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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8小时前 武侠 4778
薛一帖那句“对不住”说完之后,破庙里没有人再开口。

火堆又暗了一层,只剩几簇残焰在焦木上明灭不定。

陶红英站在楚寒衣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嘴唇翕动了数次,忽然双膝一屈跪在地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跪着。

楚寒衣没有回头,也没有扶她。

这件事怪不到陶红英头上,她知道是谁做的。

林彻的尸体就瘫在柱脚边上,右肩的剑创已经不再往外渗血,地上那一小片暗红正在慢慢干涸。

他的脸朝着屋顶,眼珠半睁,瞳孔散得干干净净。

二十年的恩怨,最后也不过是一具被拖走的尸首。

她以为自己会想些什么,解恨、空虚、释然——都没有。

她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张脸。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冯三爷让人拆了供桌的木板做了副简易担架。

王五被抬上去的时候轻得像一捆干柴,有人在担架下垫了件旧袄子,又有人脱下外裳盖在他身上。

楚寒衣跟在担架旁走出破庙,晨曦从林子那头透过来,照在王五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他没有任何反应。

天地会撤离后临时寻的一处僻静院落,藏在山坳深处,几间土坯房,院墙矮得只到人肩膀。

冯三爷的人把院子前后都布了哨,徐世昌得了消息连夜赶来,正站在院子里等。

他看见担架上的王五,脸色沉了沉,没有多问,只是对楚寒衣抱了抱拳。

楚寒衣点了点头,脚步没停,跟着担架进了屋。

屋里烧了炭盆,暖了些。

薛一帖要了热水和干净布条,重新替王五清洗创口。

他每解开一处包扎,眉头就皱紧一分——那些伤口在清洗之后更触目惊心,手腕上的勒痕深可见骨,胸口的淤青紫黑一片,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

楚寒衣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薛一帖探了探王五的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眉头越拧越紧。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抬起手,悬在王五的天灵盖上方。

“你做什么。”楚寒衣的声音冷得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

“楚女侠,”薛一帖没有移开手,声音极轻,“这神龙丸没有解药。他现在脏腑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息都在煎熬。我们看着是昏迷,他神识若是还活着,便是一刻不停的折磨。不如——”

他没有说完。王五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

薛一帖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了,他低头看着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眼皮正微微翕动。

王五醒了。

他醒得很慢,像是从一口极深的井底往上爬,每往上挪一寸都耗尽了力气。

那只右眼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灰蒙蒙的瞳仁缓缓转动,从薛一帖脸上转到楚寒衣脸上,停住了。

“我不怕死。”他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喉咙里全是血沫,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硬蹭出来的,“你别难过。”

楚寒衣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得吓人,指节上全是磨破的伤痕,指甲断了好几片,沾着干涸的血和泥。

她握紧了,像是想把那只手捂热,又像是怕它从自己手心里滑走。

“我没赶你走。”她说,“那几天是我自己的事。练功出了岔子,谁都不想见。不是你的错。”

王五听完,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眨了一下。

他没有点头,但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实在没有力气让那个弧度成形。

他看着楚寒衣,喉咙里含含混混地发出几个音,楚寒衣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能当……我……知足了。”

他断断续续说了这几个字。

但他看她的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那些话他都说不出口了——能当你的男人,我王五这辈子知足了——可屋里人太多了。

徐世昌站在门口,冯三爷和几个坛主都在,薛一帖的手还没完全放下来。

他不想当着这些人说“能当你男人”,怕她介意。

楚寒衣看着那只灰蒙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一点。

他把最想说的话咽回去,不说了,到死也不给她添一丝难堪。

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薛一帖蹲在旁边,重新搭上了王五的腕脉。他把了很久,又把另一只手的脉也搭了一遍,眉头从紧拧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居然还能醒,还能说话。”他把王五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像是在放一件完全超出他认知的东西,“神龙丸的毒性霸道至极,按理说此刻脏腑里应该已经淤塞成一块了。可他的脉象虽细,却没有断绝——反倒有一股极微弱的气在走。”薛一帖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楚寒衣隐约听见“脉象”“淤塞”“不通”几个词。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王五的脸色,忽然转身往外走。

“薛某去翻翻药经。”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王五一眼,“这脉象薛某从未见过,得查查先师留下的手札。诸位稍候。”

冯三爷给他让开路,薛一帖提着药囊匆匆出了门。楚寒衣看着他走出去,才把王五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来,目光扫过屋里所有人。

“烦劳各位,让我跟他单独待一会儿。”

没有人多问。

冯三爷率先往外走,徐世昌看了眼床上的王五,也转身出了门。

陶红英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师父一眼,楚寒衣没有看她。

门轻轻合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王五脸上,那张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楚寒衣在床边坐下来,把他额前黏在伤口上的碎发拨开。

“他们都走了。”她说。

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她。

屋里没人了,他还是没有说那些话,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这片刻的安静给了他一点力气。

“他们说的话,我从来不信。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了我。我只信你。”

楚寒衣听着,胸口一阵闷痛。想起林彻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痴心妄想,众人围着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些话她蹲在树上全听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他肿起的脸颊时,他缩了一下,又伸回来让她摸。

“你哪来的这股傻劲。”她说。声音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

王五咧了咧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但那个弧度还是硬撑住了。

他看着楚寒衣,沉默了那么一会儿。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火星溅起来,落在炭灰里,灭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开了口。

“我王五活了二十多年,最带劲儿的事就是遇见了你。值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你别愧疚。你从不欠我什么。是我自己乐意的。”

楚寒衣没有说话。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磨破的伤口,看着断了一半的指甲,看着干涸在指缝里的血和泥。

这只手在龙脉山洞里替她搬过炸药,在地窖里替她换过伤药,在菜地里翻过土,在院子里劈过柴。

这只手刚才在地上抠断了指甲,还在往她这边伸。

她把这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

他没有再说话,她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只紧紧攥着她的手上一只粗糙的手。

屋里很静。

炭盆里的火苗矮下去,只剩一层红彤彤的余烬,偶尔有火星子从炭缝里蹦出来,落在地上,亮一瞬就灭了。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王五那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上,那只手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深褐色的血痂横一道竖一道,在月光底下像干涸的河床。

楚寒衣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又掖了掖被角。

王五又昏睡过去了,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若有若无的哨音。

她忽然听见隔壁有人在低声说话。

是薛一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

她的耳力自从破关之后又精进一层,远超常人,隔着半扇土墙,那边每一声叹息都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响。

“本来是无解。神龙丸这东西,整个神龙教拢共就那么几颗,从来就没配过解药。受了这么重的毒,脏腑都没被淤塞堵死,还能醒过来说话。”薛一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要么是他身板跟旁人不一样,要么就是林彻手里那颗药有问题、药性不纯,我就说他林彻凭什么能拿到神龙丸。他能醒,就说明那药有问题。”

“那是不是有救?”是冯三爷的声音。

“理论上……是有一套法子。”薛一帖说完这句,沉默了好一会儿。楚寒衣听见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她耳朵里听得分明。

“薛某先师曾传过一套针法,可排内家剧毒。施针的时候,中毒的人内力越浑厚,越能抵消针力带来的冲击,受的苦就越少。要是黑罗刹自己中了毒,薛某一针下去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他又停顿了一息,“可这小兄弟半分内力都没有。内力越弱,受针人承受的痛苦越高。薛某这辈子没给毫无内力的人施过这套针法,也只先师提过,曾有帝王血脉以凡人肉身受过此针活下来,但那是天潢贵胄、胸有山河的人,况且也是自幼习武,只是内力不够深厚罢了。他一个庄稼汉,薛某实在不忍动手。”

“有多凶险?”这回是徐世昌的声音。

薛一帖没有直接回答。楚寒衣听见他敲了敲烟锅,瓷钵碰在桌角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说:“怕不是要地狱里走一遭。”

炭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层。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王五那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指节上凝着深褐色的血痂,指甲断口参差不齐。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窗外偶尔经过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停。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隔壁。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薛一帖坐在方桌旁,烟锅搁在桌上,还袅着一缕残烟。

冯三爷靠窗站着,徐世昌坐在薛一帖对面,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凉透了。

楚寒衣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

“薛先生,”她说,“需要什么准备。”

薛一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楚女侠,不是薛某推脱。这小兄弟半分内力也无,那套针法用在练家子身上尚且是鬼门关走一遭,用在他身上——”他把烟锅在桌角磕了磕,瓷钵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可能活。先师提过的那位帝王血脉,虽说内力不深,到底也是自幼打熬过筋骨的,又兼胸怀山河之志,方能凭意气硬撑过来。这小兄弟一个庄稼汉,既无内功底子,又无非比寻常的抱负,薛某实在想不出他靠什么挺过去。”

楚寒衣没有动。“若是不施针呢。”

薛一帖沉默了一瞬。

“毒在脏腑里慢慢熬,至多撑不过今明两日。眼下他能醒,能说话,不过是毒还没走到心脉。等心脉被毒堵死了,神仙也救不了。”

“那就施针。”楚寒衣说,“死了,我不怪你。若他活了,我楚寒衣欠天地会一个大人情。”

薛一帖的手指在烟锅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这个穿黑衣的女人。

她的归元功已经破入传说中的化境——方才在溪边他亲眼见过,那几个官兵在她剑下撑不过一息。

这样一个人的承诺,抵得上一支军队。

“楚女侠,”他叹了口气,“薛某不是不肯。只是薛某行医半生,从未让一个必死之人硬生生多受一遭罪。这小兄弟若死在针下倒也罢了——怕的是死不了,熬过三轮之后经脉寸断,瘫在床上生不如死。到那时候,薛某今日的私心便是害了他。”他把烟锅放下,声音低了些,“薛某开这个口,原是为了自己——想在归元功传人身上讨一份交情。可这对小兄弟不公平。他本可以安安静静走,薛某为了一己私欲,要让人家受这种苦。”

楚寒衣沉默了片刻。“他心里怎么想,等他醒了,我问过他。他若愿意,你便施针。他若不愿,我不勉强。”

薛一帖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把烟锅收进怀里,站起来。

“无需什么准备。薛某随身带着针具。”他顿了顿,“硬要说缺什么,只缺一样。”

“什么。”

“求生意志。”薛一帖说,“这套针法夺命的不是毒,是痛。常人连第一轮都挨不过,针扎下去就疼死了。第二轮更甚,第三轮——”他摇了摇头,“三轮过后若还能睁眼,才算是从鬼门关爬回来。没有求生意志撑着,针就是死的。”

他看着楚寒衣,又补了一句。“楚女侠,你要真在乎这小兄弟,就算了。多半是受一遭大罪,最后活活痛死。”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隔壁屋里,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还在那个位置。

炭盆里的余烬快要熄了,只剩最底下薄薄一层暗红。

王五还是那个姿势,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头那只手微微蜷着。

她在床边坐下,把他额前黏在伤口上的碎发拨开。

她在想。

她欠他的,早已不是一条命能算清的账了。

可盘来算去,最亏欠他的,反倒不是那些刀光剑影里的事——是她从没让他踏踏实实当过一回她的男人。

他盼的那些日子,到头来一场空。

怎么能让他撑过那套针法?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这个问题。

一个有内功底子的帝王血脉,能凭胸中意气撑过去。

王五有什么?

他没有内功,没有江山要复。

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跟着她,当她的男人,照顾她——可这些他都做到了。

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或者说,还有什么是他最想要的。

不知怎的,她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个晚上——破屋里,他趴在她身边,脸埋在她脖子里,闷声闷气地说过一句话:“要是能真那样,可太美了。死上十回也值了。”

她低头看着王五那只蜷在被子外头的手,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转瞬即逝,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丝波纹,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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