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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1小时前 都市 1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

林栖把白噪音机调到雨声。

溪水换成了雨打玻璃,细密的、没有节奏的、不会让人数拍子的声音。

窗外南山方向的天灰了一层,像在盐灯的光外面又裹了一张薄宣纸。

她在精油架前站住。

手指先碰到薰衣草的瓶盖,收回来,又伸出去,这次碰到了薰衣草旁边那瓶。

甜橙。

她把两瓶都取下来,放在推车上。

葡萄籽基底油已经倒好了,在玻璃量杯里呈淡黄绿色,刚好三十毫升。

她拧开薰衣草,滴了四滴。

拧开甜橙,滴了三滴。

甜橙的气味一出来就把薰衣草的微苦托住了,草本的底子上浮了一层果香,亮的,但不刺。

她用玻璃棒搅了十圈。

推车上的客户记录卡是新填的。

姓名:程屿。

主诉:肩颈紧张。

配方:薰衣草4滴+甜橙3滴+葡萄籽油30ml。

她把肩颈紧张那四个字又描了一遍,笔尖在紧字的最后一捺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针尖大的小点。

风铃响了。

她拉开门。

他站在走廊里,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

左手腕上多了一块黑色电子表,上次没有。

或者上次她没注意。

他的小臂比她想象中粗一圈,前臂内侧有一条血管微微浮起,从手腕往上延伸到肘弯。

“程先生。”

“嗯。”

他换鞋的动作还是很快,弯腰,解鞋带,脚后跟从鞋里脱出来,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他站起来时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她看见他的眼皮比上次记得的更单,几乎看不到褶皱,眼尾微微往下,不笑的时候显得认真。

“衣服脱掉,只留内裤。毛巾自己盖。我三分钟后进来。”

“嗯。”

她退出房间。

走廊里的茶壶今天没有烧,茉莉花茶要到结束后才泡,泡早了花香散掉。

她靠着墙,听见门后布料的摩擦声、按摩床的吱声、他的身体落在床面上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静默。

她敲门。

“可以。”

推开门时盐灯的光铺在他后背上。同一个身体,隔了七天。

她把计时器按下去。60:00。雨声从白噪音机里溢出来,沙沙的,不像是机器在响。

调好的精油在量杯里晃了一下。

她把杯子举到他肩胛骨之间,倾斜,油从杯口落下去,连成一条细线,碰到皮肤后摊开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淡黄色的油在暖橘色的灯光下面,折射出一层薄光。

她把杯子放回推车,两手合拢,掌心摩擦。

油从凉转温,再转成和体温一致。

她把手掌放在他肩胛骨两侧。

斜方肌还在。那根钢筋还在。

她的手掌从肩胛骨下缘推到肩峰,精油的润滑让她可以摸出每一束肌纤维的走向。

她没有加力,第一次要先把表面铺开,让皮肤吃进第一层油。

推到第三次往返时,他的皮肤温度升上来了一些。

甜橙的气味在掌心摩擦的热量里散开了。薰衣草还在,但退到了背景里。甜橙浮在上面,像雨声里偶尔漏进来的一声鸟叫。

“气味不一样。”

他的声音从头洞下面传上来,闷的,听不出是陈述还是提问。

林栖的手在他肩胛骨中间停了一秒。

“加了甜橙。”

“嗯。”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加。

手掌继续推,沿着斜方肌上缘推到他的后颈。

她的拇指在他颈椎两侧的凹陷里停下来,风池穴的位置,轻轻压下去。

他的脖子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把脑袋转过来但控制住了。

“力度可以吗。”

“可以。”

她推完背,手收回来。

他在毛巾下把右腿伸出来,小腿肚上那道旧痕还是原来的位置,已经发白到几乎和周围皮肤融为一体。

她在腿上涂油,手掌从脚踝推到膝盖窝,再滑回来。

推了四遍,然后换左腿。

计时器走到“37:42”时她推完了最后一遍。

她把他的腿放回毛巾下,绕到床头,站在他头顶的位置。

这个角度她看不见他的脸,头洞下面是他的额头、眉心、闭着的眼睛。

他的睫毛不长,但密,在眼眶下投了一层淡影。

她把拇指放在他颞骨上方,沿着发际线往太阳穴推。

推到太阳穴时她的拇指画了两个圈。

他的太阳穴很紧,咬肌也紧,她隔着皮肤能感觉到他在咬牙。

不是现在在咬,是长期咬、咬出了习惯的那种硬。

“你会磨牙。”

他沉默了几秒。

“室友说过。”

她的拇指从太阳穴滑下来,放在他咬肌上。

隔着脸颊的皮肤,咬肌的轮廓很清楚,拇指按下去时肌肉的反弹力比她预计的更强。

她停住,不动,等肌肉自己松下来。

他的嘴唇分开了一线。她听见了气的声音,不是叹息,是呼吸从鼻腔换到嘴唇时多走了一段路。他松开了牙关。

她把拇指移开。

推拿结束。

她的手指从他的发际线里滑出来时,无名指的指尖擦过了他后颈上那道旧疤。

触感和周围皮肤一样平滑,甚至更滑,因为疤痕组织不含毛囊。

她没有停,手指继续滑出。

“可以翻身了。仰卧。”

他翻过身。

毛巾跟着他身体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她把床头灯的角度转了十五度,盐灯的光不再直射他的眼睛。

他仰卧时锁骨下面露出两块胸大肌的上缘。

她没有看。

她走到他右侧,把他的右手从毛巾下拿出来,涂油,从手腕推到肘部,再从肘部推回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突出,虎口有一层薄茧,不是体力劳动者的茧,是用鼠标磨出来的那种,集中在拇指根部。

她推完右手,换左手。同样的流程。

计时器蜂鸣。她把他的手放回毛巾旁边。油瓶盖好。量杯放进水槽。

“好了。慢慢起来。”

她背对他,收拾推车上的东西。身后床架吱了一声。布料摩擦。鞋底碰到地板。

“谢谢。”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离得比上次近。

她转过身。

他已经穿好了,深蓝色衬衫的扣子扣到第二颗,锁骨露了一小截,比脸上的肤色偏浅。

他的头发在后脑勺翘起一撮,是她发际线推拿时蹭乱的。

他没有发现。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推车上那两只精油瓶上,薰衣草、甜橙。

看了一秒。

“下周同一时间?”

“你已经约了。”

“嗯。”

他走向门口。换鞋。弯腰时后颈又露出来了。她看见那道疤的位置,正好在她刚才指尖擦过的地方。

他站直,拉开门。

“下周三见。”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两声。

林栖站在接待台后面,看着预约系统。

程屿,下周三,15:00。

她把页面往下划,再往后的周三也是他的名字。

他连约了两周。

她关掉屏幕,走进按摩房。

床罩上有一小片精油渍,淡黄色,在白色棉布上洇成一块模糊的圆。

甜橙的气味还没散。

她把床罩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

铺新床罩的时候她抽了一下四角,拉得太紧了,松掉一角重新塞。

那道疤的触感还留在她无名指的指尖上。

平滑,比皮肤少一层温度,像被时间熨过。

她走到推车前,把薰衣草和甜橙的瓶子拧开闻了一下,拧回去。

然后在客户记录卡上划掉“肩颈紧张”,改成“压力性肌肉僵硬”。

写完,笔搁下,去隔壁茶室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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