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少年纪事
第3章 出入大明宫
至于那桩御赐的婚事，父亲回府后虽同她提过两句，她却转头便抛到了九霄云外——小娘子，哪里懂得“嫁人”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只是时常，寿安宫会遣人来传文明太后口谕，召她入宫说话。
当然，这实际上是魏瑾想见她。自上回之事后，文明太后总觉得宫人照看得不尽心，索性将魏瑾接去了寿安宫，亲自教养。
起初每回去寿安宫，颜如玉都拘着礼数、规规矩矩。毕竟太后殿下是何等尊贵的长辈，她一个外臣家的小娘子，哪里敢轻易造次。可去了几回她便发现，太后并非次次都留她在殿中说话，反倒是魏瑾总早早守在廊下等她。一来二去，颜如玉那颗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呃……倒也不是说魏瑾的身份不够尊贵，只是他到底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瞧着的确很难有什么威严。
至于那桩御赐的婚事，父亲回府后虽同她提过两句，她却转头便抛到了九霄云外——小娘子，哪里懂得“嫁人”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反倒是魏瑾同她一日比一日熟稔，到后来索性也不再端着矜持，每回临别前都要同她约好“明日再见”。
及至次年开春，魏珂与魏瑾年岁渐长，到了习武打底子的年纪，开始正式随太子魏琰去武德殿受教。颜如玉入宫后的去处便也顺势从寿安宫改作了武德殿。
武德殿里的三位学生年岁悬殊，所习课业也大不相同。居长的太子魏琰已满十五，除却弓马武艺，还要随颜征详看山川舆图、辨明险隘地势，依着往昔战例推演攻守进退与行军粮道。他身为储君，颜征待他便也格外严苛。
至于魏珂，与颜如玉同岁；最小的魏瑾则才满几岁。这二人只学些浅近兵书与骑射基本功。颜征替他们派定功课后，便命二人在一旁自行操演温习，只隔一阵便再过来察看指点。
颜如玉自然不敢去扰魏琰。太子殿下与父亲，没有一个是她惹得起的。尤其两人讲起军务来，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于是她只好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廊下，托着香腮，百无聊赖地瞧着魏珂与魏瑾操练。
许是同颜如玉已经极熟，魏瑾最不愿在她跟前丢脸，每逢她在一旁看着，总要分外卖力地表现，尤其不肯被一旁的魏珂比下去。
今日练的是步射。两人年纪尚小，用的皆是特制的轻弓，草靶也立得不远。魏珂先执弓上前，依照颜征先前所授站稳，搭箭、引弦。
短箭离弦而出，“笃”的一声闷响，稳稳扎进草靶。
“哇！”颜如玉眼睛一亮，忍不住替他鼓起了掌。
魏珂似是没料到她会出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抿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又绷着脸默默转回身去。
颜如玉被这意味不明的一眼看得噤了声，以为是自己方才叫得太大声、扰了他练箭，忙讪讪地放下了手。
另一头的魏瑾见状，当即不甘示弱地拿起弓，迈步站到方才魏珂立定的位置。他两脚分开，腰背挺得笔直，颇有几分气吞山河的架势，随后铆足了劲拉开弓弦，一箭射出——
短箭晃晃悠悠飞出一段，啪嗒一声落在了草靶前头的泥地上。
颜如玉才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
魏瑾盯着那支落地的箭，小脸一下涨得通红。他显然不肯就此认输，回想了一下方才魏珂的姿势，将双脚重新挪了挪，又学着他的样子压低肩膀，反手抽出第二支箭。
这回他几乎使出了浑身力气。箭矢倒是比上一支飞得远些，却从草靶旁边擦了过去，依旧没中。
魏瑾握着弓僵站在那里，嘴角一点点往下撇，连眼圈都隐隐憋红了。
颜如玉见势不妙，连忙起身跑到他身旁。
“没事的，没事的。”她凑过去小声安慰，“这一箭已经很近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魏瑾闷闷地说：“可魏珂射中了。”
“他比你大呢。”颜如玉想也不想便替他寻好了理由，“还比你高出半个头，力气自然比你大。等你长到他这么高，肯定也能射中。”
魏瑾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安慰。
“我不要等到那时候。”他抬起袖子胡乱地蹭了下眼角，重新抽出一支箭，语气执拗，“我今日一定能射中。”
颜如玉见他这副模样，只得重新坐回廊下陪着他。
魏瑾一箭接一箭地练，小脸一派严肃，颜如玉安安静静在旁边守着。
一旁的魏珂其实早已射完，他将轻弓交还给内侍，却没急着走，只站在原地看看颜如玉，又看了看她身前的魏瑾。
颜如玉察觉到他的视线，正想扬起笑脸招呼他过来，魏珂却已然垂下眼，冷着脸默不作声地走了。
颜如玉望着他的背影，愈发觉得这位二皇子定然是不大喜欢自己。
正出神间，场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魏瑾终于射中了一箭，整张小脸霎时亮了起来，转头便朝颜如玉望去，眼中亮晶晶的。
颜如玉也替他高兴，当即弯起眉眼，真心实意地夸奖道：“看吧，我就说你一定能射中的！阿瑾真厉害！”
魏瑾笑逐颜开。
时日渐久，颜如玉与魏琰、魏珂、魏瑾三人也渐渐相熟起来。
她与魏瑾自不必说。至于魏琰和魏珂，虽还谈不上多么亲近，见面时却已不再像最初那般拘束，偶尔也能说上几句闲话。
只是每逢颜征授课，颜如玉依旧无事可做。起初她还津津有味地瞧着魏珂和魏瑾习武操演，可看得多了，渐渐便觉得有些枯燥乏味。总不能父亲教多久，她就在旁边发多久的呆吧？
颜如玉向宫人打听了一圈，这才知晓丽正殿旁的修书院里藏书颇丰，其中还有不少外间难寻的古籍旧本。此后颜征授课时，她便常往修书院借书来看。如此一来，既不必在武德殿干等，也不会打扰父亲授课。
这一日，颜如玉又去了修书院。
她昨日翻到一部名为《瀛洲异闻》的志怪旧本，书中写一名海客遇风漂至东海仙洲。岛上青鸟能言，草木入夜便会自行发光，还有一头通晓人语的白鹿，要带他穿过山腹石门，去寻一枚能够照见前世的宝珠。
偏生看到石门将开之时，颜征授完课来带她归家。
颜如玉惦记了一整晚，今日一到修书院，便径直去昨日的书架上寻找，谁知原本放书的位置已经空了。她又将上下几层仔仔细细找过一遍，仍旧没有找到，只好去问管书的宫人。
“颜小娘子是找那部《瀛洲异闻》？”颜如玉连忙点头。
宫人笑道：“方才已被太子殿下取走了。”
颜如玉怔了一下。
太子殿下……也看这种书？
她原以为魏琰平日读的都是经史典籍、兵书政论，再不济也该是什么深奥晦涩的文章，实在没想到他也会看海客仙山、奇禽异兽一类的故事。
颜如玉一时犯了难。
可她实在很想知道那扇石门后究竟藏着什么，白鹿所说的宝珠又是否当真存在。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想继续看下去的念头占了上风。“太子殿下已经走了吗？”
“尚未。”宫人道，“殿下正在丽正殿侧间。”
颜如玉点点头，鼓起勇气去了丽正殿。
侧间的门半掩着，守在门外的侍从见她过来，并未拦阻，只躬身替她将门推开。
魏琰正背对着门，独自坐在窗下。颜如玉原想先出声行礼，目光却无意间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摊在案上的书页间。
石门已经开了。书中的海客正随白鹿走进山腹，四周岩壁上缀满能够发光的明珠，前方隐约现出一座沉在山底的宫室。
正是她昨日没能看完的那一段。
颜如玉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忍不住屏息站在门边，伸长脖子跟着默默看了起来。
她才刚看完两行，正想再往下瞄一眼，面前的人忽然“啪”的一声合上书页，转过身来。
颜如玉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魏琰仍是平日那副端正沉静的模样。
“颜小娘子？”他看着突然出现在门边的人，神色辨不出喜怒，“你来找我有事？”
颜如玉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见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她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将来意如实说了：“臣女昨日看了这部书，还差一点未曾看完。今日去修书院寻找，宫人说……说被殿下取走了。”
魏琰没有说话，只垂眼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
侧间里一时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拂树叶的沙沙声响。颜如玉越等越不安，心里已经开始暗自懊悔，怪自己实在不该为了区区一本志怪闲书，冒冒失失跑来打扰太子殿下。
过了片刻，魏琰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先生昨日让我查瀛州一带的水道。我原本要取的是《瀛州图经》，一时看岔了书名，才拿成了这一部。”
原来如此！颜如玉恍然大悟。
“只是既已拿来，我便随手翻了几页。”魏琰又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其中也有几处关于海外水路与风向的记载，虽多荒诞，姑且可以参看。”
颜如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原来太子殿下看这种书，也能看得如此大有名堂！
“不过我尚未看完。”魏琰顿了顿，道，“你若急着知道后面的故事，可以一同看。”
颜如玉正担心他怪罪自己方才擅自窥看，闻言想也没想便点了头。等魏琰朝身旁空着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谓一同看，竟是叫她坐到太子身边，同他共读一部书。
早知道便晚一日再来了！
那海客又不会趁这一夜便从瀛洲跑回中原，她到底在急些什么啊？！
可方才已经答应下来，此刻再改口似乎更加失礼。颜如玉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席案另一侧坐下。
她起初离魏琰颇远，两人之间的空当几乎还能再坐下一个人。可离得远了，书页上的字迹便有些看不清楚。
魏琰将书往两人中间推了推，颜如玉也只好一点一点往旁边挪。
她原本还牢记着身旁坐着的是太子，背脊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小心控制着，生怕看到精彩处一时忘形。可看过几行之后，她很快又被书里的故事吸引了进去，渐渐忘了那点拘谨。
魏琰读得比她快得多。颜如玉才看到海客踏入地宫，他已经伸手捻住书页一角，准备翻往下一页。
“等等！”颜如玉心里一急，下意识伸手按住书页。
掌心落下，不偏不倚压在了魏琰的手背上。
她怔了一瞬，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慌忙将手收了回来。
“殿下恕罪，臣女不是有意的。”
魏琰偏头看了她一眼。
小女郎方才看得全神贯注，半边身子都不知不觉倾过了案几，连下巴都快抵到书页上了；此刻闯了祸，却又立刻缩回原处，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老老实实叠在膝上，仿佛刚才伸手拦他的人压根不是她。
他唇边不由浮起一点笑意：“还没看完？”
颜如玉小声道：“还差两行。”
魏琰松开捻着书页的手：“那便继续看吧。”
颜如玉松了口气，这才重新低下头。
待她看完那两行，魏琰没有立刻翻页，只偏头问她：“这次可以了么？”
颜如玉连忙点头。
书页轻轻翻过。此后每看完一页，魏琰都会先问她一句。颜如玉起初还觉得不好意思，后来故事愈发紧张曲折，她一颗心全悬在了那座山底地宫里，便又顾不上许多了。
“哎哎……！等等，还差一点点！”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那只捻着页角的手果然又稳稳停住。
片刻后，她才长舒一口气：“好了，可以翻了。”
窗外日影渐渐偏斜，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席案上，一大一小两道并肩垂首的身影渐渐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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