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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大堂·她在等他

7天前 都市 885
周六的傍晚,天黑的(得->的)比昨天还要早一些。公交车上带回来的寒气还没散呢,去铂尔曼他本没打算。他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呢子外套,是母亲昨天刚送他的,领口还残留着一股子淡淡的冷杉味。

在冷空气里,那味道若隐若现的。从公交站走回家,最近的路就是这一条。沿着商业街往北,过上一个路口,再走两个街区。

铂尔曼就在路的右手边。每次走这条路他都会从门口经过,以前他从没停下过,也没往那扇旋转门里瞧过一眼。但今晚他看了……

倒不是刻意的,就是转过头,习惯性的把目光从右边扫过去。扫到旋转门,再扫到门后面的大堂。大堂里亮着水晶灯,暖的(得->的)像是一块凝固的琥珀,跟外面冬天傍晚的冷雾完全不一样。

那种暖是人造的,是专门调配出来的。他的目光往里探了一下,也就那一下…………然后他停下了。

脚步停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是脚先停下的,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站住了。

他就这么站在铂尔曼旋转门外的人行道上,外套领子竖着,两只手死死揣在口袋里,盯着那扇旋转门后面的大堂看。

她就坐在里面。

没在前台附近,也没在靠咖啡区的那边,她坐的是正对着旋转门的那张米色单人沙发,靠背不高。

她坐在那儿,双腿并拢,包放在沙发的扶手上,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个手机。

一条深色的吊带裙。隔着玻璃,他在外面看不清那颜色的准确叫法,只知道不是纯黑,是有颜色的。裙子刚到膝盖,露着肩膀跟锁骨。

大堂的暖光从上头打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锁骨上,也落在她低着的侧脸上。

她的嘴唇是深浆果色的,隔着这个距离,他看清楚了。

这个颜色她平时从不涂,她平时出门要么涂那种裸色,要么干脆不涂。

这浆果色绝不是她平时的颜色。她膝盖上搭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那是她出门时穿的那件,现在被她规整的(地->的)叠着,压在手肘底下。头发被她放下来了……

不是出门时的扎法。

虽然在她出门前他没瞧见她,但他太清楚她出门时的发型了。

见过太多次,她一般都是在脑后束着,或者直接盘起来,出去上班她一向是那样。

可现在,那头发就这么散着,从耳后披下去,落在肩膀上,落在那条吊带裙的布料上。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接着就停了,没再继续划。

她就这么盯着看,看了有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往旋转门这边瞧了一眼。

不是在看他,她压根不知道他就站在那儿。她只是在看旋转门有没有动静。门没转,她的视线在门上停了一秒……

然后收了回去。低下头,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没在看时间,那个划屏幕的动作绝不是在查时间。

那动作是漫无目的的,是人在等待时手指下意识会做的小动作。她就这么坐在那儿等着,没催,也不见焦虑。她坐的很(得->的)稳,脊背挺直,双腿并拢,包就搁在扶手上。

她在等一个人,而且她知道那人一定会来,所以不需要催,她就只管坐在那儿。

林屿就站在旋转门外头,离她大概有十米远,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外面是严冬,是昏黄的路灯,是冰冷的人行道。

是他死死揣在口袋里的双手,是他脚下停滞的那一步,也是他刚刚从公交站走过来的那条最近的路。

他本没打算来这儿,他只是路过,只是习惯性的转头看了一眼,然后,脚就停了……而她在里面,在大堂璀璨的水晶灯底下。

穿着吊带裙,涂着浆果色的口红,披散着头发。那条细细的吊带勒在她裸露的肩膀上,红的(得->的)刺眼。林屿揣在口袋里的两只手猛的(地->的)攥紧了,指甲深深的(地->的)掐进手心里,冰冷的手汗一下打湿了口袋的内衬。

他想起她在家里永远只穿那条松垮保守的旧睡裙,可现在,她却在这儿,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就站在玻璃外头。

他没往里走…………他就站在那儿,双手依然揣着,呼吸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团团白雾。

他死死盯着她。

她低着头,偶尔抬眼往旋转门这儿瞧上一眼。

见门没动静,她便收回视线,理了理裙摆,手从腰侧顺着布料滑下去,把那条吊带裙的下摆顺了一遍。

接着她坐直了身子,微调了一下坐姿,把脊背往后靠了靠,贴在沙发靠背上,双手安分的叠放在腿上。

那个理裙摆的动作他以前见过。

在商场里,她试衣服的时候,手也是这么顺着布料往下滑。

同一个动作,同一只手,同一个方向,他认的(得->的)清清楚楚。她在等一个人……她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裙子来等他,涂了那个平时绝不碰的浆果色来等他。

她特意把头发放下来,坐在正对旋转门的那张沙发上,理了理裙摆,坐直身子,就这么静静的(地->的)等着。林屿的脚死死踩在人行道上,一动没动。冷风从街道那头刮过来,擦过他的身侧,往旋转门那边扑去,却根本进不去。

玻璃把风挡在外头,把他也死死挡在外头。旋转门突然动了……不是他推的。

他往旁边退开一步,退进路灯的阴影里。旋转门的玻璃叶片转动起来,有人从外头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瞧见了那个人。

他认得那个身形,认得那件深色大衣,更认得那个走路的节奏。

在走进旋转门之前,那人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脚在门槛那儿稍微滞了一下,然后才迈进去。

就那一下停顿,他太熟悉了。

他在铂尔曼的走廊里见过,在河堤上也见过,他死死记住了这个节奏。王建明走进了旋转门。门在转着,他迈步走进大堂。

林屿在外面死死盯着,视线穿过那层玻璃,一路跟着那个身影进去,进去,穿过大堂,径直走向那张米色沙发。

她抬起头了…………瞧见他的那一刻,她不单单是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认出熟人的表情。

那是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就那一下。

从她低头沉思的状态,到抬头看见他的这一秒,那张脸活了过来,眼睛里盛满了光。

那绝不是水晶灯折射进去的光,而是从她眼底里透出来的,是那种被人在乎、被看见的光,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的光。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隔着玻璃林屿听不见声音,但她分明是说了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作极轻,极短,像是在念一个名字,或者一个字,又或者什么都没说,就是嘴唇动了那么一下。

她站起身,把那件黑色呢子大衣紧紧抱在怀里,顺手拉了拉裙摆。

手从腰侧往下一顺,站直了,顺势拿起沙发扶手上的那个包。王建明走到她跟前站定。俩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步远,他没抱她,她也没吻他。

他们就只是这么站着,对视着。

就那么一步的距离,谁也没往前迈,但那一步的空间里分明涌动着什么。

那是林屿隔着玻璃都能真切感受到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他就是感觉到了。

盯着王建明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温和,林屿喉咙里猛的(地->的)泛起一股子胃酸的酸涩。那张在咖啡馆里吐出“她结婚了”的嘴唇,此刻正吐出最绅士的温度。他突然觉得身上这件刚换上的灰色外套沉重的不行,像是一层黏稠、洗不净的油脂死死贴在皮肤上。

冷杉的味儿从领口散发出来,跟外面冰冷的雾气混杂在一起,顶的他直反胃。

接着她侧过身,抱着大衣,拎着包往旋转门方向走去。

他抬步跟上,身子微侧,右手极其自然的抬起来,虚搭在她腰后。

没真碰到,就悬在那个位置,像是在指引方向。

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那只右手就这么悬在她腰后。

虽然没碰到,但那个手势却比直接搂着她还要暧昧。

那个位置无声的昭示了一件事,一桩不需要触碰就早已心照不宣的事。

旋转门再次转动起来。

林屿往旁边退开半步,后背死死贴着路灯的铁柱子。

门在转,她当先走了出来。冷空气一下扑在她露着的肩膀上,她禁不住缩了下脖子。就那一下,肩膀往里收了收,随即又站直了。

她没喊冷,也没多说什么,就只是缩了那么一下。

王建明紧跟着从她后头出来。

他顺手脱下自己的大衣,就那么个动作,拉下拉链,把大衣从肩膀上拽下来,不过两三秒的工夫,就披在了她身上。

她没客气的说谢谢,双手很顺从的(地->的)伸进他大衣的袖筒里,把两只袖子套好。而她自己那件黑大衣则被她死死抱在胸前。她扯了扯领口,把那件带着男人体温的宽大外套裹紧,裹的(得->的)严严实实。

她就这副样子,一言不发。

林屿就站在路灯下的阴影里,一动没动。

他盯着那件男士大衣把她的身体裹紧,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温泉小票的硬角,尖锐的纸角死死扎着他的指腹。

他没打算现在就冲过去,愤怒这玩意是最低级的武器。

他要将这些碎片一片片攒起来,等到分量足够重的那天,再亲手挂到这俩人的脖子上。

这俩人并排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那件外套裹在她身上,袖子明显长了一截,在你手腕那儿堆叠着。她也没去挽,就任由它那么堆着。

两人渐渐走进了停车场入口的灯光里,然后,消失不见了。

林屿还靠在路灯柱子旁边,风从他身侧呼呼吹过,直往停车场那边灌。

他的双手依然揣在口袋里,外套领子高高竖着。

他就这么站在那儿,脚底板像生了根,动都没动一下。他今天看到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今天只是瞧见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等一个男人。

她穿了那条最显身材的吊带裙,涂了浆果色的口红,把头发散下来,理了理裙子,坐直了等。

等那人来了,她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然后那人把大衣披在她身上,她连谢谢都没说,就这么把衣服裹紧,跟着对方走进了停车场的灯光里,消失了。

他扭过头,往旋转门那儿瞥了一眼。门已经停了,大堂里的水晶灯依旧亮堂堂的。那张米色单人沙发还摆在正对大门的位置,靠背不高。

沙发垫子上留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她刚才坐过的位置。

那凹陷是她的体重压出来的,是她在那儿苦等了许久留下的痕迹。

他心里清楚,在面料的记忆跟弹性作用下,那个凹陷此刻正一点点恢复平整,直到完好如初。

就像从来没人坐过一样,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时间抹平,好似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在路灯柱子旁边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慢吞吞的(地->的)往家走去。…………

他比她先回到了家……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连灯都没开。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斜射进来,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斑。

他就坐在那道光斑旁边,双手平放在腿上,手心朝下。

没开电视,也没掏出手机,他就这么死死坐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的画面:她坐在沙发上,低头,抬眼,理裙摆,坐直身子,然后那个人推门进来,她整张脸瞬间亮起。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传来。咔哒,咔哒,门开了……他听见她开门进屋,高跟鞋脱在玄关处,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往主卧去的脚步声。

约莫过了五分钟,她换了一身浅色的宽松家居服走出来,头发也重新在脑后束好。

她站在客厅的灯光底下,林屿瞥了她一眼。

她嘴上的口红还没卸,依然是那个浆果色,只是边缘有些晕开了,没刚涂上去时那么精致。

那是用过的痕迹,是时间留下的印子。那个晕开的边缘就挂在她嘴唇上,她没补,或许压根就没注意到。

“我回来了。”

“嗯。”

她没像平时那样一进门就进厨房,甚至连杯水都没去倒,整个人显得很疲惫,还透着股子异样的恍惚。

她站在玄关那儿,盯着衣帽架上林屿刚脱下的那件灰色呢子外套,在黑暗里定定站了许久。

然后她才转过身,冲林屿说道:“小屿,今晚妈妈有点累,不做饭了,咱们叫外卖吃吧。”

“好……”

她轻轻叹了声气,把手里的包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转身进了浴室。很快,里头就传出了哗啦啦的水声。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林屿坐在沙发上,盯着玄关处挂着的那个女包。

包的拉链没拉好,在重力作用下,包身微微倾斜着。

冷不丁的,里面一个沉甸甸的物件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玄关的木地板上。

林屿站起身,慢吞吞的(地->的)走了过去。地板上正躺着个防风打火机,银色外壳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上头刻着个精致的“W”字母。打火机旁边,还掉出了一张折叠好的铂尔曼酒店账单,上面用签字笔签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林屿弯下腰,把打火机跟账单包装好捡了起来。他没把这些东西塞回包里,而是拿着它们走到客厅,平平整整的(地->的)摆在茶几正中央,就搁在那道窄窄的路灯光斑旁边。水声从浴室里持续不断的传出来,温热的水汽渐渐弥漫到了客厅。

林屿重新坐回沙发上,两只手心冰凉。他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个带“W”字母的银色打火机,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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