈呀……妈妈在这里，不怕，不怕……”
奇迹般的，男孩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抽噎了两声，睁着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妈妈，甚至还吧嗒了一下嘴。
女人破涕为笑，低头在男孩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病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一个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男人走到床前，看了一眼女人，然后直接从女人手里接过了男孩。
“这就是我儿子？长得还挺好看。”男人咧嘴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孩，“宝宝，我是你的爸爸。”
说着，男人低下头，想去亲男孩的脸蛋。
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像钢丝一样硬，刚一碰到男孩娇嫩的皮肤，男孩就猛地瑟缩了一下，紧接着，比刚才更洪亮的哭声在病房里爆发出来。
“哇——哇——”
男孩拼命扭动着身子，似乎极度抗拒这个带着烟味和扎人胡子的怀抱。
“哎，怎么回事？老子抱一下就哭？”男人皱起眉头，有些笨拙地颠了两下，但男孩哭得更凶了。
女人心疼地伸出手：“还是我来抱吧，你胡子扎到他了。”
男人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动作有些生硬地将男孩交还给女人，嘴里嘟囔着：“娇气。”
女人没有理会男人的抱怨，她重新将男孩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着：“宝宝乖，宝宝乖，爸爸不是故意的，不哭了哦……”
在妈妈的安抚下，男孩的哭声再次慢慢平息下来。
男人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随口问道：“取啥名字？想好了没？要不就叫叶志飞，怎么样？志向高远，一飞冲天，听着就大气。”
女人哄着孩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男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我想叫叶宏，你的姓，加上我的姓，咱俩的姓合在一起，多好啊。”
“好个屁！”男人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叶宏叶宏，听着跟个娘们儿似的，一点气势都没有，还是叶志飞好听，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上户口。”
女人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委屈：“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要听你的，连孩子的名字都要听你的，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啊……”
“什么叫都要听我的？”男人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他猛地站起身，“我他妈一天到晚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你呢？你天天在干啥？连个名字我都做不了主了？”
“我天天也在工作啊，我大着肚子也一直上到上个月才休产假的……”女人的眼眶又红了。
“工作？就你那破工作，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够干嘛的？”男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父母突然升高的音量和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刚刚安静下来的男孩再次感到了不安，他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吵什么，但他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哇——”男孩再次大哭起来。
一旁的护士阿姨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走过来劝架：“哎呀，这位家属，你小点声，这里是病房，产妇刚生完孩子需要休息，别吵了，孩子还在这呢，都吓着孩子了。”
男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瞪了女人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我去抽根烟。”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男孩的哭声和女人压抑的啜泣。
女人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男孩的襁褓上，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继续温柔地拍着男孩：“宝宝乖，宝宝乖，妈妈在呢……”
……
时间就像指尖的沙，在无数个日夜的交替中悄然流逝，很快就过去了三年。
户口本上，男孩的名字最终还是被印成了叶志飞。
这三年来，叶志飞过得并不好。
他的家很少有欢声笑语，爸爸和妈妈成天到晚总是吵架。
有时候是因为爸爸晚上喝醉了酒回家，有时候是因为家里这个月的开销超了支，有时候甚至只是因为晚饭的菜咸了一点。
吵架的时候，爸爸会摔东西，妈妈总是会气哭，她哭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小小的叶志飞根本数不清。
最让叶志飞记忆深刻的，是两岁多时的一个下午。
那天爸爸不在家，家里安静得可怕，妈妈没有像往常一样陪他玩积木，而是静静地站在阳台上。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风很大，吹得妈妈的衣服猎猎作响，妈妈的双手抓着阳台的铁栏杆，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栏杆底部的横档上。
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绝望，仿佛下一秒就会像一片落叶一样，被风吹下楼去。
叶志飞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里还拿着一块红色的塑料积木，他看着妈妈的动作，小小的脑袋里并不明白跳楼意味着什么，也不懂死亡的含义。
可就在那一刻，那种出生时曾有过的莫名酸楚再次涌上心头，他突然觉得好害怕，害怕那个背影会永远消失。
“哇！”
他扔掉积木，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听到哭声，阳台上的妈妈浑身一震，她僵硬地回过头，看着坐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的儿子。
那双纯净的眼睛，瞬间击溃了妈妈心里最后的一丝死志。
妈妈从栏杆上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回客厅，一把将叶志飞紧紧抱进怀里，放声大哭。
“对不起……宝宝，对不起……妈妈不走，妈妈陪着你……”
那天下午，妈妈又像他刚出生时那样，抱着他哄了很久很久。
然而，隐忍和退让并没有换来家庭的安宁。
三岁那年，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晚上，爸爸又喝醉了，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爸爸不仅砸了家里的电视，还动手打了妈妈。
当那个粗大的巴掌落在妈妈脸上时，叶志飞吓坏了，他本能地跑过去，想要推开爸爸。
“滚开！”处于暴怒中的男人失去了理智，一挥手，将小小的叶志飞推倒在地。
叶志飞的额头磕在了茶几的边缘，瞬间肿起了一个大包，疼得他哇哇大哭。
“你打孩子干什么！”妈妈猛地扑了过去，死死地护在叶志飞身上。
爸爸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来，但妈妈始终没有松开手，她用自己瘦弱的身体，为叶志飞挡下了所有的伤害。
那天晚上，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
妈妈的身上全是青紫的伤痕，嘴角也破了，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最终，妈妈和爸爸离了婚。
走出民政局的那天，阳光很好，妈妈牵着叶志飞的手，手里拿着那本离婚证。
爸爸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叶志飞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心里竟然没有一丝难过，反而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开心。
他抬起头，用稚嫩却认真的声音说：“妈妈，我会……保护你。”
妈妈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看着他，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小脸，妈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好，妈妈等宝宝长大，保护妈妈。”
离婚后，妈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他去了派出所，改了名字。
他不叫叶志飞了，他叫叶宏。
这是妈妈最初想给他取的名字，是带着爱意和期盼的名字。
因为妈妈原本的工作收入不高，承担不了一个人在城市里养育一个孩子的开销，为了省钱，妈妈带着叶宏搬离了原来的小区，住进了一个城中村。
这里的房租很便宜，但环境很不好，巷子很窄，常年不见阳光，墙壁上长满了青苔。
楼上的空调外机总是滴滴答答地漏水，隔壁邻居炒菜的油烟味每天都会准时飘进屋里。
为了多挣点钱，妈妈一天要打两三份工，白天在超市做收银员，晚上还要去饭店帮忙洗碗。
这也导致妈妈经常没有时间陪叶宏，白天，妈妈只能把他托付给城中村里一个退休的王奶奶照看。
不过叶宏很乖，非常听话，在王奶奶家，他从来不哭闹，总是自己安安静静地玩玩具，或者趴在小桌子上画画，等着妈妈下班来接他。
每天晚上，当夜幕深沉，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时，妈妈才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
但无论多累，妈妈回来时，口袋里总会给叶宏带一堆小零食，有时是一根棒棒糖，有时是超市里快过期的打折小蛋糕。
“宝宝，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妈妈像会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零食，看着叶宏惊喜的笑脸，她一天的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吃完零食，就到了叶宏最喜欢的洗澡时间。
城中村的房子没有热水器，卫生间也小得可怜，妈妈买了一个很大很深的红塑料盆。
每天晚上，妈妈都会烧好几壶开水，兑成温热的水倒进红盆里，狭小的卫生间很快就会被白色的水汽填满，变得暖烘烘的。
叶宏光着身子坐进大红盆里，热水刚好没过他的小肚子，塑料盆的边缘有些滑，他总是用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边缘。
妈妈挽起袖子，拿出一块旧毛巾，打上香皂，一点点给他搓洗着身子。
“今天在王奶奶家乖不乖呀？”妈妈一边搓着他的后背，一边柔声问。
“乖！”
洗到下半身时，妈妈仔细地帮他搓洗着小鸡鸡，每当这个时候，叶宏总是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他一边笑，一边在水里扑腾，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弄湿了妈妈的衣摆。
看着儿子纯真无邪的笑脸，妈妈原本苍白疲惫的脸上也会泛起一丝微红。
“别乱动，水都弄到妈妈衣服上了。”妈妈轻轻拍了一下叶宏的小屁股。
洗完澡后，妈妈会用一条大浴巾把叶宏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抱到床上，被窝里，妈妈早就提前放好了一个灌满热水的暖水袋。
妈妈自己则匆匆用剩下的温水擦洗一下，换上睡衣，钻进被窝。
她将叶宏紧紧搂在怀里，叶宏也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妈妈温暖的怀抱中。
两人在这张小小的单人床上，相拥而眠。
这是叶宏三年来最开心的时光。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阿姨，她将男孩从襁褓中抱起。
“哎哟，小家伙眼睛睁得真大，真精神。”护士阿姨轻声笑着，抱着他转过身，走向病房中央的那张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但即便如此，依然掩盖不住她五官的清丽与温柔，她正微微喘着气，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护士怀里的男孩。
护士阿姨将男孩抱到床边，指着那个美丽的女人，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宝宝，看，这是你的妈妈哦。”
男孩看着那个女人，女人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充满爱意的微笑。
就在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男孩突然哭了。
“哇！”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大脑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关于悲伤或委屈的概念。
但他就是想哭，在见到那个美丽女人的第一眼，心里就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一种莫名的酸楚涌了上来，化作了停不下来的眼泪。
“哎呀，怎么哭了？是不是饿了？”护士阿姨赶紧轻轻摇晃着手臂，“宝宝乖，不哭不哭，阿姨抱抱……”
可是护士阿姨越是哄，男孩哭得就越大声，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在襁褓里不安地挥舞着。
床上的美丽女人看着这一幕，心疼得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有些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伸出还有些颤抖的双手，声音虚弱：“让我抱抱。”
“你刚生完，身体还虚着呢……”护士阿姨有些迟疑。
“没事的，给我吧。”
护士阿姨无奈，只好小心翼翼地将男孩递到了女人的怀里。
当男孩落入那个带着淡淡奶香的怀抱时，女人收紧了手臂，将脸颊轻轻贴在男孩柔软的胎发上。
“宝宝，别哭了……”女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温柔地轻轻摇晃着怀里的男孩，“我是你的妈妈呀……妈妈在这里，不怕，不怕……”
奇迹般的，男孩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抽噎了两声，睁着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妈妈，甚至还吧嗒了一下嘴。
女人破涕为笑，低头在男孩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病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一个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男人走到床前，看了一眼女人，然后直接从女人手里接过了男孩。
“这就是我儿子？长得还挺好看。”男人咧嘴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孩，“宝宝，我是你的爸爸。”
说着，男人低下头，想去亲男孩的脸蛋。
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像钢丝一样硬，刚一碰到男孩娇嫩的皮肤，男孩就猛地瑟缩了一下，紧接着，比刚才更洪亮的哭声在病房里爆发出来。
“哇——哇——”
男孩拼命扭动着身子，似乎极度抗拒这个带着烟味和扎人胡子的怀抱。
“哎，怎么回事？老子抱一下就哭？”男人皱起眉头，有些笨拙地颠了两下，但男孩哭得更凶了。
女人心疼地伸出手：“还是我来抱吧，你胡子扎到他了。”
男人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动作有些生硬地将男孩交还给女人，嘴里嘟囔着：“娇气。”
女人没有理会男人的抱怨，她重新将男孩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着：“宝宝乖，宝宝乖，爸爸不是故意的，不哭了哦……”
在妈妈的安抚下，男孩的哭声再次慢慢平息下来。
男人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随口问道：“取啥名字？想好了没？要不就叫叶志飞，怎么样？志向高远，一飞冲天，听着就大气。”
女人哄着孩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男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我想叫叶宏，你的姓，加上我的姓，咱俩的姓合在一起，多好啊。”
“好个屁！”男人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叶宏叶宏，听着跟个娘们儿似的，一点气势都没有，还是叶志飞好听，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上户口。”
女人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委屈：“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要听你的，连孩子的名字都要听你的，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啊……”
“什么叫都要听我的？”男人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他猛地站起身，“我他妈一天到晚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你呢？你天天在干啥？连个名字我都做不了主了？”
“我天天也在工作啊，我大着肚子也一直上到上个月才休产假的……”女人的眼眶又红了。
“工作？就你那破工作，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够干嘛的？”男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父母突然升高的音量和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刚刚安静下来的男孩再次感到了不安，他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吵什么，但他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哇——”男孩再次大哭起来。
一旁的护士阿姨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走过来劝架：“哎呀，这位家属，你小点声，这里是病房，产妇刚生完孩子需要休息，别吵了，孩子还在这呢，都吓着孩子了。”
男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瞪了女人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我去抽根烟。”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男孩的哭声和女人压抑的啜泣。
女人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男孩的襁褓上，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继续温柔地拍着男孩：“宝宝乖，宝宝乖，妈妈在呢……”
……
时间就像指尖的沙，在无数个日夜的交替中悄然流逝，很快就过去了三年。
户口本上，男孩的名字最终还是被印成了叶志飞。
这三年来，叶志飞过得并不好。
他的家很少有欢声笑语，爸爸和妈妈成天到晚总是吵架。
有时候是因为爸爸晚上喝醉了酒回家，有时候是因为家里这个月的开销超了支，有时候甚至只是因为晚饭的菜咸了一点。
吵架的时候，爸爸会摔东西，妈妈总是会气哭，她哭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小小的叶志飞根本数不清。
最让叶志飞记忆深刻的，是两岁多时的一个下午。
那天爸爸不在家，家里安静得可怕，妈妈没有像往常一样陪他玩积木，而是静静地站在阳台上。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风很大，吹得妈妈的衣服猎猎作响，妈妈的双手抓着阳台的铁栏杆，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栏杆底部的横档上。
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绝望，仿佛下一秒就会像一片落叶一样，被风吹下楼去。
叶志飞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里还拿着一块红色的塑料积木，他看着妈妈的动作，小小的脑袋里并不明白跳楼意味着什么，也不懂死亡的含义。
可就在那一刻，那种出生时曾有过的莫名酸楚再次涌上心头，他突然觉得好害怕，害怕那个背影会永远消失。
“哇！”
他扔掉积木，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听到哭声，阳台上的妈妈浑身一震，她僵硬地回过头，看着坐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的儿子。
那双纯净的眼睛，瞬间击溃了妈妈心里最后的一丝死志。
妈妈从栏杆上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回客厅，一把将叶志飞紧紧抱进怀里，放声大哭。
“对不起……宝宝，对不起……妈妈不走，妈妈陪着你……”
那天下午，妈妈又像他刚出生时那样，抱着他哄了很久很久。
然而，隐忍和退让并没有换来家庭的安宁。
三岁那年，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晚上，爸爸又喝醉了，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爸爸不仅砸了家里的电视，还动手打了妈妈。
当那个粗大的巴掌落在妈妈脸上时，叶志飞吓坏了，他本能地跑过去，想要推开爸爸。
“滚开！”处于暴怒中的男人失去了理智，一挥手，将小小的叶志飞推倒在地。
叶志飞的额头磕在了茶几的边缘，瞬间肿起了一个大包，疼得他哇哇大哭。
“你打孩子干什么！”妈妈猛地扑了过去，死死地护在叶志飞身上。
爸爸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来，但妈妈始终没有松开手，她用自己瘦弱的身体，为叶志飞挡下了所有的伤害。
那天晚上，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
妈妈的身上全是青紫的伤痕，嘴角也破了，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最终，妈妈和爸爸离了婚。
走出民政局的那天，阳光很好，妈妈牵着叶志飞的手，手里拿着那本离婚证。
爸爸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叶志飞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心里竟然没有一丝难过，反而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开心。
他抬起头，用稚嫩却认真的声音说：“妈妈，我会……保护你。”
妈妈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看着他，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小脸，妈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好，妈妈等宝宝长大，保护妈妈。”
离婚后，妈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他去了派出所，改了名字。
他不叫叶志飞了，他叫叶宏。
这是妈妈最初想给他取的名字，是带着爱意和期盼的名字。
因为妈妈原本的工作收入不高，承担不了一个人在城市里养育一个孩子的开销，为了省钱，妈妈带着叶宏搬离了原来的小区，住进了一个城中村。
这里的房租很便宜，但环境很不好，巷子很窄，常年不见阳光，墙壁上长满了青苔。
楼上的空调外机总是滴滴答答地漏水，隔壁邻居炒菜的油烟味每天都会准时飘进屋里。
为了多挣点钱，妈妈一天要打两三份工，白天在超市做收银员，晚上还要去饭店帮忙洗碗。
这也导致妈妈经常没有时间陪叶宏，白天，妈妈只能把他托付给城中村里一个退休的王奶奶照看。
不过叶宏很乖，非常听话，在王奶奶家，他从来不哭闹，总是自己安安静静地玩玩具，或者趴在小桌子上画画，等着妈妈下班来接他。
每天晚上，当夜幕深沉，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时，妈妈才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
但无论多累，妈妈回来时，口袋里总会给叶宏带一堆小零食，有时是一根棒棒糖，有时是超市里快过期的打折小蛋糕。
“宝宝，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妈妈像会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零食，看着叶宏惊喜的笑脸，她一天的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吃完零食，就到了叶宏最喜欢的洗澡时间。
城中村的房子没有热水器，卫生间也小得可怜，妈妈买了一个很大很深的红塑料盆。
每天晚上，妈妈都会烧好几壶开水，兑成温热的水倒进红盆里，狭小的卫生间很快就会被白色的水汽填满，变得暖烘烘的。
叶宏光着身子坐进大红盆里，热水刚好没过他的小肚子，塑料盆的边缘有些滑，他总是用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边缘。
妈妈挽起袖子，拿出一块旧毛巾，打上香皂，一点点给他搓洗着身子。
“今天在王奶奶家乖不乖呀？”妈妈一边搓着他的后背，一边柔声问。
“乖！”
洗到下半身时，妈妈仔细地帮他搓洗着小鸡鸡，每当这个时候，叶宏总是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他一边笑，一边在水里扑腾，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弄湿了妈妈的衣摆。
看着儿子纯真无邪的笑脸，妈妈原本苍白疲惫的脸上也会泛起一丝微红。
“别乱动，水都弄到妈妈衣服上了。”妈妈轻轻拍了一下叶宏的小屁股。
洗完澡后，妈妈会用一条大浴巾把叶宏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抱到床上，被窝里，妈妈早就提前放好了一个灌满热水的暖水袋。
妈妈自己则匆匆用剩下的温水擦洗一下，换上睡衣，钻进被窝。
她将叶宏紧紧搂在怀里，叶宏也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妈妈温暖的怀抱中。
两人在这张小小的单人床上，相拥而眠。
这是叶宏三年来最开心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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