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男人最懂得共享的价值

19小时前 都市 1326
赵氏超市的主门是全玻璃的推拉式,两扇,中间有一条铝合金的分缝,玻璃上贴着这一季的促销海报,颜色很重,红底金字,写着"会员专属·全场九折",字体是那种商超惯用的粗圆体,笔画很粗,从马路对面就能看见。

陈逸在门口站了一下,把相机包的肩带重新搭好,然后推门进去。

超市里的冷气是商业级别的,比居民楼的要猛,从玻璃门一开,那股冷意就扑过来,带着超市特有的一种综合气息,是生鲜、清洁剂和某种塑料包装混在一起形成的那种,不难闻,但非常具体,是一种能精准定位空间属性的气息。

收银台在左手边,三个,中间那个有员工在,见陈逸进来朝里张望,主动开口:

"找人吗?"

"来找赵总的,约好了,"陈逸说,"我姓陈。"

那个收银员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说了两句,然后朝陈逸点头:"赵总在生鲜那边,往里走,左转就是。"

陈逸道了谢,往里走。

超市的规模比陈逸预想的要大,不是那种街边的小超市,是有一定纵深的,过了日用品区,是粮油区,再往里是冷冻食品,最里面是生鲜,冷柜的封存玻璃后面摆着排列整齐的蔬菜和肉类,灯光是专门调过的,打在食材上的白光让颜色非常饱和,绿的更绿,红的更红,那种饱和是商业的,是刻意的,但很有效。

赵建业站在生鲜区的冷柜前面,背对着门,正在和两个员工讲什么,声音不大,但气场是弥漫的,那种弥漫不需要音量来支撑,只需要那个站姿,那个说话时手在空中比划的方式,以及周围那两个员工站着的角度——都比正常的站立更收紧一点,是那种在和上级对话时身体自然形成的那种谨慎。

赵建业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高尔夫领休闲上衣,质地很好,领口和袖口有细绒的质感,是那种价格不低但不张扬的品牌风格,下面是卡其色的直筒裤,皮鞋是棕色的,擦得很亮,和整体偏休闲的上装形成一种微妙的混搭,不违和,反而是那种有自己一套审美的中年成功男人才会有的那种随意里的讲究。

他是发福的,腰腹那个弧度是明显的,但背部的宽度和肩膀的厚实让那个发福显得很有质量,是那种把气势给填实了的那种,不是虚胖,是一种和年龄和事业体量匹配的那种身材,站在那里有一种地基打得很深的稳。

"赵哥,"一个员工先看见陈逸,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赵建业转过来。

脸是国字脸,轮廓很宽,颧骨高,下颌角的线条明确,皮肤是常年在外面跑业务形成的那种有点粗糙的健康色,眼睛不大,但眼神是活的,那种活是商场里几十年磨出来的活,一眼扫过去,扫的东西很多,但脸上不会显出来。

见了陈逸,那个眼神里的打量在一瞬间完成了,然后就是真实的热情:

"小陈来了!"他迈开步子走过来,手已经伸出来,"等你一会儿了,以为你找不到地方,要不要紧?"

"不要紧,很好找,"陈逸握住那只手,对方手劲很大,是那种习惯于用握手来传递信号的人,"赵总好。"

"叫什么赵总,"赵建业摆了一下手,那个动作是非常自然的,是一个习惯了让人放松的人会有的那种手势,"叫赵哥,你叫我赵总,我浑身不自在,你多大,二十几?"

"二十二。"

"比我闺女大三岁,"赵建业拍了一下陈逸的肩膀,力道是真实的,不是客套,"就叫赵哥,来,我带你转一圈,你先看看,心里有个底,看你需要从哪里开始。"

陈逸跟着走,一边走一边把超市的格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光线、动线、区域功能、陈列逻辑,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快速地被转化成拍摄方案的框架,镜头的焦段,站位,角度,哪些地方的自然光够用,哪些地方需要补光,哪些地方的色温有问题,这些判断是几乎即时的,他已经在工作了,但脸上不显。

"你之前拍过商超吗?"赵建业走得不慢,边走边问,那个"边走边问"是那种习惯了一边处理事情一边对话的人才能做到的多线并行。

"拍过,不多,"陈逸说,"主要拍人文和人像,商业这块接触得少,但基本逻辑是一样的,都是让被拍的东西在图里显得比现实里更好,"他顿了一下,"商品摄影要让人看了照片就想买,人像要让被拍的人看了照片觉得,这张里的自己是真实的同时又是理想化的,两个逻辑都是一种放大,只是放大的对象不同。"

赵建业在他说完之后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

"有意思,"他说,"这话说得明白,大部分摄影师来了就说'光线这个,角度那个',你这个说的是道理,"他重新往前走,"我喜欢懂道理的人,技术这个东西,练就行,但道理不是练出来的,是想出来的。"

陈逸没有接这个夸,只是跟着走,在生鲜区停下来,把相机包放下,开始取设备。

24-70的变焦镜头先装上,他在生鲜区扫了一圈,找了一个角度——冷柜的斜角,能把陈列的层次感和走廊的纵深感同时带进来,背景里隐约有员工在走动,那个动态是有生活气息的,不是死的,商业摄影最怕的就是死,太干净太完美反而让人觉得远,这里的动态正好。

他没有多说,直接趴下去,找了一个低角度,把冷柜底层的菜架作为前景,用景深压掉,让中景的蔬菜陈列成为焦点,远景里那个走动的员工虚化到恰到好处的程度,按了快门。

连拍三张,然后站起来,把相机拿到眼前回看,调了一下曝光补偿,重新拍了两张,然后换了个站位。

赵建业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看陈逸工作。

那个看是很认真的,不是那种老板视察的那种扫视,是真的在看陈逸的每一个动作,在看那些动作背后的逻辑,那种认真是商人本能,是一个习惯了从细节里判断一个合作方值不值得信任的人,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做评估。

陈逸拍了大约二十分钟,在四个区域各取了不同的角度:生鲜区的低角度陈列,商品货架的正侧角,进门处的全景以及收银台区域的人文感镜头,最后在超市中央的主通道,把45毫米的视角压住,等到两个员工自然地从走廊里走过,在那个瞬间按了快门。

他把相机收起来,把存储卡取出来插进读卡器,连上平板,开始快速预览。

"来,你看,"陈逸把平板递给赵建业,"这是刚才拍的,没有后期,原片,你先看看大概方向对不对。"

赵建业接过平板,食指在屏幕上划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他没有立刻说话,那个沉默是在认真看的那种沉默,不是在犹豫,是在吸收,在把屏幕里的那些画面和自己脑子里对这家超市的认知对比,在做一个他不是专业人士但本能非常可靠的判断。

划到第七张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那是生鲜区的那个低角度镜头,蔬菜的颜色在那个角度和那个光线下是饱和的、有层次的,冷柜的不锈钢边框在前景里形成了一道有力量的线条,把视线往里引,远景里那个模糊的员工背影给了空间一个活的呼吸。

"这张好,"赵建业说,语气是那种说出自己判断时的笃定,不是客套,"有生气,不像广告,但比广告有劲,"他抬起头,看陈逸,"你怎么想到趴下去拍的?"

"平视角度的商品照太常见,视觉上没有冲击,"陈逸说,"低角度会有一种仰望感,让东西显得有分量,而且能带出纵深,你们这个冷柜是多层陈列的,平视只能拍到一层,低角度能把所有层的关系都带进来,层次多了,画面的信息量就足了。"

赵建业没有说话,又把那张照片盯了几秒,然后把平板递回去,抬手拍了一下陈逸的肩膀,这次比进门时用的劲更重:

"小陈,我跟你说,我做生意这么多年,看过的摄影师不少,你是真的不一样,"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是在刻意夸奖而是在做出判断时的直接,"大部分人拿了钱就拍,拍出来是完成任务,你这个是真的在替我想,你懂我的东西在哪里。"

"赵哥过奖了,"陈逸说,"这是基本的,接了一个活,就要把那个活背后的逻辑搞清楚,不然拍出来的东西没有根,看起来好看但没有用。"

"对!"赵建业在"对"这个字上加了一点力,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就是这个,'有用',你懂得什么叫有用,不是所有人都懂,"他停下来,手插进裤袋,用一种像是做了一个决定的语气开口,"这样,我跟你说,以后我们超市的宣传照,就你来拍,不用找别人了,价钱好商量,你报个数,我们谈,怎么样?"

陈逸没有立刻接,那个没有立刻接不是在矫情,是在真实地评估:这是一个长期合作的邀约,不是一次性的,需要考虑的东西是不同的。

他把平板收起来,想了两秒:

"赵哥,我先把这次的照片整理好发给你,你看了成片再做决定,现在说长期合作,你还没看到最终的效果,"他说,"不急,东西出来了,你满意了,我们再谈后续的,这样对你更保险。"

赵建业楞了一下,楞的时间很短,大约就是一眨眼,然后就笑了,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发出的、带点赞赏的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弧度,是真的笑:

"你看,你看,"他用手指了一下陈逸,那个手势是那种对话里强调的手势,"大部分人听到我说长期合作,第一句话就是'好,谢谢赵总',然后马上谈价钱,你说'先看成片',你在帮我把关,你这个人,不一般。"

"这是应该的,"陈逸说。

"应该的,"赵建业重复了这三个字,那个重复里有一点感叹的意味,"年轻人里,真的少,"他朝超市里侧扬了一下头,"走,你拍完了,我们去我那个小休息室坐一会儿,喝个茶,聊聊。"

超市后区有一个用推拉隔板隔出来的小空间,不大,一张四方的实木桌,四把椅子,靠墙有一个小柜子,上面是电热水壶和茶叶罐,一套白瓷的功夫茶具,不是那种摆样子的,是真的用过很多次的,杯底有轻微的茶渍,盖碗的边缘有一点细小的磕碰痕迹,是一个人真的在这里喝茶留下的那种痕迹。

赵建业自己动手泡茶,他泡茶的方式是那种习惯了的随意,不讲仪式感,是那种"茶就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表演的"的实用主义,他把茶叶量得很足,水烧滚了直接冲进去,等了一两分钟,倒出来,杯子直接推到陈逸面前:

"喝,这个是铁观音,我自己喜欢的,浓,你要是不喝浓茶,我给你换。"

"我喝,"陈逸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个茶是真的浓,是那种在舌根会停留很久的那种涩,但回甘很快,是好茶的特征,"好茶。"

"你喝得出来,"赵建业满意,也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我这个地方,"他朝四周扬了一下头,"每天早上过来,先在这里喝一杯茶,把一天的事情理一理,然后再去外面,这个习惯我保持了十几年了,超市开到第几家,我都保持这个习惯,人要有定,生意做大了,更要有定,定不住就散了。"

陈逸在听,是真的在听,不是那种应付性的附和,这个话他觉得有道理,他自己拍照之前也有类似的习惯,不喝茶,但会在开始工作之前静止几分钟,让自己的感知归零再重新打开。

"赵哥这个超市,第几家了?"陈逸问。

"棱镜市里,七家,"赵建业说,语气不是在炫耀,就是在陈述一个数字,是那种和这件事相处时间太长、已经习惯了它的那种平静,"另外周边两个市里还有四家,加起来十一家,"他喝了一口茶,"不算大,但够用,我不是那种要把生意做到全国的人,那个不是我的路,棱镜市是我的根,我把根扎牢,就够了。"

"扎根这个,比扩张难,"陈逸说。

"你说得对,"赵建业把茶杯放下,正了正身子,用那种要讲正经事情时才会有的那种姿势,"扩张靠的是势,是时机,是资金,那些东西凑齐了就能扩,但扎根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人,是关系,是信任,"他说,"我在棱镜市这么多年,七家店能站住脚,不是因为我的东西比别人便宜,不是,是因为我在这里有人,有供应商,有熟客,有街坊,这些东西钱买不来,是积出来的。"

陈逸喝了一口茶,把那个"积出来的"在脑子里停了一下。

他理解这个。

他从老家来棱镜市,最大的挑战不是技术,他的技术是够的,最大的挑战是从零开始积累一个陌生城市里的人际关系网络,那个积累是慢的,急不得,这一点和赵建业说的逻辑是相通的。

"我听懂了,"陈逸说,"我来棱镜市也是这个想法,技术我有,但技术是在仓库里放着的,人脉是把仓库打开的那把钥匙,"他顿了一下,"所以我很感谢赵哥今天给我这个机会,不只是这一单生意,是一个在棱镜市落脚的机会。"

赵建业盯着他看了一秒,那一秒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种被一句话说到某个地方时、思路会短暂地往那个方向延伸的那种动。

然后他拿起茶杯,往陈逸那边碰了一下,杯沿对杯沿,发出一道轻微的瓷声:

"这话说得实在,我就喜欢实在的,"他喝了一口,放下,"小陈,你记住我说的一句话,在商场上,真正的朋友,是比真正的资金更值钱的,资金可以借,可以融,可以拼,但人,拼不来,是认出来的。"

陈逸没有说话,但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落了地,是那种说进去了的感觉。

赵建业喝完那口茶,把茶杯放到桌上,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是在过渡话题时会有的那种习惯性的,像是在换一个档:

"你知道我这么多年生意没有垮,靠的是什么核心原则吗?"

"您说,"陈逸端着茶杯,保持着听的姿势。

"资源共享,"赵建业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给每个字都单独加了一道底线,"这是生意场上最重要的逻辑,没有之一,"他往前倾了一点,手放到桌上,"你以为生意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很多人以为是产品,有好产品就行,错的,好产品是基础,但光有好产品你只是一个工厂,你要做生意,要赚钱,你需要的是什么?"

"渠道,"陈逸说。

"对,"赵建业的眼神亮了一点,那种亮是被答对了题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满足,"渠道是什么?渠道就是人,就是关系,就是资源,你手里的资源,跟我手里的资源,放在一起,能做的事就是各自单打独斗的一倍不止,"他说,"我这七家店,背后有三十几个长期供应商,那三十几个供应商背后,是几百个上游的资源节点,那些节点,互相之间都在共享,谁家有什么,大家都知道,谁家缺什么,大家一起想办法,这才是真正的商业生态,"他拍了一下桌子,不重,但是坚定,"自己捂着资源不让别人用,那叫抠,那做不大,真正的大生意人,都懂得把资源拿出来,让大家一起用,大家一起赚,这才叫格局。"

陈逸听完,在脑子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

赵建业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是稳的,条理是清晰的,是一个把这套逻辑真正内化了的人在表达自己信念时才会有的那种流畅,不是背稿,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但它来自一个在棱镜市把连锁超市做到十一家的45岁男人嘴里,那个重量是真实的。

"我理解,"陈逸说,"这个逻辑放到摄影上也是一样的,我一个人的视角是有限的,但我和被拍的人之间,如果能形成真正的信任,对方会把他们的网络介绍给我,我的资源就不再只是我自己的那一部分,是会流动的。"

赵建业在桌边停了一下,那个停是非常短暂的,像是一个刚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激起的那一圈涟漪,在他脸上只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眼神里某种东西被激活的瞬间。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豁然开朗的笑,宽脸上的线条全部松了,拍了一下桌子:

"就是这个!我他妈就是这个意思,你这个年轻人,"他站起来,走到陈逸旁边,重重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跟那帮只会说'好的好的'的人不一样,你是真的在想,"他拿起自己的茶杯,往陈逸这边一碰,"认识你,值了。"

陈逸也端起杯子,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道清脆的、很短促的声音,在那个小隔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赵建业喝完,重新坐下,往椅背上一靠,交叉了一下手臂,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那种放松是那种把人当作自己人之后才会有的姿势,是不再需要维持商业场合的那种仪态的放松:

"小陈,你在棱镜市住哪里?"

"翡翠湾,"陈逸说,"刚搬过去不久。"

赵建业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翡翠湾?我有个邻居在那里住,叫林建国,做建筑设计的,认识吗?"

"认识,"陈逸说,"就住在我楼上,他介绍了好几个项目给我。"

赵建业哈哈笑了出来,那个笑是真的意外的高兴:

"这个世界,"他摇了摇头,"真的小,建国那个人我认识,他老婆苏婉清我也见过,那个女人,有气质,读书人的那种气质,"他说,"建国有眼光,"这句话他说得带点羡慕的意味,是那种男人之间在讨论各自妻子时会有的那种坦率,"不像我那个美琪,她倒是也漂亮,但她那个漂亮是抢眼的那种,旗袍一穿,站在哪里都是最亮的,"他顿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但实则骄傲的语气,"问题是那种抢眼,走到哪里回头率太高,她年轻时候跳舞,体型保持得好,四十多岁了你能看出来吗?看不出来,我有时候带她出去应酬,那帮生意场上的男人,一个个眼睛往那边看,我就装没看见,"他用一种很爷们儿的口气说,"那是我的女人,那些人看,只是看,动不了。"

陈逸手里的茶杯端着,保持着一个平静的姿势,但脑子里的某个角落,中秋晚会那个画面自动浮现了出来——

深红缎面旗袍,肩线精准,腰身是那条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天然的弧线,江美琪站在舞台侧面的时候举手投足间那种前省队舞蹈演员才会有的、融在骨骼里的姿态,那种姿态是训练出来的但又不只是训练,是一个女人在用整个身体说话,腰肢的摆动是语言,手指的弧度是语言,抬头的角度也是语言,每一个语言都是准确的,没有多余的,那种准确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陈逸把茶杯放下,平静地回应:

"中秋晚会上见过江美琪女士,跳舞跳得很好。"

"对吧,"赵建业很自然地接上,语气里是那种被别人印证了自己判断时的满足,"她年轻时候是省队的,腰腿都是练出来的,那个柔韧性,现在还是一样,"他说,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我们家欣怡你也见过吗?就是我闺女,跳舞系的。"

"见过,"陈逸说,"在晚会上。"

"那孩子,"赵建业脸上那个商人的气场在提到女儿这件事的时候松了一个层次,变成了另一种表情,那种表情是父亲专属的,是那种一个豪爽的、习惯了主控一切的男人在谈到自己最软的地方时才会有的那种卸防,"随她妈,身材好,跳舞也好,就是脾气有点娇,从小被我惯坏了,"他用一种假装埋怨实则骄傲的口气说,"但本质善良,是我养大的,我知道,"他顿了一下,像是从那个柔软的地方重新把自己拔出来,换回了商人的那个频道,"以后你们有机会多接触,年轻人有共同语言,你会摄影,她学舞蹈,都是艺术这块,聊得来。"

陈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赵建业拿起茶壶,重新给两个杯子都续了茶,然后把茶壶放回去,用一种把刚才所有的对话做一个收束的语气开口:

"小陈,我说这么多,你记住一件事就够了,"他用指节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是那个换档的习惯动作,"资源共享,是最高效的生意逻辑,也是最高效的人际逻辑,你手里有什么,大方地拿出来,真正的人,自然会把他手里有的东西还给你,这是循环,是流动,是生态,做生意如此,做朋友也如此,"他说,"你记住这句话,以后用得上。"

这句话落完,那个小隔间里有一道短暂的沉默,不长,就是两三秒,但那个沉默有一种密度,像是什么东西被说进了空气里,沉下去,留在了那里。

陈逸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到桌上,抬起头:

"赵哥,这话我记下了。"

赵建业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上衣的衣领,重新拿回了那个在超市里走动时那种把整个空间都踩在脚下的气场:

"行,照片整理好发给我,你有我微信了,发过来就行,"他说,"我跟你说,成片我肯定满意,这个不用等,但你说要等你看了再谈长期合作,我依你,年轻人有原则,好事,"他伸出手,"那就先这样,后续再说。"

陈逸站起来,握住那只手,手劲对等,不软:

"谢谢赵哥。"

"谢什么,"赵建业摆了一下手,那个摆手是很自然的,是那种习惯了大方的人在大方时会有的那种随意,"认识就是缘分,缘分就是资源,这你刚才应该听懂了,"他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是真实的,是一个对这场对话满意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弯,"走,我送你出去。"

走回超市前区的时候,晨间的客流开始多起来了,几个带着购物篮的中年女人在蔬菜区挑选,收银台那边有了人在结账,超市的噪音从那个小隔间里出来之后铺天盖地地回来了,收银机的提示音、冷柜压缩机的低频嗡嗡声、员工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声音。

赵建业送陈逸到玻璃门口,停下,拍了最后一下他的肩膀:

"以后常来,有事找我,"他说,"你现在在棱镜市是刚落脚,有什么需要,说。"

"好,"陈逸说,然后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比里面强很多,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两秒,让眼睛适应,把相机包往肩上搭好,然后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脑子里重新把那句话过了一遍:资源共享,是最高效的人际逻辑。

赵建业说这话的时候,是那种把人生经验压缩进一句话之后才有的那种笃定,那种笃定背后是十几年的实践验证,是真实的,是可信的。

陈逸把相机包的带子收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心里有一个判断逐渐清晰:这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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