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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俄狄浦斯悲剧

2天前 都市 401
谢昭从一场混乱的梦境中沉沉醒来。

抽屉里放着一张不记得何时被人送的票,她拿起来瞥了一眼,是《俄狄浦斯王》的座厢票。时间就在两天之后。

时间将近傍晚,排箫造型的奥地利水晶吊灯悬于头顶,鹅黄色的一盏盏射灯安静地投映而下,从玻璃幕墙外透入冷蓝色的天光。

当人们踩过那光洁无尘的希腊大理石地面,望向所有靡丽纷呈的色彩,不由目露欣赏。

大剧院的一切使人如登宫殿,心境肃穆。

“女士请进,祝您观影愉快。”

“谢谢。”

一人一票,鱼贯而入。谢昭随人流穿过厚重的隔音门,眼前陡然暗下一度。

观众席呈扇形铺开,绛红色的座椅在光晕中显得格外典雅沉静。舞台仍被深色幕布遮掩着,仿佛尚未被揭开的命运。

她找到座位坐下,把手袋搁在膝头。

四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衣物的窸窣声、低声交谈的呢喃、手机不时发出的轻响,像潮水一层层退远。

光线悄然渐暗,直到昏黄的光线又一层层亮起,勾勒出残败的城池。那是忒拜城,瘟疫与绝望弥漫,花叶枯萎的地方。

一个男人威严而沉重的声音传来:“卡德摩斯的子孙们啊……”

城邦遭受到了可怕的厄运。从阿波罗那里聆听而来的神示,指明要驱逐城邦中的污染,即那个杀害先王的凶手。

俄狄浦斯王怒不可遏,不相信先知竟称他是那个凶手。

直到他的王后和他说起那时隔多年的遥远诅咒,劝慰他先知的话也并不可信。

毕竟厄运曾说,她与先王的孩子将会弑父娶母,于是先王便将那个孩子钉住了双脚,丢弃在荒山之中。

命运却也终于缓缓揭开残忍的真相。

“神明啊!你究竟打算对我做什么?”

俄狄浦斯王不禁发出惶恐的悲鸣:“我一心想逃离那可怕的预言,逃离我注定的命运……”

这是一个古老的悲剧。谢昭忽掐紧手指,明知结局,却仍自我折磨般静静看了下去。

先王因为诅咒而丢弃了那个孩子,牧人反而因为怜悯将他抱走送给了别人。

因那孩子未来也知悉了这桩弑父娶母的诅咒,所以才逃离了自己的养父养母。

他被养在异邦,不识得自己的故土和生父。所以才会在路上杀了一位老人,来到这忒拜城,又因解密救民立下功绩,娶了先王的遗孀。

那孩子与那凶手,原来竟是俄狄浦斯自己。

所有人为了抵御预言而所做的一切,反倒将命运一步步推上最终的轨迹。

就像如今她一切所做的,似乎也只是徒劳。

舞台效果很好,让人如身临其境,完全沉浸入那种宏大而壮阔的命运叙事之中。

戏剧结束,谢昭似彻底入了戏,又好似完全游离在戏剧之外。不觉已是泪盈满面,可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泣。

她双眸空洞,就像一个可怜的盲人。

周围的观众已三三两两陆续散场,可一名少女却逆行而来,坐在了她的身边。

“学姐……”施南晴忽一顿,眼睛饱怀关心,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你怎么哭了?”

谢昭有些失神地偏头看她,双眸还未对焦。她哭泣时与常人不同,安静如一尊偶人,远处不闻任何声色。

凑近了看,从那琥珀眼仁中蓄满的水光、低垂而湿透的眼睫毛,才能觉察到这场滂沱大雨。那眼瞳中渗出浓重的悲伤,让人也忍不住心生动容。

这样的美人儿,连流眼泪都这样与众不同。

难怪是许多人所追逐的月光。

施南晴不由心生感叹,对着这张脸,连声音都忍不住放轻了。

她从包中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了谢昭。

“学姐,给你擦一擦,你还好吗?”

谢昭从情绪中缓缓抽离,接受了她的善意,声音有些低落:“我没事。”

“学姐应该是看得太专注了。”施南晴笑笑:“这剧太老了,我都走神了好几次,也没仔细看。”

谢昭垂首道:“的确,也许是我入戏太深。”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俄狄浦斯王呢。”施南晴娓娓道:“平时难得能在舞房和学姐说话就已经够幸运了,没想到还能在剧院遇见,和学姐一起看了同一场戏。”

谢昭已将多余的心绪收回,目光也平静投向对方。同样练舞,施南晴因为根基不深也曾请教过她,彼此打过几次照面。

女生此刻给她的感觉有些诡异的熟悉,然而那丝熟悉对照的却是她自己。

无论是服饰、鞋子和手包,都是她用过的牌子或款式,发型和妆容,甚至美瞳的颜色,一切都仿佛被精心设计。

谢昭敏锐地觉察到这些,却未多说,只是应下了话:“的确很巧。”

“你喜欢今天的戏剧吗?”

“演得很好,但可能我不太喜欢这出悲剧的内容吧,所以看不下去。”施南晴坦率回答:“也可能是因为我不相信宿命论,我总想,有些东西可以去争一争。”

她迟疑片刻,看向谢昭:“其实我有个问题,也许有些冒昧,但一直想问问学姐……”

“你问。”

“不知道学姐的表妹,现在还和宗少在一起吗?”

谢昭便也明白了她的来意,她眸色平淡未变:“这是他们自己的事,你可以询问他们本人。”

施南晴一愣,唇边又攒起弧度:“这样啊,我知道了,谢谢学姐。”

女生笑得十分感激真诚。

告别施南晴之后,谢昭没再停留,离开了剧院。路灯扑朔迷离,匆匆消逝在车窗之后。

谢昭闭上了眼,不由又想起了昨夜的梦境。

那个她以为早已结束,却忽然凭空降临的,后续的梦。

关于她的生日起初是一片黑暗。她没有看到具体的画面,只在那沉重的昏冥中明白她没有等来十八岁的那天,而是一场厄运。

那模糊的梦境之中,谢鹤臣的妹妹那场原本盛大的成人礼终究化为了虚无。

一年半以后,最为海城上流圈子所称道的是谢鹤臣的表妹谢妤,那场花钱如流水一掷千金的成人宴。而关于她的影子却早已消逝成尘土。

谢昭这次竟是梦到了谢妤的生日。

谢妤穿着一身简约白裙,脸上神情复杂,怀抱着一束鲜花,在众人面前低声道:“我想感谢一个对我很好、很重要的人……”

她怀中捧着正是谢昭最喜欢的花朵。

崭新的梦境与细节,与那场预言中的悲剧,让谢昭忍不住为之恍惚出神。

曾以为不会发生的预言,是否仍会以另一种形式呈现。她仍然会在死后被别人所替代,而不留一丝痕迹。

谢昭原以为,她不相信所谓的命运。可那将一切预测了大半的梦境,除了是造物主降下的预示,又还有什么可能?

在先人所写的故事之中,神谕至高无上。之所以是神谕,所以准确无误:

即便违抗命运,也不过是命运本身的一部分。

她曾以为的改变,是否也仅仅是梦境未展现的一面,终究会与俄狄浦斯一般走向殊途同归的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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