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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12小时前 都市 508
北京香山的十月,叶子还没红透。

山道两旁的黄栌有些已经染了金边,有些还绿着,层层叠叠地铺上去,像一匹还没染完的锦缎。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石阶上。

苏小妍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一点氛围感也没有啊?”她说,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弯着,“就不会配合一下我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又不会……”

她看了我两秒,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笑。然后她转过身去,继续往上走,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着。

我没跟上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苏城老巷子那家书店。窗边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翻,又合上,抬头看着我。

“要是有一天姐姐不见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就去这些地方找我。”

我站在书架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忘了是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会不见?”我好像问过,又好像没问。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香山的叶子还没红透。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我脚边。

——我从回忆里醒过来,窗外还在下雨。

刚到酒店就下起了小雨。来北京之前特意查了天气,只说这两天有雾,我们连雨伞都没准备。不过这雨看起来也不大,应该一会儿就停了。

我和妈妈在成都待了三天。

去了锦里,去了宽窄巷子,吃了火锅,又在茶馆里坐了一下午,听台上的川剧变脸。

妈妈坐在我对面,茶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看我,偶尔看看窗外。

然后去了西安。

古城墙骑着自行车,妈妈骑在我前面一点,风吹着她的头发。

我们在城墙上停了一会儿,看下面的老城区,灰瓦的屋顶一片一片地铺开,钟楼的尖顶从中间冒出来。

妈妈说西安的城墙比她想象的要宽,我说比她想象的也要长。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从西安飞北京,落地的时候天还没黑。

此刻,我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丝丝雨落。路灯的光被雨丝拉成长长的一条,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汪汪的。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一件风衣从身后披在我肩上,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她伸手把窗户关上,窗框咔嗒一声响。

“刚洗完澡就站这儿吹风,”她说,“不怕明天感冒啊?”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刚洗完澡,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裙,棉质的,软塌塌地垂在身上,领口不高不低,露出锁骨。

头发还没吹,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肩头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她的脸上还带着水汽,皮肤白得发亮,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水光。

她看了我一眼,又皱起眉。

“你看你,头发都没干。”她向沙发走过去,步子很轻,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过来,我给你吹。”

“我自己来就行了。”我说。

“过来。”

我乖乖走过去,在地毯上盘腿坐下。

她把吹风机拿过来,插上电,在我身后坐下。

温热的风从发梢掠过,顺着耳边慢慢游走,暖洋洋的。

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拨着,偶尔碰到头皮,凉凉的,又暖又凉。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雨声被盖住了。

我闭着眼睛,低着头,什么都没想。她的手指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我想,我怎么会找不到你呢?

雨是半夜停的。

第二天早上拉开窗帘,阳光扑了一脸。天很高,蓝得发脆,像被水洗过一遍。远处的楼群顶上有淡淡的雾气,还没来得及散。

我转过身,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粥,两碟小菜,一屉小笼包。妈妈正把醋碟往我这边推。

“妈,你这么早就出去买早餐了?”我有些惊讶。

她没抬头,语气平平的:“外卖。”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外卖不健康吗?”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大半。

后半句在嘴里含了半秒,最后只轻飘飘地甩出来一句:“那也看你点的是什么……”

然后她盯着我,停了一拍。

“还不去洗脸?”

我站在原地还想再说点什么。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急不慢的,眉毛都没动,但我就是读出了“你再说一句试试”的意思。

我老老实实洗了脸,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吃了,坐在沙发上,低头夹一个小笼包,蘸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没坐沙发,在地毯上盘腿坐下,也拿筷子夹了一个。

“今天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随便走走。北京我也没怎么逛过。

她没反对,也没说好,只是继续吃她的包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天安门是不是在这附近?”

“好像是。”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我也不知道她想不想去,就没接。

吃完早餐,她回房间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点白衬衫的边,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挂在耳侧。

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搭在臂弯上。

她见我在看她,低了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

“没有。”我说。

她没追问,把外套往我怀里一塞,“穿上。”

“不冷。”

“穿上。”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人多,人来人往的,空气里有一股干冷的气息,但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北京我确实没怎么逛过。上一次来,是跟苏小妍。那时候是秋天,也没进城,就在香山待了两天。

我们沿着街慢慢走,没有特别的目的地。

路过了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就那么跟着人流的方向,走走停停。

她有时候走在我左边,有时候走在我右边,没有固定的位置。

一直到一个路口,路过的行人都不约而同的驻足停了下来。

从这里看过去,刚好能看见天安门的城楼,在一片低矮的建筑后面露出红墙和黄瓦。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楼顶的琉璃瓦照得发亮。

妈妈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是天安门?”她问我。

我也是第一次见,但还是老实回答她。

红灯在倒数,17,16,15。

她站在那里,没再说话,只是多看了两眼。

然后绿灯亮了,人群往前涌。

她迈步的瞬间,侧过头轻轻说了一句:“挺红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家具的颜色。

“那过去看看?”我问。

“不用了。”她说完已经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看一眼就行了。”

我们后来去了雍和宫。

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她每到一个殿都会站一会儿,双手合十,闭着眼,不知道在求什么。

出来的时候我问她许什么愿了,她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也没再问。

从雍和宫出来,又走了一段路。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她看了一眼,我没等她开口,跑回去买了一串递给她。她咬了一口,说酸,又咬了一口。

阳光很好,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又分开。

下午我们找了家茶馆坐着,没吃午饭,只喝了一壶茶,吃了两块点心。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

路过街边小店的时候,我顺手买了一把伞。

然后,雨果然就来了…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痒痒的。

我把伞撑开,举在我们头顶。

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都露在外面半边,但头顶是遮住了。

“这雨真是说来就来。”我说。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雨丝沾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

“我倒是觉得这雨来得挺好的。”她说。

然后她伸手挽住了我打伞的那只胳膊。身子微微侧过来,肩膀挨着我的手臂。隔着薄毛衣,暖意传过来,一小片,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

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沙的,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静。北京的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街上的行人走得急,只有我们两个人慢悠悠的。

雨还在下,不大,但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先回酒店吧。”我说。

她摇了摇头,“我还想再走走。”

“去哪儿?”

“去北大看看。”

“北大?”我一愣。

“嗯。”

“为什么?”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去看看红楼。”

我没再问。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还好,就一公里,拐过这条街就到了。

我撑着伞,她挽着我,两个人的步调差不多,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声音被雨盖住了。

伞面上积了一小片水,我稍微斜了斜,水珠从边沿滑下去,落在她身侧的雨地里。

她没抬头,只是身子又靠近了一点。

离校门还有几十步的时候,妈妈忽然慢了下来。

北大门口的石匾在雨幕里有些模糊,灰白色的墙,朱红色的门,隔着一条街,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她停下来,凝神望着,看了好一会儿。

我也没催,就撑着伞站在她旁边。

“以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也差点就进北大了。”

我手里的伞柄一歪,雨丝打在肩上都没察觉,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她瞥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不信啊?”

“不是……”我舌头有点打结,“这……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她看着校门,沉默了一下。

雨声细细密密的。

“那个时候,”她慢慢说,“因为你爸的关系……然后第二年,我就怀了你姐姐。”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好奇心像雨丝一样往外冒,忍了忍,没忍住。

“我……他怎么回事?”

她没转头,目光还落在校门上,嘴角却弯了弯。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过了很久之后的释然。

“也没什么,”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现在想来,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要是我真去了,可能就没有你和你姐姐了。”

风吹过来,伞面上的雨珠往下坠了一颗,落在她的肩上。我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掸——

“诶,”她轻轻咦了一声,目光从校门移开,看向斜前方,“那是……”

我顺着妈妈的目光望过去,北大校门口聚集了不少躲雨的路人,还有三三两两进出的学生。

中间隔着一条街,再加上细雨薄雾笼罩,人影朦朦胧胧的,看得不怎么清楚,我一时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

妈妈抬手指了指那边,开口道:“那不是跟你一起学车的那个女孩吗?”

“学车?学什么车?”我一时脑子没转过弯,完全没反应过来。

妈妈无奈地白了我一眼:“就是你之前说的,苏大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女孩。”

我瞬间恍然大悟 “哦!是夏之瑶!”

我连忙朝那边张望,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真的是她吗?妈,你可别认错人了。”

妈妈笃定地又指了指前方:“我怎么会看走眼,再说她本来就显眼。”

我凝神细看,终于在北大校门下避雨的人群里锁定了那道身影,一眼就认了出来。

居然真的是夏之瑶,她怎么会来北京?

我脑海里猛然想起,她之前好像跟我提过,学车就是为了自驾出游,当时还说想来北京一趟。

这就不奇怪了,只是碰巧居然会遇上,倒也挺奇妙的。

雨雾散去些许,她的模样清晰起来,只见她一身白色衣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粉色围巾,手里拎着一只蓝色的盒子。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妈妈这时开口问道。

我挠了挠头:“还是算了吧,我们跟她又不熟。”

妈妈反驳道:“她不是你姐的学生吗,还跟你一起练过车,怎么就不熟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们确实没什么交集,我连她微信都没有……”

妈妈顿时一脸无语,无奈地叹道:“你啊……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

说完,她挽着我直接往那边走了过去。

我脚步跟了两步,心里还盘算着——打个招呼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走到离她大约十几步远的时候,她还没发现我们。雨丝细细地飘着,伞面上沙沙作响。妈妈用手肘轻轻敲了我一下,示意我开口。

我看着那个低头看手机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我正欲开口,就见一直在那边躲雨的夏知瑶动了。

她两步小跑出校门,身上淋了雨也浑然不觉。

我还以为是看到我们了,立马闭嘴,一言不发地愣愣看着她。

妈妈始终没说一句话,静静地待在我身边,伞撑在我们头顶,雨丝从伞沿滑下去,落在她肩头,她也没动。

夏知瑶小跑到校门外,停下来,神情有些不安,又像是有些期待,看着校门里头,明显是在等什么人。

我心想,这位苏大校花学车自驾游来北京,就是为了找什么人?是谁这么大面子?好奇心一下被勾上来,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那边。

没一会儿,校门里出来一个打伞的男生。

雨雾蒙蒙的,他的身影先是从门洞的暗处浮现,然后慢慢清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子立着,没有系扣,衣摆在风里微微向后扯着。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却没什么声响,像是这个人天生就不喜欢制造多余的动静。

雨丝顺着伞骨的弧度滑下来,在他身侧拉成细细的线,断断续续的,落在地上溅起很小很小的水花。

我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确实没话说。

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干净利落,像是被刀裁过的。

皮肤不白不黑,刚好衬着那身灰大衣,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偏偏又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把他捞出来。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了不会觉得有压力,但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

他走到夏知瑶面前,伞微微抬高了一点,露出整张脸。他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来多久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传过来的,有点沉,又有点温,不是那种刻意的磁性,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像冬天里刚倒出来的一杯热水,不烫手,但你知道它是暖的。

夏知瑶捋了捋被雨雾打湿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刚刚才到。”

男生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她肩头那一片深色的水渍——不是刚刚才到能淋出来的。

他没拆穿,脸上表情依旧很平静,只是点了点头。

“上次的联谊会……”他的话没说完。

夏知瑶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把手里的蓝色盒子递过去:“学长,这是我们那边的点心,上次和你说过的,你尝一尝。”

她打开盒子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点就会犹豫。

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糕点,淡绿色的,做成叶子的形状,很精致。

她捧着盒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人静默了一小会儿。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节从盒子里捻起一块,动作很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嗯,”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挺好吃的,比学校里的好吃。”

夏知瑶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那我再多给你做……带一点……”

“不用那么麻烦。”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算不上笑,但让他的脸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下次再有联谊会,我一定去好好尝尝。”

夏知瑶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像怕被人听见:“不一定非要等联谊会,只要你想……”

话没说完,脸色一红,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睛,手指在盒沿上轻轻摩挲着。

男生没接话。

又是一阵沉默。

雨声沙沙的,细细密密的,填满了两个人之间那几步路的距离。

空气里有湿泥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明白的微妙味道,很干净,被雨雾裹着,若有若无的。

夏知瑶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男生摇了摇头:“宿舍放不了这么多。”

“给别的同学尝一尝。”她说。

“他们都是北方人,可能吃不惯。”

夏知瑶愣了一下。她没让失望挂到脸上,但动作明显慢了。她低下头,慢慢把盒盖合上,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然后她弯下腰,从脚边的包里抽出一条围巾。黑色的,折得很整齐,叠成一个小方块,边角被她捏得有点皱。

“学长,北京这边好冷,”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刚来就差点感冒了。买围巾的时候要两条一起才能打折,我就多买了一条……”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学长,我在这边没有认识的人,就……”

男生看了看她手里的围巾。他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微微抬起来,像是想接,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收回去,垂在身侧。

“你留着吧。”他说,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你刚来北京还不知道,这会儿还不怎么冷,过几天才冷。一条围巾根本不管用,得穿厚一点。”

“学长,我没事的,我再去买。”她的话接得很快,像是怕他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这几天越来越冷,”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也先不要到处跑了。等过段时间暖起来了,再好好去逛逛北京。”

又是静默。

风吹过来,裹着雨丝斜斜地飘,夏知瑶的粉色围巾被吹起一角,在她颈边轻轻飘着。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手里的黑色围巾被她攥得很紧。

男生回头看了看校门里面。他没说“我该走了”,但那个动作已经说了。

夏知瑶看得懂。

“学长你先进去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

男生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伞收了,转身递给她。

“给你,”他说,“雨还停不了。”

夏知瑶没接。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尽力了之后的一种释然。

“没事的,学长,”她说,“我打车来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把伞重新撑开,走进了校门。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灰大衣被风扯着,轮廓慢慢变淡,最后融进校门内的暗处,看不见了。

夏知瑶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条黑色的围巾。

雨丝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没撑伞的头顶。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校门的方向。

雨还在下。

妈妈撑着伞,我站在旁边。

三个人隔着几步路,谁都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夏知瑶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慢慢转过身。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空处,然后扫过来——看到了我们。

她明显愣了一下。

我脑筋迅速一转,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尽量放轻松,带点偶遇的惊讶:“诶,怎么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我和妈妈撑着伞靠过去,她的目光在我和妈妈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人还是有点懵。

“怎么在这儿碰上了。”我假装想了想,“诶,你是不是说过要自驾游?”

她顿了一下,像是从刚才的情绪里慢慢往回抽,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我往北大里面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今天能进去不?”

“进……应该可以吧。”她低下头,声音有点飘。

“你没进去吗?我还以为你刚出来。”我说完,侧了侧身,“对了,这是我妈。我们准备进去看看的。”

妈妈站在我旁边,微微笑了一下。

夏知瑶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有些局促地捋了捋被雨雾打湿的头发,声音轻了下去:“阿姨好。”

“你好。”妈妈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夏知瑶垂着眼睛,手指在点心盒的边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转回来,把那个蓝色的盒子打开,递到我们面前。

“这是我做的一点小吃,”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阿姨你们尝尝。”

盒子里码着几块淡绿色的糕点,做成叶子的形状,薄薄的皮,能隐约看见里面透出的馅料。

我和妈妈对视了一眼。妈妈眼中带着一点笑意,我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妈妈先伸手拿了一块,我也跟着拿了一块。

咬下去的第一口,我愣了一下。

外皮软糯,不粘牙,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里面的馅料细腻绵密,甜度刚好,不是那种齁人的甜,是清清爽爽的回甘。

豆沙的味道在嘴里慢慢化开,能尝出是手工熬的那种,沙沙的,带着一点陈皮的味道,把甜味托得很有层次。

我双眼瞬间发亮,转过头看着她:“这……真是你自己做的?”

她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红。

妈妈也微微点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肯定:“手艺真好。”

我三口两口吃完,手指上沾了一点碎屑,舔了一下,又抹了抹嘴。目光不自觉地往盒子里瞟了一眼——还有好几块。

她一下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像是终于从刚才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了。

“喜欢就多吃点吧。”她把盒子朝我这边递了递。

“那怎么好意思……”我说。

嘴上客气着,手已经伸出去了,接过来抱在怀里。盒子不重,还有点温热,不知道是点心本身的温度还是被她捂的。

妈妈剜了我一眼。

我嘿嘿一笑,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谢谢啦。”我说,“你待会儿去哪儿?我把盒子还给你。”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你留着吧。”

说完她就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妈妈忽然开口。

夏知瑶停下来,回过头。

妈妈把手里的伞递过去。

夏知瑶愣了一下,本能地摆手拒绝。

“你先拿着吧,”妈妈语气不急不慢,“我们开车来的。”

夏知瑶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把伞。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肩头已经湿了一片。她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去,握在手里。

“谢谢你,阿姨,”她说,“下次见面再还给你。”

妈妈点了点头。

夏知瑶撑开伞,走进雨里。粉色的围巾在风里轻轻飘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和那些路人的影子混在一起,渐渐模糊了。

妈妈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走远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那条围巾,”妈妈轻声说,“是她自己织的。”

我转过头,看了妈妈一眼。

她没有看我,目光还落在远处。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

我没问为什么。

只是把那盒点心抱在怀里,站在她旁边。雨声细细密密的,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走吧。”妈妈说,转身往来时的方向回去。

我跟上两步:“不进去了?不是要去看看红楼吗?”

妈妈摇了摇头:“不去了。”

我从盒子里摸出一块这绿色的不知叫什么的点心,塞进嘴里。

“也是,”我含混地说,嚼了嚼咽下去,“刚看了一出好戏,红楼也没什么好看的。”

妈妈偏过头,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你呀——”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怎么这么好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嘿嘿,”我笑了两声,又摸出一块递到她面前,“好吃你也再吃点。”

她摆手:“不要了。”

“吃嘛吃嘛……”我手举着没放,跟着她的步子往前凑。她往左躲,我就往左递,她往右偏,我就往右跟……

夜里回到酒店时,雨已经歇了。

整座北京城浸在湿意里,路灯的光泡在路面积水中,晕开一圈圈软乎乎的亮斑。

潮凉的水汽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点雨后柏油路混着草木的清味。

我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妈妈已经靠在了床头。

床头灯拧着暖黄的光,软纱似的覆下来,把她侧脸的轮廓揉得温温柔柔的。

她穿一件浅灰棉质睡裙,布料松松垂着,领口恰好露出半截锁骨。

头发还半湿着披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滚下来,在肩头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灰的印子。

妈妈手里捏着本大堂随手取的杂志,翻了两页便没了兴致,合起来搁在床头柜上。

我掀开被子钻进去,床垫软得陷下去一小块。她侧过身,小臂撑着枕头,目光轻轻落过来。

“头发没擦干。”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耳边的水汽。

“懒得吹。”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发梢,指尖沾了凉意。

没再多说,抽过床头柜上的干毛巾,覆在我头上慢慢揉着。

力道刚好,毛巾蹭过头皮,带着点干燥的暖意。

我闭着眼,安安静静地没动。

“那个女孩,”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叫夏知瑶?”

“嗯。苏大的,还听过姐姐的课。”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揉着。

“你觉得她怎么样?”她问。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说不上来,就感觉人挺好的。”

她没接话,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搁在一边,指尖伸过来,轻轻拨开我额前汗湿的碎发。

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以后,”她语调慢悠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会不会也为了一个人,跑很远的路?”

我想都没想就摇头:“不会。”

“为什么?”

“我何苦喜欢一个离自己那么远的人?”我睁开眼,看着床头灯落在她睫毛上的碎光,“平常连面都见不上,天天想着念着熬得人难受,好不容易赶过去了,人家也未必领这份情。”

她没作声,指尖还在我发间轻轻划着。

“我就喜欢能天天见着的,”我说,“对自己好,对别人也好。”

妈妈的手指顿了顿。

而后妈妈慢慢凑过来,把头轻轻靠在我肩头,声音软乎乎的,裹着点促狭的笑意:“那是谁呀?”

我侧过头看妈妈。

灯光浸在她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子,嘴角浅浅弯着,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淡影。

那眼神里裹着期待,藏着试探,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她早知道答案,偏要等我亲口说出来。

我低下头,轻轻擦过她的唇瓣。

“还能有谁。”

她望着我笑了。笑意很淡,眼底的光却满得快要溢出来。她抬手慢慢搂住我的脖子,指尖搭在我后颈,带着点刚沾过毛巾的凉。

我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妈妈的唇软得像浸了水的花瓣,沾着沐浴露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香气。她没躲,也没退,只是扣在我后颈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些。

床头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交叠着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的轮廓。

窗外的北京城早已沉进夜色里,远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火,一格一格的窗,盛着一格一格的暖光。

不知道那些窗里的人,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在这个雨后湿润的夜里,抱着自己再也不想松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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