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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8小时前 武侠 4778
第二天,二人收拾停当,正准备向秦香主辞行,院门外忽然跌进一个人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兄,浑身是土,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官兵……官兵围过来了,弟兄们正在外头挡着,撑不了太久。”

秦香主从堂屋里箭步出来,一把扶住那人,转头对楚寒衣道:“楚香主,你先走,我带人去拖一阵。”

楚寒衣把包袱递给王五。“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王五接过包袱,张了张嘴,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院外空地上烟尘滚滚。

约莫二三十个官兵举着火把,领头的是个百夫长,骑在一匹灰马背上,正挥着刀吆喝手下往前冲。

几个天地会的弟兄且战且退,已经有人挂了彩。

楚寒衣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脚步没有停。

当先的官兵正举着刀往前冲,眼角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脚已经踹在他胸口——整个人连人带盾飞出去,砸在身后一排同伴身上,呼啦啦倒了三四个。

那匹灰马受了惊,扬起前蹄嘶鸣,百夫长死命扯住缰绳才没被颠下来。

又有几个官兵从侧面包抄上来。

楚寒衣旋身一脚,当先两人闷哼着横飞出去,刀脱了手,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才落在地上。

后排的人愣住了,火把晃动的节奏忽然乱了一瞬。

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

刀还没递出去,人已经在半空中了;盾还没举起来,腿已经扫到面门了。

楚寒衣连剑都没出鞘,只凭一双腿在人群中穿梭。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每一脚都落得极准——有的人捂着膝盖在地上翻滚,有的人被蹬在后腰上整个人扑倒,吃了一嘴的土。

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枯草又被慌乱的脚踩灭,浓烟裹着火星在人群里乱窜。

一个官兵扭头便跑,腿弯被脚尖轻轻点了一下,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抱着腿再也站不起来。

其余人再不敢停留,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往外逃窜。

百夫长连马都不要了,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片刻之间,院外空地上便只剩几个倒在地上呻吟的官兵和几支还在冒烟的火把。

王五站在院门口,从头看到尾。

他看见她从那些官兵中间穿过去,看见她旋身踹人,看见那些比她高出半截的壮汉在她脚下像骨牌一样倒下去。

他见过她出手——在土匪窝里,在龙脉山洞里,在破庙前——但那时候她还没突破归元功第五层。

此刻她的动作比从前更轻了,轻到他几乎看不清她是何时起脚的,只看见一个人飞出去,又一个人飞出去,她还在往前走。

楚寒衣弯腰捡起地上一支还在冒烟的火把,随手插回旁边的架子上,又跟秦香主交代了两句,转身往回走。走近院门口时拍了拍衣角的灰。

“走吧。”

两人与秦香主别过,沿官道往南走。

王五跟在她身后,走了好一阵子都没出声。

她方才踹人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那些官兵在她脚下飞出去的弧度,她收腿时裙摆轻轻落下去的样子。

眼看着她用那双脚把一个接一个的人踹翻在地,看得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盯着前面的路面,眼前晃的全是她方才落脚时的样子:稳而准,干净利索地踩在对手的胸口、腰侧、膝弯,力道大得把人生生踹飞。

又走了几步,他终于开口了。

“你刚才踹人的样子,好厉害。”

楚寒衣脚步没停,嘴角动了动。“你不就喜欢我那样么,我还不知道你。”

王五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没回头,他也没再说话。

天色将暗时,二人寻了间客栈落脚。

楚寒衣要了两间房,各自在楼下吃完饭便上了楼。

她坐在床边歇了一阵,正打算吹灯,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踱,一步重一步轻,步子碎而乱,从楼梯口走到她门口,停一瞬,又走回去。

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拉开门。

王五正站在走廊中央,手还背在身后,看见门忽然开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我、我那个——”

“干嘛呢,进来呀。”

王五跟着她进了屋,站在桌边,手脚都不知往哪搁。

楚寒衣在床边坐下,随口问了句累不累,他连声说不累,又说路不远,就是天热。

她说要回老家一趟,路途不短,还得走些天。

他说走多些天都不怕,早就走惯了。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直到楚寒衣把腿伸出去搁在床沿上,轻轻捶了两下自己的膝盖。

王五的目光落在她的膝头上,忽然问:“走累了么,我给你捶捶腿。”

楚寒衣没多想,把腿往外伸了伸。

这是之前在村里养成的习惯,她坐在门槛上,他蹲在旁边,给她捶了好些日子,早就顺手了。

王五在她跟前蹲下来,手放在她小腿上,捶了几下,力道比从前轻了不是一星半点——第三下的时候,他自己倒先喘上了,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楚寒衣低头看着他,把腿收了回去。“不是说好的以后我伺候你么。你大病初愈,气都喘不上来,我一身功夫根本不会累,这算什么。”

“什么伺候不伺候的,那些事以后再说。”他蹲在地上仰着脸,咧着嘴笑,“我就喜欢给你捶腿。”

楚寒衣把腿收得更紧了些。“这不成。我楚寒衣说话算话,既然认了你,就不会怠慢你。你无论多敬重我,也不该再做这些事了。”

王五讪讪地搓了搓手。

“也对。我以后不做了,不让你难做。”他站起来,在床边坐下,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被训了话的学童。

楚寒衣看着他那副样子,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你呀,也不是个当主子的命。你心底里太捧着我了。也不知道为啥,你能喜欢我到这地步。之前庙里头那些人笑话你,你全听不见么。”

“那些杂碎的话我才不理呢。”王五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就信你说的。”

“你就是傻。”

王五没接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窗外有蛐蛐在叫,叫了一阵歇了一阵。

过了片刻,楚寒衣往他那边靠了靠,肩头轻轻抵在他胳膊上。

王五伸手揽住了她,不紧不慢的,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自然。

她闭着眼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腿还伸着,烛光在裤腿上晃来晃去。

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轻轻搭在她的小腿上。

动作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把腿抽回去。

但她没有动。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小腿往下滑。

隔着薄薄的布面,能摸到里头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他的拇指在肌肉沟里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过脚踝,指腹触到了绣鞋的鞋面。

那鞋面轻薄柔软,能透出她脚背的温度。

他的指尖在鞋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刚要往下,她把脚往后一缩。

脸上有些发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痒。”她说。

她的脚缩回去了,身子却没动,还靠在他怀里。

过了极短的一瞬,她伸手握住了他悬在她脚踝边的那只手,拉上来,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按。

王五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没说话。

他的手安安静静地放在她膝盖上,没有再往下滑。

她闭着眼,呼吸很匀。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直到王五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能不能……换回以前那身黑衣裳。”

楚寒衣愣了。“你这是什么话,你不喜欢我穿这样?”

王五赶紧把手从她腿上拿开,连摆了好几下。

“不是不是,你穿什么都好看。主要是——我第一眼看你的时候你就是一身黑衣,我习惯你那样。”

“楚寒衣看着他,哭笑不得。她还以为他喜欢这身新衣裳,结果他惦记的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旧黑衣。难道还要换衣服陪他玩过家家?心里头冒出这个念头,又自己按下去了。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这种事,好像是该听他的。她低头看了看这身淡青衫子深蓝布裙,穿了这些天,越穿越习惯,本来想就这么慢慢把从前那套换下来,也算是跟过去的自己告个别。谁知道他不往那上头想。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那身黑衣从包袱里翻出来。一边换一边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王五没听清。等她转过身来,他已经又在搓手了。

“鞋子……鞋子也换了。”王五指了指她脚上的绣鞋,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是一点半点,“换靴子行么。以前常穿的那种。”

楚寒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绣鞋。这鞋面上绣着淡蓝色的碎花,小巧秀气,她挑了好一会儿。

“那双我都懒得带了,丢在分舵那边了。”她说,“就一双破靴子,有什么好换的。”

王五没接话。他弯下腰,从自己包袱的最底下翻出一样东西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拿什么碰不得的物件。

楚寒衣看着他手里那双黑布靴,愣了好一会儿。靴面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没洗过,就是她丢在分舵没带的那双。

“你什么时候……”

“走的时候给你带上了。”他把靴子搁在床沿上,搓了搓手,又把手缩回去。

王五的头更低了。“其实……主要……就是鞋子。”

楚寒衣一愣,没听懂。什么主要就是鞋子?

她看着他那副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样子,心里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人平时死缠烂打,被她瞪一眼缩一缩脖子又凑过来,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怕。

眼下他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等着挨罚,连头都不敢抬。

“我可不可以跟你说个事。”王五抬起头,表情忽然严肃了。

楚寒衣很少见他这么严肃——从破庙到现在,这样的脸色她只见过一两回。

她把靴子搁在床沿上,看着他。

“你先答应我——我说了之后,你不能笑话我,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离开我。”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大不了当我没说,我们回到以前那样。就当什么事没有。”

楚寒衣越听越迷糊,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件事:针灸之前,他拉着她的手让她把耳朵凑过去,说“我想要”,然后来人打断,他说“等我醒了再说”。

难道就是这件事?

她甚至有些慌。他一个庄稼汉能有什么大事?难道真如薛一帖所说,他是什么隐姓埋名的王侯子孙?

王五看她表情变来变去,赶紧说:“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就是我一个小毛病。”

楚寒衣松了口气,拧着眉头催他。“快说。”

王五鼓足勇气,终于说出口。“其实,就是……我喜欢你的……”

他卡住了。楚寒衣等着。

“……脚。还有你穿靴子的样子。”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楚寒衣看着他。

她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就是没有怒意——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变成一种彻底的困惑,好像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清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只发出一个音:“啊?”

王五赶紧解释,话说得又急又碎,像是怕被她打断就再也说不出口。

“村里都管这叫下作胚子、不入流——翠儿说以前有个人偷看女人鞋子,被她爹打断了腿。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事,本来打算埋心底里憋一辈子。这不是看你答应跟我一辈子了么,我就寻思跟你说了算了。你要是觉得我有毛病,你就直说——就当我刚才放了个屁。”

楚寒衣是站在那儿,把他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慢慢地,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到了实处,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有开玩笑。

她尴尬地笑了几声,摇了摇头。

“你……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王五啊王五,就这点事你也值得憋一辈子。你还真是……处处跟别人不一样。看起来普普通通一个人,怎么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绣鞋。

这鞋面上绣着淡蓝色的碎花,小巧秀气,衬得脚踝很细。

她本来挺喜欢的。

又看了看床沿上那双沾着泥点的黑布靴。

他说“主要就是鞋子”——她精心挑的绣鞋他不看,偏偏稀罕那双她自己都懒得带的破靴子。

她觉得这事实在有点荒唐,又有那么一点好笑。

“所以。”她说,指了指那双靴子,“我必须穿这个?”

“不是必须——就是——”他说不下去了,耳朵根红得能滴血。

楚寒衣伸手把那双靴子拿了起来。靴面是普通的黑布,握在手里温温的,比看起来沉一些。她看了看靴子,又看了看他。

“这靴子有什么好看的。大街上赶车的、走镖的、拉货的,都穿这种。你喜欢这种?”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不一样。主要是你穿。你穿着特别神气。”

“有什么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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